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玉》金乌枝

97、绝笔信 “自我感觉

　　柳闲愉拿着信封心情复杂，他没有着急着看，免得被这玩意影响了一天的心情。

　　待到他下值交班之时，天边还有一丝亮光。

　　“诶，湘君楼走不走？”燕行云写完记录簿，搭着柳闲愉的肩膀问。

　　柳闲愉望了眼窗外的已经看不见的天光，忽然有点想见谢少钧。他抬手拍了拍燕行云的肩膀：“明天吧，今天还有点事。”

　　燕行云倒也不挑：“行，走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两人在大街上互相道了别，柳闲愉溜溜达达，踩着灯影来到大理寺，接他的少卿大人回家。

　　贪墨案算是正是结案，收尾的工作也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所以谢少钧已经算是比平时要空闲些。但上一阵积压下来要复查的卷宗有点多，除了没这么紧急之外，似乎也没差。

　　柳闲愉走到的时候刚巧谢少钧也从大理寺出来，他一见柳闲愉，便露出了笑脸：“鸿玉，不是今日要回金吾卫？怎么有空过来？”

　　门口的守卫也是开了眼。

　　谁不知道他们谢大人是出了名的严肃，不苟言笑。像现在这般灿烂的笑容，他们压根就没见过。

　　他手里还拿着两个果子，递过去给柳闲愉：“有人带了筐果子回来，我给你拿了两个。”

　　柳闲愉望着果子也是笑：“先拿着吧，一会回家吃不下饭，小蝶得一直问你是不是在外面偷吃什么零嘴了。”

　　“是因为你没少在外面偷吃吧。”谢少钧毫不犹豫地拆穿。

　　被他一眼看穿，柳闲愉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毕竟巡街是真累人，这一天下来，早就已经把中午那顿消化地差不多了，那他去买点别的垫垫肚子也是正常的吧。

　　晚饭后柳闲愉把果子洗干净，和谢少钧一人一个分着吃。

　　先前天天提心吊胆忙东忙西的时候不觉得，这会时间终于是缓了下来，柳闲愉这才发现已经立夏了。

　　他随后拽了个坐垫扔在地上，示意谢少钧也过来一起坐。那是个临着水边的位置，没有装栏杆，柳闲愉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坐在这里喂鱼，景致都是随着风流动的，看着十分舒服。

　　谢少钧有样学样，坐下之后才发现这是上次自己差点露馅，被柳闲愉怀疑的位置。

　　那日若不是他反应还算快，估计早就已经被柳闲愉抓了个现行。

　　柳闲愉没察觉他在看自己，只伸手去旁边的矮柜那摸了把鱼粮，一点一点丢水里逗鱼玩。

　　鱼粮刚下水，便有几条金的银的叫不上名字品种的锦鲤围了过来，片刻之后，那几条体型更大，身上带墨点的也迅速到达现场抢食。

　　在这之中，有一条鱼特别显眼，拖着一条长而飘逸的尾巴，在鱼群之中争抢。

　　“……我说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跟鱼抢？”柳闲愉盯着系统，没好气道。

　　系统甩了甩尾巴，笑声里带着点歉意：“抱歉抱歉，底层代码是这么运作的。”

　　谢少钧没有插嘴，以免一会被柳闲愉算旧账。

　　如今他也算是发现了，柳闲愉的记忆似乎因为之前那六次回溯而有些混乱，再加上系统会屏蔽他的一部分记忆，两两相加导致了柳闲愉的记性很一般。也就是说，只要他不主动挑事，柳闲愉一般记不住。

　　在柳闲愉昏睡的时候，谢少钧曾问过系统有关于他记忆的事情。

　　系统说人的大脑很复杂，他所谓的封印也不过是一种心理暗示，让柳闲愉自己不去想起这些。至于旁的记忆为何会有些混乱，则是因为柳闲愉那数次回溯的时间节点不同，次数多了自然会造成混乱。

　　像是如今这般不影响生活，也不影响他做事，已经算是很好了。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之时，总会有些记忆变成梦境的一部分。

　　这才是柳闲愉总是梦魇的真正原因。

　　前阵子系统趁着他昏睡的时候重新整理了一遍记忆，效果比之前匆忙做的几次要好……就是导致柳闲愉多睡了会。

　　夜风拂过湖面再吹到人的身上，带着几分凉意。

　　柳闲愉吃完果子喂完鱼，直接俯身掬水洗手，然后十分自然地从谢少钧的袖中扯出一方帕子擦手。

　　谢少钧看得好笑：“你倒是十分自觉。”

　　“你带了难道不给我用吗？”柳闲愉理直气壮。

　　谢少钧只能点头表示有理。

　　他方才已经瞄到了旁边那个放鱼食的柜子里有放净手的帕子，柳闲愉要用他的，那他也只能给不是？

　　吃饱喝足，柳闲愉支着胳膊，问：“怎么样，这花园是我一手改出来的，好不好看？”

