《归羽》发条乌龟

8、赤羽（一）

　　帝羽和梁识乘灵鹤从金羽宫出发，一路向西南方向飞去。飞鸟在左右两侧相伴，时而滑行，时而拍打几下翅膀，声音清晰可闻，排翅时搅动得气流翻涌。

　　碧蓝的穹顶之下，是一望无垠苍茫的云海，两人乘灵鹤穿行在云雾里，帝羽设了一层保护罩遮挡日光和疾风。上方炽热的太阳高悬，底下是纵横的山川，让梁识的心底生出一种如在画中游的感觉。

　　两天前那名硬骨头人质自杀，梁识和帝羽去现场确认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可用的线索。

　　为了生财大计不破产，梁识主动要求作为人体探测器去寻找灵匙的下落，两人没有耽搁太久，帝羽把公务交给几位长老处理，联和水羽族和赤羽族分三路往赤羽族方向去。

　　在乾羽州，灵鹤并不是通用的交通工具，一般供名门望族或各个部族嫡传的弟子搭乘。梁识坐在灵鹤之上，凭他凡人之躯，甚至都能感受到灵鹤周身灵力的波动。行了大半程，梁识突然想起来询问：“乘灵鹤出行岂不是很显眼，底下的人都能察觉到吗？”

　　帝羽道：“有心者可以随意感受到。”

　　这跟开警车出门逮小偷有什么区别？！还没到地呢，臧无忧那伙人不老远闻着味儿就跑了。

　　帝羽轻轻用手触碰身侧的虚空，有金色灵光闪动：“不过我设置了保护结界，别人就不能感知到了。”

　　“……”说话非得大喘气儿是吧。

　　梁识也伸手碰了碰那层结界，随着灵光在眼前闪动，万丈高空给他带来的不安感一并消失了。

　　两人还是尽快找了个地方落脚。

　　拂云小镇，是水羽族跟赤羽族接壤的边界，地势高，周围环绕着淡淡的白雾，伸一伸手仿佛就能够到那些漂浮的云。

　　落地没多久，灵择带几名羽卫赶过来跟他们会和，同时来了名剑眉星目的青年，梁识认得他，正是会宴上见过的，水羽族云深长老之子，云扬。

　　各族来的人凑起来，也成了浩浩荡荡一个队伍，帝羽让他们在隐秘处跟着，只有他们四人一起走在前方，一路往赤羽族方向去。到了两族接壤之处，上一步在水羽族地界内还是青青地，密密林，下一步跨入赤羽族地界，入目的就成了红褐色干燥裸露的地皮，满地碎小的砂石。

　　此地名为赤焰峰，地如其名，红褐色险峻的山峰张牙舞爪，刺入天幕。

　　梁识停下脚步感应了一下灵匙，再次确认了它们就在附近。

　　这会已经到了下午，光线暗下来了，几人加快脚步先去探探虚实，正走着，突然听到前方不远的地方传来猛兽的嘶吼。

　　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叫声，梁识觉得连脚下的地面都有些震动，停歇在树木枝叶间的鸟被吓得拍拍翅膀飞走了。

　　几个人不约而同脚步一滞，面面相觑。

　　云扬开口道：“是离火兽。”

　　灵择伸手指了一下前方的一个山峰：“在那个方向。 ”

　　离火兽是赤羽族境内特有的生物，赤羽族的贵族大部分是凤凰，提升修为需要借助离火兽喷吐的业火来帮助修炼，因此大部分贵族都会饲养一些离火兽。刚刚那一只连吼叫声中都伴有灵力波动，品级应该不低。

　　不知是什么人在这里。

　　一行人立刻朝着叫声传来的方向去，帝羽伸手拦了一下梁识，示意他跟在后面，灵择立刻绕到梁识身边。

　　梁识借着仅剩的几丝日光往上看，在灵择所指的山峰上能看到有一个隐秘的山洞。再往前方继续走，又传来一阵嘶吼，几只通体乌黑的灵鸟迅速斜斜飞走了，昏暗中紫色的灵光一闪即逝。

　　是玄羽族！

　　几人迅速到洞口附近，可以看到里面有轻微的红光跃动。云扬却脸色一变，脚步也慢了下来，梁识往前看去，一只巨大的野兽正守在山洞口，鼻孔翕动喷发热气，只不过它看到帝羽，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

　　是离火兽，四肢粗壮健硕，形似狼，但兽吻要短一些，长耳大尾，体型巨大，暗红色的兽皮油亮顺滑，眼睛幽幽闪过赤红的光，盘踞在洞口时，像一辆张牙舞爪的汽车。

　　那离火兽转身向山洞内部走去，一行人跟在它身后，拐过几个弯，红色亮光更胜了些，直到来到一间石室，石室中间放置了一个石台，一个人盘坐在石台上方，额发中间杂一缕红发，面若美玉，身穿火红色外袍和雪白中衣，紧闭双目，正是凰临。

