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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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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循着风中飘荡的丝丝缕缕的歌声,出了水羽宫大门一路往西行,一直走到海滩边上。沿途有不少灌木丛,经海风摧残后只能苟且地贴地而生,委委屈屈地长成低矮粗壮的一坨一坨。
梁识心里惦记着鲛人,脑子里充盈着各式各样在电影中见过的美人鱼,脚底生风一路往前走,双手摆动幅度过大,一不小心被旁边的灌木划破了手指,血液顺着伤口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不过还好只是小伤。
帝羽走在后头,见状索性拉了梁识同自己一道走,简单说起了鲛人一族。
水羽族境内水域辽阔,但实际上灵鸟一族多是傍水而居,主要还是生活在陆地上,凭大海的馈赠来生产生活,正是所谓的靠水吃水。要论谁在水里混得逍遥自在,鸟哪能比得上鱼,实则鲛人才算是那神秘辽阔海域的真正的主宰者。
而鲛人一族的由来,同几个灵鸟族一起,大概可以一直追溯到天神爷爷的姥姥那。混沌初开时,一块石头居于高高的山崖之上,历经几千年的风吹日晒,汲满了天地日月的灵气,某日被一道闪电击个正着,被迫四分五裂,一个灵石分裂成几块灵匙,落于乾羽州的不同地方。州上的生灵受到灵匙中灵力的滋养,渐渐生出了灵脉,慢慢形成了今天这几个部族。
水灵匙掉落的过程中,又分裂出一小块,落到了大海里,借着那小块灵匙中灵力的影响,有了鲛人族。鲛人一族几乎只在深海区活动,同天上的岸上的极少打交道,惯常留给各羽族民众冷漠优雅的背影,就连战事连绵那些日子,也基本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冥溪当年偷盗灵匙,想要把它们合并起来,借助灵匙的力量重塑乾羽州,威胁到了整个乾羽州的生灵,才凭一己之力把鲛人一族从深海逼到岸上过一次。
在平叛之后,他们又固执地返回深海,鲜少接近海岸,只有一个鲛人例外。
帝羽稍微向梁识的方向偏转身体,注意着他身侧的灌木丛:“鲛人一族对‘天神’、‘造物主’等传说持中立态度,不诋毁,不信仰,这么多年来从没有参与过任何祭祀仪式。但有一个例外,从十几年前起,有一个鲛人在每逢祭天大典的时候都会来到海岸边。”
梁识一边听一边摸了摸自己受伤的手指,海边风更大了些,已经把上面的血吹得已经干涸了,听到帝羽说的话,他忍不住开口询问,一张嘴巴海风就灌进嘴里:“为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参加祭天大典?”
帝羽轻轻摇了摇头,金发随着微小的动作晃动,像质地上乘的丝绸:“他从不与旁人打交道,大典结束后就离开,有好事者想要接近,每次那只鲛人都会远远躲开,所以没人知道他来干什么。”
他们听到的歌声,正是那个神秘的鲛人发出的。
沿着小路前行,到尽头豁然开朗,入目的是映着霞光的开阔的海平面,往上看,橙红的夕阳把云层点染成烂漫的紫红色,绚丽夺目。
梁识可以感受到离鲛人更近了,空灵悦耳的吟唱清晰地传进耳朵,他站在沙滩上四处张望,原地杵成了一根直挺挺的探照灯,却不见鲛人的半个鳞片,只好求助得看向帝羽。
帝羽走近了些,站在梁识身侧,感受到梁识的求助,眼睛里似乎带了些心满意足的笑意,终于大发善心伸手指了个方向,梁识迫不及待地往那边看去,深褐色的丛丛礁石刺出海面直指天幕,嶙峋□□,可鲛人所处之地过于隐秘,然而仍然不见他的身影。
眼睛紧盯着那个方向,梁识忍不住往那边走了几步,一直走到海边,浅滩的海浪几乎打湿他的脚尖——啥也没有啊!
他蹲下来,心不在焉地把流了血的手指放在海水里面清洗,伤口被海水一刺激,当即疼了个呲牙咧嘴。
单看样子,只会让别人觉得他因为没看到鲛人而有些沮丧,只有梁识自己知道他自己内心里的翻江倒海!乖乖,为什么他看到帝羽的眼神和表情时会觉得手足无措啊啊啊啊啊!
此时在他心里分裂出两个小人,左边那个极度无语,右边那个满脸绯红,左边的小人一把掐住右边小人的脖子晃来晃去质问道:你他X的到底在害羞什么?!右边小人被掐得几欲翻白眼,脸更红了:俺、俺也不知道哇,就是害羞……
刚刚梁识才就着帝羽手指的方向从善如流地撇开了目光,并且及时从帝羽身边走开,逃也似地跑到海边蹲着,现在他只恨自己不能缩成海王八顺着海水漂走。
就在此时,鲛人的吟唱声突然停了,顿了几秒钟,又重新在耳边响起,只不过声音更大了,那鲛人似乎在向这边靠近!
