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玉》金乌枝

86、新春 饶是他这般

　　大理寺进东宫的搜查的事情不出一个时辰便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

　　消息传到柳闲愉耳边的时候，他正在公主府陪二位姐姐说话，顺便看看梁闻文最近又新学了什么东西。

　　“字写的不错啊。”柳闲愉翻着梁闻文的字帖，夸赞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梁闻文现在的身量还很小，为了能让她坐得舒服些，柳闲愉特意给她打了套小桌椅。小孩喜欢得紧，就连午后吹风的时候，也要把椅子搬出来花园里坐着。

　　她坐在柳闲愉的身边，被摸得摇头晃脑：“殿下说了，我写得很好！”

　　柳闲愉哈哈大笑：“对，是我错了，我们文文写得很好！”

　　他说得十分诚恳，梁闻文便也不计较他这跟哄小孩的语气，重新抱起桌子上的甜蛋羹，一勺一勺地挖着吃。

　　严子君笑着摇了摇扇子，问起柳闲愉最近如何。

　　“最近还不错啊，金吾卫的人都很好，其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柳闲愉想了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

　　“我可是听说了你被追杀的事啊。”严子君提醒道。

　　柳闲愉愣了愣，随即了然道：“没事，就两道小口子，好歹也是让案子往前推了，我没亏。”

　　方才公主府的人才来汇报，说东宫那边被大理寺翻了个底朝天，还真让他们搜出了些东西来。这会太子已经皇帝派兵被圈禁在东宫，禁止外出了。

　　说起来这事真得多亏柳闲愉。

　　若非是他以身做饵，引诱对方对他下手，皇帝也不一定能这么快下定这个决心。

　　偶尔的偶尔，柳闲愉还是会觉得皇帝的人监视着自己还是有点好处的，起码告状都不用自己亲自告。

　　不过严子君并不认同他这种做法：“我与你认识的第一天就教过你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就是不听。”

　　他们两个认识的时候柳闲愉年纪还很小，当时的柳闲愉正准备引诱对方动手，然后自己装无辜，让大人帮忙评理。虽然会吃上些许苦头，但皇帝的人看着，断然是不会让他真出什么事。

　　而严子君，则是教他打蛇打七寸，人若是想要报复谁，并不是一定要自己做饵的。

　　那是最下乘之法。

　　对此，柳闲愉嘿嘿一笑：“我又不是君子。现在都快火烧眉毛了，等不起这一阵，你也教过的，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严子君转了转扇子，心说这柳闲愉真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了。

　　两人聊着，方才走开去处理情况的杨煜华回来了：“这回还是得多谢我们小愉，若不是他反应快，在我身边安排了人手，我估计还得花上点时间才能回来。”

　　“好说好说！”柳闲愉笑嘻嘻等着挨夸。

　　柳闲愉那个臭屁的样子，严子君看得直摇头，夸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夸小孩：“我们小愉真厉害，已经能赶在杨丞相之前布置好人手，实在是太厉害啦！”

　　她说得浮夸，柳闲愉听得开心：“谢谢姐姐！”

　　他们正说笑着，忽然来了个女官：“殿下，杨小姐。谢大人求见。”

　　“带进来。”杨煜华吩咐道。

　　谢少钧进来瞧见柳闲愉也是有点意外，不过在一想他算是公主党的人，倒也不算是出奇了。

　　“下官见过殿下。”谢少钧行过礼，便十分自觉地在柳闲愉的身边坐下。

　　柳闲愉替他斟了杯茶，问：“谢大人这是来做什么？”

　　“有点事。”谢少钧说完这句就看向杨煜华，看得她毛骨悚然。

　　“如果是来替父亲当说客的，那你就不用说了，我是不会回去的。”杨煜华抢先说道。

　　她与谢少钧认识这么多年，哪里还能不清楚这人不说话纯粹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得委婉一些么。倒不如她自己先截住这个话头，不让聊下去，还省得烦心。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谢少钧居然否认了：“放心，我不是来当什么说客的。你的天资甚高，本就不该被关在后院里，我只是想说，再给点时间老师，他会接受现实的。”

　　在丞相府生活的这些年，谢少钧与杨煜华一同长大，亲如手足。他虽然能理解杨丞相的忧心，但他并不赞同这种将杨煜华关起来保护的逻辑。她早已长大，能扛得住风雨，那他们就该相信她的能力。

　　当然，如此感性之话，谢少钧是说不出来的，也就只是想想罢了。

　　杨煜华闻言松了口气，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脸上的笑意倒是有几分少女的纯真：“还好还好，不然我可就要把你扫地出门了。”

　　柳闲愉听笑了，刚笑了两声，便被杨煜华扫了一眼。

　　他立刻投降：“哎，哪里用得着姐姐动手，我来就行！”

　　谢少钧见他高兴，唇边也挂上了些许笑意。他悄悄牵过柳闲愉的手，摸索着他虎口处的茧。

　　习武之人手上多少都有些茧子，但柳闲愉的比旁人厚上一些，不知他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究竟有多努力，才会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见大家说笑完毕，谢少钧才提起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诸位应该已经听说后日三司会审的事，我来，是想问问梁闻文，要不要随我一同前去，为她爹的案子作证。”