　　那只巨兽慢慢踱步到石台处，轻轻卧倒，把大半石台都包围住，巨大的兽首搁在前爪上，守护端坐在石台上的主人。

　　原来凰临这些天一直在此修炼。

　　云扬原先跟帝羽走在前方，此时却到了灵择和梁识身后，连喘气声都变得极轻，似乎怕惊扰到正在修炼的人。

　　凰临豁然睁眼，随即轻巧跳下石台，轻轻弯腰对帝羽行礼：“少主。”

　　他看了看梁识等人，视线在云扬身上一扫而过：“发生什么事了吗？”

　　灵择上前一些：“臧无忧带人在祭天大典上夺走了几枚灵匙，我们一路追查他们的踪迹，找来了这里。”

　　凰临一惯是倨傲的，似乎什么事都不值得他关心，而此刻那张脸上少有的出现了震惊、不可置信的表情，居然也显得生动起来：“我在此地修炼了将近半个月，最后几天确实感受到灵力波动，不过有红缨在，我就没有多留意。”

　　那只巨大的离火兽听到他自己的名字，轻轻把头抬起来，下一秒又搁回前爪上了。

　　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羽卫此时走进山洞：“少主，刚刚追查到玄羽族的人往万兽谷的方向去了。”

　　帝羽颔首：“知道了，下去吧。”

　　凰临道：“我比较熟悉这里，我跟你们一起去寻找灵匙。”

　　帝羽说：“天色比较晚，玄羽族在暗，我们在明处，也不方便动手，等明天一早再动身。”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四人先返回拂云镇，明天直接去万兽谷，凰临的修炼还没有结束，索性继续在山洞等一晚，明早再会合。

　　一行四人又回到水羽族境内，往小镇中心去。

　　拂云小镇居民的夜晚生活并不十分丰富，大街上只有很少的人，他们一路寻找可以住宿的地方。

　　突然从前方不远处传来幼兽的哀鸣声，梁识愣了一下，只见云扬迅速往那个方向去了。

　　路边有个摊贩，面前摆了几个笼子，只有一个笼子里还关着一直毛色斑驳的小兽，杂毛小狗似的，毛发打绺，模样实在不讨人喜欢，是被人挑剩下的。

　　摊贩眼见云扬走过来，用脚踢了踢笼子，“客官，过来看一眼，就剩这一只了，便宜卖！”

　　梁识三人也到笼子前站定，那摊贩弯腰伸手把那只小杂毛狗拎起来，努力帮它顺了顺毛：“这可是离火兽，别看它现在瘦弱，长大了威风得很，就这一只了，您给多少钱都成。”

　　实际上离火兽是禁止买卖的，想要饲养，需要凭本事自己去驯服它，但是有需求就会有市场，离火兽是赤羽族的珍兽，不少人都想饲养却自己捉不到，因此有不少人铤而走险，私自去抓捕了拿去卖。

　　偷猎离火兽一旦被抓住，要被带走关三天。

　　眼前的小摊贩笑得见牙不见眼，还不知道自己今晚不用回家吃饭了。

　　*

　　云扬提溜着外袍包裹着幼兽，吩咐店小二送些吃食到房间里，自己先上楼了。

　　几人随意找了家客栈，剩下三人坐在一楼吃饭。

　　梁识看云扬上楼了，终于忍不住问：“云扬和凰临之间可有什么渊源？”不怪他会疑惑，这云扬和凰临之间的气氛实在是很奇怪。

　　灵择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弯了起来，像是憋着一股坏，他先转头看了看帝羽，发现后者在垂眸喝水，就开始倒豆子似的往外分享八卦：“云扬和凰临公子的渊源得从上一辈开始说起。”

　　“哦？”梁识想到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位族长，忍不住坐正了，兴致勃勃的样子，没注意到帝羽眼底闪过几分笑意。

　　“赤羽族长凰饮竹和水羽族长老云深是同门师兄弟，原本关系要好，云深作为大师兄一惯很照顾凰饮竹。直到覃潇湘也进入了同一师门，”灵择继续道：“或许是因为覃族长跟云深长老都是水羽族的，云深长老对覃族长分外上心，渐渐忽视了凰族长。”

　　“凰族长本来就心气高，他们就慢慢生分了。直到有一次，三个人一起外出历练，当时在水羽族境内遇到一头凶兽，凰饮竹陷入困境招架不住，而覃潇湘也恰好遇到了困难，只不过由于覃族长对于他们的境内的妖兽很熟悉，情况对他来说不算危急，但是云深长老一向照顾覃族长习惯了，就选择了先救覃族长，却没想到凰族长很快就支撑不住，最后受了重伤。”

