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玉》金乌枝

84、心疼 柳闲愉

　　柳闲愉听出谢少钧声音中的悲恸，可他真的不懂。

　　他看得出来此时此刻的谢少钧十分不对劲，但他真的不明白，他不明白谢少钧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保护他。

　　明明他并不需要别人过多的保护。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

　　明明就在眼前，可柳闲愉就是觉得眼前的人似乎离自己很远，他有太多太多让人看不懂的东西，这些东西隔在他们的中间，让他们连开口沟通都成了难题。

　　谢少钧望着柳闲愉，心中有很多怨与痛。但真当他与柳闲愉的眼神接触，看见他那发白的嘴唇和发抖的身躯，那些怨痛便瞬间消散。

　　他的鸿玉也只是个可怜人而已。

　　他拉着柳闲愉的手，将人拉进自己的怀中抱着：“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柳闲愉犟着一股牛劲，要挣开谢少钧的手，却是被人用力按在了怀里。他感觉到谢少钧的手在箍着他的腰时似有千钧之力，拍着他的背时却是很轻，好似哄小孩一般，一下一下的拍着。

　　他说：“没事了鸿玉，我在这里，我会永远陪着你。”

　　永远，不知何处的永远。

　　可确确实实存在着永远。

　　柳闲愉在谢少钧看不见地角度扁着嘴，像是在抱怨，又好像一直以来的委屈终于有人可以接住，让他忍不住流露出这脆弱的一面。

　　好半晌，他才开口：“我没事。”

　　谢少钧听着柳闲愉有些哽咽的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自己不应该跟柳闲愉发脾气的。

　　柳闲愉害怕血腥味他是知道的，但他竟然没有立刻发现柳闲愉不对劲，而是被气昏了头，先指责了他。

　　谢少钧感觉自己的干哑喉咙里冒血腥气：“我有事，我见不得你这样。”

　　柳闲愉的手试探着，摸上谢少钧的腰，确定自己不会被推开时他才整个人挂在了谢少钧的身上。

　　他很难过，但他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或许是因为一直以来他的压力都很大，也或许是因为谢少钧这般保护的姿态终于让他感受到安全感，所以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但不管是哪种，都难以掩饰他的难过。

　　柳闲愉不出声，可谢少钧抱着他，自然是清楚他现在还在轻微地发抖。

　　他早该想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将柳闲愉带回到那段不见天日的记忆之中，他早就该想到的。

　　若是刚一照面的时候，他先关心了柳闲愉的状况，而不是跟他吵架就好了。

　　谢少钧深深叹了口气，气这气那的，他最终还是气上了自己。

　　他应该再细心一点，待柳闲愉平复了情绪，再仔细聊聊，劝他不要这么做才是。谢少钧感觉自己真是白长这几岁，竟是没想到这些。

　　他的鸿玉很坚强，也很脆弱，他该好好保护他才是。

　　没等谢少钧想到自己应该说什么，柳闲愉便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那声音很小，说话时潮湿的呼吸落在谢少钧的颈侧，像是也将谢少钧的心熏得软软的，生不出一点脾气。

　　“对不起，不该瞒着你的。”柳闲愉将脑袋埋在谢少钧的颈侧，不敢抬起头。

　　他太过习惯于自己承担这一切，有时也忘了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有些事情不应该只是一个人筹谋准备，他需要想想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一直在为他担惊受怕。

　　谢少钧没说话，柳闲愉想，可能是道歉还说不到点子上。

　　于是他又说：“我以后一定会跟你商量的。”

　　谢少钧把这快要嵌在自己怀里的人挖出来，他捧着柳闲愉的脸，认真端详片刻：“以后有什么事情，不管商不商量，你都得跟我说一声，好吗？”

　　“我真的很害怕。”

　　他真的很害怕柳闲愉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出事。

　　柳闲愉听明白了，他看见谢少钧眼里的恐惧，于是开始反思自己的是不是太过分了。

　　谢少钧见他终于听懂，便在他的脸颊边落下一吻，以作安抚。

　　两人不知道抱在一起多久，沈珏回来看见他们连个还没松手，便轻咳一声：“那个，说正事。”

　　方才还死抱着人不撒手的谢少钧忽然松开手，柳闲愉也瞬间退开，仿佛刚刚死皮赖脸不走的不是他一样。

　　“问到什么了？”柳闲愉问。

　　沈珏扬了扬手上的几页纸，那是书吏记录下来的口供：“他们自称是太子的人，上面的人只说要把柳闲愉带走，生死不论。”

　　说着，那几页纸便交到了谢少钧的手里，供他查看。

　　柳闲愉思考片刻，肯定道：“不是太子的人，若是他的人，不会下达生死不论这种命令。”

