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玉》金乌枝

103、双子疑云 他放柳闲愉

　　柳闲愉的脸色太过难看，让谢少钧没有了探究事实的欲望。他现在只想让柳闲愉缓过劲来，不要被那些噩梦困扰。

　　他刚想开口转移柳闲愉的注意力，柳闲愉却是自顾自地说道：“那人与严景珣有八分相像，与皇帝却是像了十成，那是谁，恐怕我不明说，你也知道是谁。”

　　谢少钧确实知道。

　　皇帝那位双生兄弟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知道的人很少。除去上了年纪的那些王公贵族，世家权贵外，没有人清楚他的存在。

　　可巧，杨丞相跟杨煜华与谢少钧说过。

　　这两人皆非池中之物，知道多一些，也好让他们能够离危险远一些。

　　当年的七皇子和八皇子是双生子本来是件喜事，可是于皇家而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以后会闹出很多问题。除非他们之间没有一个是能登上这个皇位的，不然因为这张相似的脸，势必会惹出祸事。

　　司天台没过来掺和过此事，他们能看出来先帝对双生子喜爱有余，却并不寄予厚望。这对双子日后的结局估计就是在自己的封地上终老而已。

　　而转折出现在他们开蒙之后。

　　这对双生子十分聪明，而七皇子更是伶俐，一点就明，小小年纪就已经有点帝王之相。

　　先帝偶尔会过问七皇子的功课，太学的老师对七皇子无不赞赏，这更是让先帝对他上了心。

　　几年之后，两个孩子之间的差距越发明显，先帝是个心狠的，当即便拿了主意，要暗中处理掉八皇子。是他们的母妃哀求数日，才让没这么聪慧的八皇子去跟着太后念佛，七皇子则是留下来着重培养。也是那时候起，八皇子便像是个透明人似得，不怎么出现在人前，久而久之，大家便也忘记了这么个人。

　　那些年里，八皇子偶尔出现在宫宴上，大家远远一观，见他气质出尘，便猜测他或许是真念佛念出了个所以然来。

　　直到许多年后，七皇子登基，先帝留给他的最后一条诏令并非是传位，而是让他把自己的孪生兄弟杀了。

　　“老八必不服你，若是不除，必成大祸。”先帝留下这句话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但七皇子登基之后狠不下这个心去除掉自己的孪生兄弟。

　　他们是一起出生的，即使中间有漫长的岁月便分隔，但他依旧觉得自己的心是在一起的，没有人会更明白他们之间的那种比血缘更加紧密的联系。

　　所以他留下了八皇子，并给了封地，封他为寿王。

　　故事原本应该到此为止，只是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是让一直念着手足情谊的皇帝下密令暗杀寿王。这些，就不是他们这些外人可以知晓的了。

　　不过按柳闲愉的说法，谢少钧可以推测出一部分真相。

　　如果当年在宫闱之中分尸的确实是寿王，那皇帝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都必须杀了他。不杀了他，只怕会后患无穷。

　　倘若寿王没死，那么现在坐在皇座上的是谁，那可就真不好说了。

　　他皱着眉，刚想再问两句，便听到柳闲愉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一抬头，便见柳闲愉的脸色难看，呼吸十分困难，一下比一下短促，上一口气还未喘匀，便已经开始努力地呼吸着下一口气。

　　谢少钧赶紧扶着人去窗边坐下，他紧紧握着柳闲愉的手，耐心道：“鸿玉，别这样，慢慢呼吸，跟着我说的，呼气——”

　　柳闲愉头晕眼花，有点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只本能地跟着谢少钧的话慢慢呼气吸气，好半晌，他才终于把这口气给喘匀了，没有再出现方才那种呼吸急促的状况。

　　但他的手依旧在不自觉的发抖。

　　自他把那些已经遗忘掉的记忆想起来，那种血腥味的和哭嚎声就一直萦绕在他的身边，好像从来不曾散去。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被太子割喉。

　　因为他再不死，就要落到寿王的手中，谁也保不住他。

　　他不死，寿王便会像之后的几次回溯那般，想办法把他要走，然后再虐杀。

　　那些记忆原本被系统封存，不可能再被柳闲愉想起来，但很可惜，柳闲愉对于此人的恐惧太过严重，只回想起了一点，那些记忆便像是潮水一般涌来，要将他淹死在此。

　　“鸿玉，看着我，我这里才是真的。”谢少钧耐心道。

　　系统看着报错的后台焦头烂额：“我现在跟老大打了报告，给小愉用点别的手段封存记忆，你先把他哄睡，他不睡我没办法对他的记忆动手。”

　　谢少钧握着柳闲愉发凉的手，内心焦灼：“现在不行？”

　　“不行，我们有手续，正常是不能越过宿主对他们的记忆动手脚的。而且小愉现在很激动，会抗拒我，所以根本做不了什么。”系统没详细解释那么多，只把自己先前写好的报告发送出去。