　　带入凰饮竹的视角，确实会感到很心酸。

　　“云深长老他们一直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后来凰临公子和云扬一起求学，可能受云深长老之意，云扬十分照顾凰临，两人关系也很亲近。”

　　吃饭的时候店家送了瓶酒，三人拆开喝了一些，这会儿灵择又倒了三杯，帝羽没动，坐在位置上听着他俩八卦，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梁识身上。

　　梁识捧着杯子小口抿酒，不去看帝羽 ，催促灵择：“后来又发生什么事了？”

　　“凰族长有次救了一个小孩子，找不到他的家人，就把他养在赤羽宫里跟凰临作伴。凰公子从小就脾气大，那个孩子知道自己是捡来的，也从来都是自觉让着凰临，再加上他们天天相伴，两个人的关系也就更加要好，渐渐地，云扬又慢慢被忽略了。”

　　“许多年以后，冥溪成了玄羽族族长，才知道那个孩子是冥溪的弟弟，冥怀川。”灵择叹了口气：“后来冥溪偷了灵匙，被各族讨伐，冥怀川也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有一次水羽族覃族长和云深长老赶去赤羽宫商量对策，却发现冥怀川居然偷偷跑到赤羽宫，他们十分生气，要捉拿冥怀川。”

　　“结果冥怀川重伤了云深长老，凰临公子那时赶到现场，完全可以帮忙控制住冥怀川，最后却什么都没做，放走了他。云深长老和覃族长十分气愤，凰饮竹对此却什么也没解释，也没有责罚凰临公子，没有给这件事情做任何交代，再后来两族就慢慢生分了。”

　　怪不得云扬和凰临之间总有种怪异气氛，好朋友一朝断交，怕是石头心也会哆嗦两下。

　　灵择却又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不过，我倒是觉得可能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梁识也神神秘秘压低声音：“为什么这么说？”

　　酒喝光了，灵择倒了杯水润润喉咙，帝羽倒了一杯示意梁识，梁识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

　　“云扬公子打小就讨厌那些长毛的动物，看见小狗小猫恨不得离八丈远，但凰临公子却刚好相反，他对人总是一脸不屑，却独独喜欢这些毛茸茸的生物，最见不得它们受伤害……”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不觉过去很久了。

　　“行了，”帝羽修长的手指往桌子上一点，灵择梁识两人自觉收起八卦嘴脸。

　　“早些休息，明天趁早出发。”帝羽对两人道。

　　灵择站起身，答了声是，笑着跟两人道别后就先行上楼了。

　　梁识很少喝酒，酒量自然也不怎么样，今晚剩下的酒被他一个人不知不觉都喝掉了，他笑眯眯地起身，不小心碰了一下桌子，帝羽撑了他一把，顺势问道：“蕴灵之匙被带走了，这几天都没能引渡灵力，身体还好吗？”

　　梁识自从来到乾羽州，也许是生活压力减小，他不自觉的处于一种很放松的状态，这会笑起来时，眼睛深处也写满了愉悦，让人看了也不自觉跟着心情变好。

　　他道：“都很好，许愿的时候用了一些，现在应该还有些灵力。”像是为了展示，他边说着勾了勾手指，被他放回原处的水杯斜飞到他手中，梁识一仰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净了。

　　帝羽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抬头无声地看着梁识滑动的喉结，眼睛一眨不眨。

　　梁识看着水杯：“州主大人身份尊贵，没想到照顾人也很细致，既给倒水也不忘关心我的身体。”他的目光从水杯滑到帝羽的身上，清亮的眼睛此时含了些潮湿的雾气，显出几分迷蒙的醉意，连眉尾的小痣都像水洗过，面颊微微红润，带了些平时没有的轻佻。只不过视线垂落在帝羽身上的一瞬间，像被烫到了似的，很快就移走了。

　　梁识站稳了，转了个身，慢慢往楼上走。

　　帝羽紧跟着起身 ，看着梁识身形有些晃悠，却没伸手扶，只是跟在他后面。

　　梁识在前面小声抱怨：“不是一早就说要跟我结缘契吗，还说保护我感知我什么什么的，都不作数……啊！”

　　他正稳稳当当抬脚上楼梯，说到“作数”两字，脚尖不知怎么就绊到了阶梯，像是被人故意使坏似的，整个身体往一边倾倒。跟在他后面的人似乎提前准备好了，轻轻一抬手，就把人接了满怀，帝羽干脆伸手揽着梁识的腰带着他往上走，跟他保证：“州主结契需要蕴灵之匙，把它找回来，我们就立刻结为缘契。”

　　经刚才的一吓，梁识脑子清醒了很多，想起自己说了什么，脸颊到耳根红成一片，再也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