帝羽也意识到了,反应迅速喝道:“梁识!”
梁识即刻清醒,半点不带马虎,站起来往帝羽身边冲过去。他被帝羽一手挡在身后,感全感拉满,像得了势的狗腿子,一边扒拉着帝羽的肩膀,一边又怂又犟的执着伸长脖子看向海面。
只见刚才还平静的海面却突然掀起风浪,海水冲撞近岸的礁石,瞬间化成万千朵泡沫又跌进海里。层层叠叠的海浪中,修长的鱼尾一闪而过,鳞片幽幽闪着银光,美且惑人。
吟唱声又停了,或许再过几秒又会更近,声音更大,两人往后稍退,视线片刻不离海面。
等了一会没有再听到鲛人吟唱,却突然从空中传来清亮尖锐的鸟鸣声,两人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一队灵鹤在天空盘旋,轻轻拍打翅膀缓缓向下落,其中一只灵鹤上露出一个人的脑袋,他的声音带着激动和欣喜从上面落下来:“哎——少主——”
正是灵择。
帝羽:“……”
海面上的风浪停止了,变得少有波澜,那个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思往岸边靠近的鲛人只在梁识的脑海中留下半截优雅的鱼尾后就消失了。虽然刚刚情况乍一看是有些惊险,但梁识却不知为何,直觉那个鲛人没有恶意,自己也没有特别害怕。
当然,如果梁识能把手从帝羽肩膀上撒开,他的想法会更有说服力。
灵择跟几位长老从灵鹤上下来,带着一队羽卫跟帝羽汇合。他们一路护送金灵匙和蕴灵之匙过来,正巧遇到了帝羽两人,一行人未做停留,径直去往水羽宫。
灵择走着走着,慢慢到了梁识身边,确认了梁识状态无异常,这才放下心来。他跟梁识相处的时间不长不短,但早就把梁识当做朋友,这些天梁识刻意表现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反而让他担心。
听到梁识说有关鲛人的事,灵择开口道:“鲛人吗,我曾经只见过模糊的影子,看起来极美。不过鲛人族向来不与岸上交往,也从未听说过有鲛人攻击灵鸟族民的事情发生。”
梁识想起风浪中一闪而过的修长鱼尾,默默碰了碰自己那根受伤的手指,胡乱猜测自己可能在鲛人食谱上,他又看了眼帝羽,莫名感到心安,于是这个念头也很快被他抛到脑后去了。
当天晚上,梁识因为这几天的事再加上睡眠环境的变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却又听到了鲛人的吟唱,只是这次的歌声并没有哀伤的情绪,反而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梁识伴着曲子,不知不觉陷入梦境。
梁识还记得自己和妈妈最后的相处,不过那也只剩一个模糊的画面了。裴文轩女士是生物学硕士,再具体的梁识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妈妈要出差很长时间,赶不回来为梁识过八岁的生日,于是一家三口就提前为梁识庆祝生日。
在梦里,一家三口手拉手走进照相馆,裴文轩女士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冲锋衣外套,很温柔地亲吻梁识的脸颊。三个人凑在一起看向镜头,妈妈的身体很温暖,她的手轻轻搭在梁识的肩上。
照片拍完后,他们一起选了一张最满意的,定制了三只怀表,梁识吵着要和妈妈选一样的款式,那是由细细的表链缀着的一块小巧又精致的表,轻轻打开,里面是三个人幸福瞬间的定格。
*
蕴灵之匙性属阴,因此乾羽州所有的仪式都在夜晚举行。等到了傍晚,梁识才跟着帝羽一行人一齐到了大典现场,宽广的场地上站满了各个部族的弟子,周围还有一群热情的民众,几乎占据了半个小岛。
梁识被帝羽安排到了外围了高台上,灵择尽职尽责在旁边一起陪着,在此地的视角甚好,可以俯瞰整个场地。
夕阳沉没,再不见一点踪影,周遭即刻陷入灰暗。围绕着中间圆形的祭台划分出各部族的位置,四个族群的子弟们在划定的特定扇形区域朝着祭台跪坐,从高处看像一朵五片花瓣的向阴花。
只是玄羽族被排除在外,像是缺少了一片花瓣,赶来参加大典的普通族民刚好把那块空缺补齐了。
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族民们,有的穿着十分讲究,有的却像刚结束活计没来得及收拾就着急赶过来的,手里还拖着渔网。