　　他可太清楚太子的德行，那疯子才舍不得他毁在别人的手里。

　　沈珏想法类似，不过他的依据是太子的人嘴巴没这么松，就算是死，他们都不会吐出一个对太子不利的字眼。

　　“不管是真是假，我们现在有了进东宫的理由，这递来的刀，不用白不用。”沈珏道。

　　柳闲愉也明白这道理，所以他没有阻拦，只说若是之后有什么进展，记得派人来告知他一声。说完，便回去继续巡逻。

　　沈珏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我的好少卿，作甚在大理寺搂搂抱抱啊？”他收回视线，调侃谢少钧。

　　谢少钧那厚脸皮忽然又回来了：“你也知这是大理寺，你不也成天迟到早退什么事都不管？”

　　“啧，没劲，不如鸿玉好玩。”沈珏摆摆手，转身也离开了此处。

　　自那日抓了人之后，柳闲愉的日子似乎又回归到了平常。

　　没有人打扰他们巡逻，自然是事事顺利。眨眨眼，便又到了轮换的时候。

　　“还是日班舒服，虽然白日人多，但起码不用日夜颠倒地熬。”燕行云伸了个懒腰，值了这些天的夜班，他也是快累坏了。

　　柳闲愉埋头写记录簿：“一会回去，睡他十二个时辰，睡饱了再起来。”

　　燕行云哈哈大笑：“猪也睡不了这么久吧？”

　　柳闲愉懒得管他，跟人交了班，方才和燕行云一同离开金吾卫。又到了他们换班休沐的时候，柳闲愉干脆让燕行云睡饱了就来将军府吃饭。

　　燕行云点头应下，半点不客气。

　　辰时二刻，将军府的人也已经基本起来了。

　　小蝶正好溜达到了门口，看见柳闲愉回来便高兴道：“公子回来了，今天吃山药粥，厨房问你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柳闲愉想了想，没什么想法：“做你们爱吃的就行，我困死了，吃完就准备回去睡觉。”

　　匆匆吃完一顿早饭，柳闲愉坐在院子里歇了会，人忽然又精神了。

　　横竖是没什么困意，他干脆拖了躺椅在树下，一边吹风一边思考下一步要做些什么。

　　现在上京的局势可以说是比他今早吃的山药粥还要一塌糊涂，柳闲愉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已经不是他能使得上劲的时候，接下来还得看三殿下的。

　　早先沈珏拿了证词便进宫去跟皇帝谈判，不过不太顺利，那老东西，似乎有坚持留下太子的理由。

　　怪怪的，但柳闲愉又说不上哪里怪怪的。

　　可能，是因为他对局势还不够敏锐？

　　四皇子严景林也怪怪的，这人看着十分鲁莽，像是完全依靠珍妃的脑子。可柳闲愉细品他这段时间里的作为，又感觉此人粗中有细，不像表面那般好对付。

　　最离奇的，还要数这人的每一步棋，都精准的落在了太子的后路之上，让其进退不得。

　　柳闲愉自认自己已经十分了解太子，但也做不到每一步都如此精准。除非……除非是有更了解太子的人跟他透了底，指导他往那个地方下棋，堵截太子的退路。

　　可仔细想想好像又找不到这么一个如此了解太子的人，更找不到此人背叛太子的理由。虽然太子残暴不仁，但对待谋士却也还算客气有礼，面子上肯定过得去。而且真在他手下做事，以东宫那一封信件查三轮的机制，想找到机会传递消息，那更是难上加难。

　　好奇怪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可惜现在系统没什么能量，不然问问系统就知道了。

　　柳闲愉想不明白这背后还有什么恩怨情仇，于是决定对自己好一点，想点开心的。

　　比如谢少钧送他的那箱书。

　　说起那箱书，柳闲愉又不由主的开始发散，思考谢少钧究竟是怎么发现他会调香的。少年时期的柳闲愉虽然也会调香，但他很少在别人面前搞这些东西，更是不想让书院的先生们发现他不务正业，所以根本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而谢少钧不仅知道，还给他找到了他托人找了很久的香药谱。

　　好奇怪，难道是以前还在书院的时候就已经被谢少钧看穿了吗？那他谢少钧也太厉害了吧？

　　柳闲愉难以理解，他觉得这上京的人都好复杂，怎么每个人都能同时在暗地里搞这么多小动作。就连谢少钧也是。

　　林平之说的得对，谢少钧真得很适合在上京当官。

　　不管他是否真得清楚这些人的想法和目的，但他就是能把握住那个度，让自己的判决令人心悦诚服。

　　越想，柳闲愉便越觉得不能让谢少钧离开上京，断了仕途。

　　如果……

　　如果以后他能活下来，那么谢少钧该怎么办？真的要跟他回北境吗？

　　可他这般适合大理寺，离开了这里，那些公道和天理，又该是谁来伸张呢？可若是让柳闲愉也留下，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他很讨厌上京，恨不得立刻就走，是待不下半刻。但他又不希望谢少钧为了自己放弃前途。

　　这问题似乎比上京那些个弯弯绕绕还要恼人，因为不管怎么平衡，他都很难得到一个双方的都满意的答案。

　　不过，有件事他倒是可以先做了。

　　那便是去信北境，先跟娘亲她们打声招呼，告诉她们，自己终于找到了心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