　　霎时间，大家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柳闲愉犹豫：“这么小的孩子，那老东西能信吗？”

　　他不会干涉梁闻文的决定，但他担心，担心这次若是这些个位高权重的人都不去信任梁闻文的话，这孩子以后可能就不会再对他们这么信任。

　　三司会审的结果如何，柳闲愉并不担心。

　　那是他们大人该处理好的事情，跟一个小孩没有关系，更不会将这点压力给到孩子的身上。

　　杨煜华倒是有不同的意见：“或许不能，但试试也无妨，就看咱们小姑娘是个什么想法。”

　　严子君没说话，她的视线也落在梁闻文的身上。

　　原本还在埋头吃蛋羹的梁闻文觉出一点不对，她抬起头，这才发现在场的几个大人都在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小孩仰着脸，看上去有些不谙世事。

　　柳闲愉看着心软，从谢少钧的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给梁闻文擦了擦脸颊上的糖浆：“我们想问问你，后日三司会审，你要不要去替你爹爹的案子作证？不过我们得先说好，那几位大人可能不会相信你的说辞，也可能信了，但你爹的罪名依旧不能减轻半分。

　　“如此，你还要去吗？”

　　梁闻文皱着小脸想了会，问：“三司会审是什么？”

　　“就是……”柳闲愉试图让自己的话好理解一些，“就是三个大官牵头，一起审那个有罪的人。”

　　“哦……”梁闻文似懂非懂。

　　柳闲愉泄气，他就说自己不是很会跟这个年纪的小孩沟通。

　　谢少钧倒是看着心情很好，但他想的事情跟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在想，他的鸿玉脾气好，心肠好，怎么看，都是他赚到了。

　　不过梁闻文也没纠结多久，她接过柳闲愉手里的帕子给自己擦嘴：“我要去，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娘亲说了，我受了委屈，就一定要说出来！”

　　“好孩子。”柳闲愉再次伸手揉了揉梁闻文的发顶。

　　谢少钧没时间多待，说完话就要走。

　　他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忙得连柳闲愉都没怎么见过他。这会难得碰面，自然是要多跟他待上一阵的。

　　于是乎，原本还要在公主府讨杯好茶的柳闲愉就这么巴巴地跟着谢少钧出了门。

　　“回去吧，文文难得见你一次。”谢少钧现在见不得他到处乱跑，待在公主府也好，起码安全。

　　但柳闲愉不，他就要跟谢少钧待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小会。

　　“不要，难得碰上一面，就让我送送你吧。就送到大理寺的门口我就走。”柳闲愉摇头。

　　谢少钧还想劝：“可惜里面忙得人仰马翻，没有人招呼你。”

　　这人说话还是那般直。

　　柳闲愉忍不住低笑起来，春风吹起他的长发，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海棠挂在他的发上，惹得谢少钧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往上飘。

　　浅色的花瓣挂在他那墨色的长发上十分显眼，带有春天特有的浓墨重彩，在谢少钧的心上留下一笔。

　　饶是他这般的直性子，也因此生出许多绕指柔情来。

　　柳闲愉对此一无所觉：“所以我不进去，只送你到门口就好。待三司会审之后，我们再叙也不迟。”

　　谢少钧没再反驳，他其实也想和柳闲愉待一会。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叫卖声，他们两个就这么并肩走着，像是越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初三那日……我应该陪不了你，别乱跑。”谢少钧忽然开口。

　　初三……

　　是了，后日三月初三上巳节，正是祈兰祓禊的日子。

　　自去年祈兰祓禊那一巧合后，柳闲愉和谢少钧已经重逢一年。这还是他第一次感觉时间过得这般快，转眼，便又是新的一年。

　　“居然又到祈兰祓禊的时候了，那天还得多谢你，不然我也没这么顺利脱身。”柳闲愉不由感叹，“放心吧，我那日要上值，主要在城中巡逻，不会有问题的。”

　　谢少钧哪里能放得下心，他最怕的就是太子狗急跳墙，非要带着柳闲愉一起去死。

　　那是个真疯子，谁知道他会做什么。

　　柳闲愉却没有谢少钧这般担忧，甚至有闲心思说别的：“对了，蒙叔那边已经接到嫂子和蔚蔚，你们可以放心。”

　　早先因为追查太子的事，柳闲愉总不放心，怕太子对旁人出手，于是乎与林平之聊了聊，让他夫人以探亲的借口带着孩子出城躲一阵。

　　谢少钧自是相信他们的。

　　他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又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大理寺的门口。

　　原本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似乎又没有了说出口的必要。

　　柳闲愉正要和他道别，抬眼却又看见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由地笑了起来：“少卿大人，还有什么事？”

　　谢少钧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借着挽发的动作取下了沾在柳闲愉鬓边的海棠花瓣。

　　“路上小心。”他虚握着拳头，道。

　　柳闲愉笑意盈盈：“好的谢大人，回头见。”

　　春风在二人的身边打转，带着浅浅的香气，让人久久不能回神。

　　“喂！”林平之没好气地在谢少钧的面前拍了下手，“回神了，人都已经不知道走多远了，你还在这发呆。”

　　谢少钧这才堪堪回神，手心中的海棠又轻又软，带着秾丽的色彩，像是春神给他们的预兆。

　　今春，会有好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