　　它对今天这个状况早有心理准备，早在上一次的回溯，它就已经写好了报告。只是没想到柳闲愉竟然真能靠自己挨到今天而已。

　　谢少钧听了也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紧紧地握住柳闲愉的手，试图用这个方式，告诉他哪里才是真正的现实。

　　陷在回忆之中的柳闲愉其实不太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的耳边时而回荡着斧头砍断骨头的声音，时而是那些被关在寿山地牢处的人被杀害是的哭喊，这些声音很吵闹，吵得柳闲愉根本听不清谢少钧再说些什么。

　　那些他不愿意想起来的记忆一直在他的眼前闪过，血色蜿蜒弥漫，似乎到处都是这个颜色，连空气都被这种味道所侵蚀。他看到的人脸也会随着这些闪回的记忆变幻，有时是严景珣的脸，有时候是寿王的脸。

　　寿王的脸其实很有辨识度，和皇帝的不太相像。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其实五官很像，像了十成十，只是寿王脸上那种莫名其妙的慈悲，是皇帝没有的。

　　每每闪过他的脸时，柳闲愉就会表现得惊惧，谢少钧无法，只能将他整个人抱在自己的怀里，伸手虚虚地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再去看再去想。

　　眼前的光亮被遮了一半，熟悉的气味弥漫在柳闲愉的鼻尖，有些冷，但终于是抵掉了回忆之中的可怖的血腥味。

　　“我……”柳闲愉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谢少钧在他的眼皮上落下一吻，“我知道，先稍微休息一会，余下的事情我会做好。”

　　被不断闪回的记忆的柳闲愉早就累得不行，他将自己埋进了谢少钧的怀里，没一会儿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谢少钧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在确定他真的睡着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

　　见柳闲愉没醒，只是依旧皱着眉，谢少钧干脆将他整个人都抱起来，挪到自己的腿上抱着。这种环抱的姿势很有安全感，柳闲愉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谢少钧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现在可以了吗？”

　　“可以，”系统正在调试后台数据，“得等半个钟左右，你确定要这么一直抱着他吗？”

　　虽然这会才初夏，其实还挺热的。

　　谢少钧摇头：“抱着吧，半个钟是多久？”

　　“两刻钟。他不会醒的，要么就送他去你那睡一会，要么就直接带他回将军府。”系统道。

　　每到这种时刻，谢少钧便会清楚意识到这种天外来的东西，确实不具备任何的人类情绪。这若是换做旁人，早就已经心急如焚。

　　谢少钧稍微衡量了一番，决定带柳闲愉回自己的房间先休息阵再说。

　　这间房间柳闲愉只来过一次，就两人第一次交锋的那次。

　　他把临时搁在床边的书拿开，小心翼翼地将柳闲愉放在床上。正当谢少钧想要转身去给柳闲愉拉一下薄被，却发现自己的前襟被柳闲愉死死地攥在手里，他想暂时挪开柳闲愉的手，这人却是再次皱起眉，像是马上就要醒过来。

　　“停！你别弄醒他！”系统抓狂。

　　谢少钧垂眸看了片刻，最后决定躺下，陪柳闲愉睡一会。

　　睡梦中的柳闲愉似乎是感觉到有什么熟悉的人在自己的身边，终于是舒展了眉头，往更深的梦中沉去。

　　柳闲愉安分了，谢少钧终于是有那个闲工夫去复盘整件事情。

　　一直以来，他们都只是知道寿王的存在，都不曾亲眼见过寿王，更别说是与他对峙。对于寿山一案的细节，谢少钧更是了然于心，他曾几次追查此案，只为了给柳闲愉讨一个公道。但在此案之中，他确实不曾见到过有关寿王的痕迹。

　　但假如，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寿王做的，太子也只是他藏起自己的幌子而已呢？

　　若太子本来也只是个吸引人的靶子，那么其他事情就很好解释了，包括他们这次拿准了寿山地牢和太子身世的证据，太子本人却没什么反应这件事。

　　他原本就是一个幌子，所以查到他身上也没什么用，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更查不到寿王的身上。

　　因为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死人，除非你本来就见过他活着。

　　很不巧，柳闲愉就是那个见过寿王暴行的人。

　　谢少钧办案的这些年，其实见过不少奇形怪状的人。所以他只是略微一思考，便能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年幼的柳闲愉能从寿王这个成年人手里逃脱，恐怕并不是因为他身后有柳家。他不是皇帝，不需要考虑什么制衡，他也不并不在乎人命，柳家反了会如何，他不在乎。

　　他放柳闲愉走，恐怕只是因为好玩。

　　一个小孩，看见什么估计也不会有人相信，更何况，他是与皇帝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子呢？

　　像是在回应谢少钧的设想一般，睡梦中的柳闲愉忽然发出一声抽泣，像是仍被困在那个雪天之中。

　　谢少钧吻了吻他的额头，又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搂紧了点，借此告诉他，自己正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