即使在科技发达的现代化城市,仍有很多人怀着虔诚的心执着地追寻某种信仰。世俗的生活伴时常随着忧愁和困苦,于是大家一起寻找一片精神的净土。
那里承载着人们或是美好的祈愿,或是自我的忏悔,它用一种可以超越世俗生活的可能性吸引着源源不断的参拜者。
灵择站在梁识身边,跟他一起俯瞰整个祭场,开口说:“我们通过祭天大典来祈求造物主降下福霖,润泽万物,涤荡罪恶,实现美好的愿望,用自己最虔诚的心无限接近他。”
梁识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站在高台上一一扫过去,看见帝羽森特等人站在祭场中心,认出了云扬还有之前见过的长老,看到了凰饮竹,却没看见凰临。
到了晚上,月光清亮,中间的祭台之上,大祭司森特念出低沉暗哑的咒语,四个部族地长老携灵匙各自站到特定位置上。祭台的最中心放置蕴灵之匙,随着蕴灵之匙缓缓升空,几位族长施法,各族灵匙也慢慢升起,始终保持着略低于蕴灵之匙的高度。
若是玄羽族的月灵匙还在,几个灵匙应当围绕正中间的蕴灵之匙各占据五角星的一个角。但是五行阵即使残缺也影响不了各族群民众虔诚的祈愿。
灵匙闪动绿色,水蓝色,金色,红色的灵动光辉交相辉映,映在梁识的眼底,虔诚的各族子弟跪坐于地,相邻之间互相手拉着手,跟随大祭司沉稳有力地念咒语,和声汇在一起深沉悠远,强大的愿力如同潮汐般涌动,几乎要把这方天地吞没。
梁识作为跟正苗红的社会主义好青年,从来只认无神论,却也忍不住被眼前的场景打动。
灵匙稳定下来后,各个族长从祭台上撤离,帝羽摒退了灵择,站到梁识身侧。
今夜海风也分外近人情,不像以往狂风大作的泼妇样,反而是一幅脉脉柔情的淑女相。梁识双手撑在矮墙上,衣服在风中轻晃,他上半身探出去,远远望着祭台。
突然有一个明亮的光点悠悠在他眼前飘过,灿若明星,直直向蕴灵之匙飘过去,梁识稍一愣神,却看见越来越多的光点慢慢升空,朝着蕴灵之匙攒聚而去,像是万千璀璨的星河倒流。
他睁大了眼睛,瞳孔倒映出星光点点,看见那些光点穿过蕴灵之匙飘散向天际,流转的光华竟然比满天的繁星还要耀眼,点亮了小半片天空。
帝羽站在梁识身侧,把被微风吹散的发丝拢了拢,轻轻解释道:“这些都是各族子民最真切的祈愿,通过蕴灵之匙传达给造物主,”他看向梁识,语调中带了笑意,“你也可以把自己迫切的愿望传达出来,要试试吗?”
有些光点在眼前飘过,悠悠荧光映亮梁识的小半边脸颊,衬得他眉尾那颗小痣愈发生动,梁识的眼神带着愁绪似的晦暗不明。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一眼帝羽,又把目光转向那些耀眼的明星:“我的家里曾经养了许多漂亮的鱼,其中有一条最特别,它的身体清澈透明,总是缩在角落,它总是被其他的鱼掩盖住,而我也常常忽视它,”梁识顿了顿,继续说:“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发现它睡在客厅的地板上,身体已经干瘪了。他太干净、太正直纯粹了,习惯于默默付出,总是不争不抢,不能跟其他的鱼合群,他的存在也不能被其他鱼容忍,于是他被霸凌被欺辱,最后带着痛苦和不甘离去。”
“如果真的可能,我希望它可以和我的父母一起,去往一个美好的地方,那里大地上开满鲜花,连空气中都涌动着自由和爱的味道,它会在那里做一条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鱼。”
帝羽把手伸出去似乎想去握梁识的手,顿了顿,又收回来,“一定会的,那些坏鱼也会付出代价,来试试吧。”
帝羽把右手放在胸口处,微微低头,闭上眼睛。
梁识跟着照做,不多时,他看见同样耀眼的荧光从自己和帝羽的心头升腾,晃晃悠悠的飘到自己眼前,他忍不住伸手去抚摸那个光点,明黄的荧光轻轻绕着他的手指旋转了两圈,又慢慢悠悠升空了,汇入天幕下万千光点中,游鱼似的慢慢游向悬停在祭台中心上空的蕴灵之匙。
海风轻微,不远处的空中飘荡着一颗特别的光点,它从祭场外面飘来,闪硕着幽幽的蓝光,绚烂夺目,同样坚定又缓慢地向着蕴灵之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