　　没等谢少钧回答，他便抬起另一只手，指着水榭的檐角，那里悬着一个样式精巧的护花铃：“这是我亲自打的，之前这一片的花老有小鸟过来，便想着学人家做两个护花铃玩玩，结果做太大了挂花枝上都快把枝压塌，只好挂这当装饰了。”

　　谢少钧回头，望向水榭旁的花丛，那月季开的十分饱满鲜艳，一看就是废了不少心思。这么好的花，确实是该细心呵护。

　　“那玩意可难打了，我就打成了这么一只。”柳闲愉絮絮叨叨，完全没有发现谢少钧的注意力完全在自己的身上。

　　他的动手能力很一般，课业也很一般，刀也练得很一般。

　　若不是得了这么个系统，他未必会有这个机会和动力去学这些个东西。

　　他的日子可无聊了，就算真学成个什么样也没可能入朝当官，把刀学好了也不可能被放回北境，说不准还要被猜疑。条条路都被堵死了，他怎么可能提得起精神来学。

　　谢少钧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从来都是放任着柳闲愉，只要他高兴就好。

　　直到柳闲愉死之前，他都以为自己真能护得住柳闲愉。

　　两人在这段长长远远不复相见的日子里都变了很多，尤其是柳闲愉，他变得沉着机敏，刀也从以前花架子变得势不可挡。

　　这是好事，他能保护自己了。

　　只是谢少钧偶尔会想，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该督促他学好这些东西的，他有了自保能力，才不会被旁人伤害。

　　“它放那其实也挺好玩的，等雨水多的日子，水顺着屋檐边落下，特别好看。要是雨特别大，雨滴飞溅到这玩意上面，还会叮当作响！”

　　柳闲愉说得高兴。他从小就是如此，什么都跟谢少钧说，千奇百怪，天马行空，是谢少钧那循环往复的日子之中不可多得的亮色。

　　谢少钧自知自己其实是个十分无趣的人，但没关系，只要不会扫柳闲愉的兴致就好。

　　系统快被狗粮噎死了，它开机不是为了听他们两秀恩爱的：“好了小愉，越莹给你的那封信呢？快打开看看。”

　　柳闲愉可算是想起来正事。

　　他从袖笼之中摸出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什么都有。嫌弃的，晦气的，好奇的。所有表情糅杂在柳闲愉的脸上，看着有些好笑。

　　谢少钧看出不对：“越莹姑娘给你这玩意做什么？”

　　“自然是因为有人托她转交，”柳闲愉瞄了谢少钧一眼，将手中的信封递给他，“你帮我看，如何？”

　　他这么突兀一句，谢少钧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片刻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懂了。柳闲愉这是以为他吃醋，想看信上写的是什么。

　　谢少钧其实没有这个意思，但他觉得柳闲愉这反应挺可爱的，原本拒绝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变成了：“好，我替你看就是。”

　　他抽出信纸，摊开看了一眼，方觉得不对劲。

　　“谁写给你的？”

　　“据说是严景珣。”柳闲愉没看到信上的字，不太理解谢少钧怎么是这个表情。

　　信的开头是一句见字如面。

　　这若是旁人写，那确实没什么问题。但这是严景珣写的，此人真是阴魂不散，死了还要恶心人。

　　见谢少钧的表情实在是不对劲，柳闲愉干脆把信拿回来自己看。

　　信上道：“你如今能拿到这封信，便证明我定然已经死在了你的刀下。第一次见面之时，我就猜到会有此一日，我们的未来纠缠不休，直至谁倒下为止。你很特别，留在上京也不过是明珠暗投，倒不如与我多玩玩，也算你这辈子过得精彩。”

　　柳闲愉很想把严景珣挖出来问一问，什么样的玩一玩，是需要用对方的命去玩的。

　　饶是他这般没脾气的人都被恶心得够呛的。

　　“好了，话就说到这里，你我自然是没有任何的旧交情需要叙的，只不过是想提醒你一句，小心你认识的人。至于此人是谁，我不能明说，信在阿莹手中，我怕连累她。

　　“祝你好运，严景珣绝笔。”

　　柳闲愉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望着水面，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

　　谢少钧最怕他这个样子，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又在独自拿些什么吓人的主意。

　　“鸿玉？”

　　柳闲愉深呼吸一口气：“没事。”

　　他方才在想，严景珣那日说他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他正巧撞见严景珣在分尸。但他实在是想不起来是不是真有此事，当年此事没有被揭穿，严景珣总不至于是因为怕他会突然将此事捅出来才一直咬着着他，要了他的命。

　　他想不出答案，但系统看完却是有结论：“自我感觉良好的疯子。”

　　“有理。”柳闲愉夸赞道。

　　明知没交情还要专门留一封绝笔信，简直莫名其妙。

　　谢少钧并不觉得严景珣留下这封信只是为了逗柳闲愉玩，他应该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想直接告诉柳闲愉。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柳闲愉恍然大悟：“对味了，他估计是真想提醒我，但又不希望我太好过了，所以才搞出这么一出来。”

　　简直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