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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说,你终 ...

  •   沈荆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就是把丁潼的电话号码设为了“紧急来电例外可打扰”。
      她完全是被连环夺命call吵醒的,手机在枕边持续振动,刺眼的光亮一遍一遍隔开沉沉的睡意,有那么一瞬间,沈荆甚至怀疑自己已经领先别人几十年下去享福了。

      她闭着眼摸过手机,凭借记忆划开接听键,嗓音里浓厚的睡意估计三杯加浓的美式都冲不散:“有屁放。”

      “我日,头儿!你绝对想不到我看见什么了!”听筒那头,丁潼的声音满是压不住的亢奋,背景里还夹杂着道路车流的音乐声响,不像是在市局。

      “你要真有那个本事,最好日点什么别的玩意儿。”沈荆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半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7:16,瞬间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我说祖宗,大早上的你又跑哪去了?”

      “哎呦,别提了,还不是我妈,非说我哥最近减肥减得嘴里都淡出鸟了,让我给他送点老家拿来的香肠,他那种万恶的资本主义家什么好吃的没见过,哪能瞧得上这个,这不,门都没让我进。”丁潼随口吐槽完,话锋猛地一转,“哎呀,重点不是这个,你快猜猜,我看见什么了?”
      沈荆没功夫跟她玩过家家,光是这出神秘兮兮的语气就已经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看见鬼了——说不说,不说挂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丁潼做贼似的往四下一瞄,见周围没人,才接着说,“是萧顾问!在我哥小区,我看见萧顾问了!”

      沈荆还没醒困,脑子里一团浆糊,没反应过来她说的人是谁:“......哪个萧顾问?”
      丁潼急了:“还有哪个萧顾问?咱们组里还有第二个姓萧的,新来的,在公大当教授的顾、问吗?”

      “哦,你说萧喻书。”沈荆的脑子里逐渐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人影,“她怎么,吓着你了?”
      “哈!”丁潼白眼一翻,“她何止是吓着我了,她简直是吓死我了!”

      沈荆心里登时叠了一座山的好奇,奈何沈组长平时装蒜装得惯了,泰山崩于前也能做到面不改色,硬是“嗯”了一声,等着对面的丁潼兜不住。
      果然,下一秒就听丁潼又叽叽喳喳道:“那可是宾利添越啊!我哥当年牙都快咬碎了,愣是没舍得买——刚才,就刚才!萧顾问开着这车就从我面前过去了!我的天爷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会跑的三百万,人家直接开上路了!”

      彼时的沈荆尚且不知道丁潼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强烈。
      可等到转天清晨,在自家楼下看到了那辆车身饱满厚重,暗灰色车漆会在曙光下泛出细腻金属柔光的庞然大物,并且旁边还站了一个标志性学院派的学者时,沈荆心里的那点不以为然,瞬间沉了下去。
      她怔愣地站住脚步,一张嘴险些咬掉半个舌头:“你……”

      萧喻书依旧是那副清浅和平的模样,一个人斜倚在车旁。
      她今天没穿常服,湖蓝色的衬衫下西裤挺括,一手插着兜,听见动静才把头从手机上抬起来,嘴角牵起一点淡淡的笑意:“早。”

      “你怎么在这?”沈荆仿佛青天白日见了鬼,目光不受控制地萧喻书和她身后那台体量庞大的宾利上来回奔波。
      它看着并不嚣张,没有刺眼的亮色,复古圆大灯沉静内敛,竖条镀铬中网低调压着气场,可机盖上那枚小小的飞翼“B”标却在无声地暴露它不菲的身价。

      萧喻书无视她快要从眼眶里飞出来的瞳仁,哪壶不开提哪壶笑道:“你现在可是督察队的重点观察对象,按理来说,我都应该24小时不间断盯着你的动向。”

      沈荆听了这话,脸色倏的一变,但还不等她说什么,萧喻书已经十分贴心地替她打开了副驾驶车门。

      “走吧。”萧喻书又若无其事地绕到驾驶座一侧,“不是说今天要去梧北监狱吗?你想开还是想坐?”

      沈荆脚底下生根,愣是没动:“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哦,你说这个。”萧喻书保持着打开车门的动作,手指一下一下轻轻点在车把上,“赵支队告诉我的,他打你电话没打通,我怕耽误上午的行程,就问了他你的地址。”

      沈荆面无表情地眯起眼:“他没事打我电话干什么?”

      萧喻书满脸“你在发什么神经”的表情,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我麻烦他打的了——我不是说了吗,你现在是督察队的重点观察对象,我必须要在每天上班的第一时间看到你,但是今天我在市局里等了你半个小时都没见到人影,我想给你打电话,可是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怕你出什么意外,这才去找了赵支队,没想到……”
      她说到这,刻意停了一下,随后懒洋洋地叹了口气。

      沈荆掏出手机一看,赵庭纲的未接来电提示赫然横在屏幕上,宛如一道催命的符咒。

      沈荆:“……”
      一年365天,有364天都准时到岗的沈组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就一天睡过了头,结果就被人捅到支队长面前了。

      沈荆抿着唇看了她半晌,萧喻书撑着车门,神色坦然,好像刚才那一番说辞全然是出于公事公办的关心,没有丝毫算计的成分。
      行,沈荆心想,真够阴的。

      “山风”跟岳佳宁约定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三十,正好卡在了早高峰时段,要想先到附近观察情况,势必要先行一步,要是再磨蹭下去,估计到地方犯人都该吃午饭了。
      萧喻书抬起腕表冲她点了点:“你不愿意开车的话,那还是我来?”

      沈荆没跟她客气,直接钻进了副驾,“砰”一声关上了车门。
      萧喻书低低笑了两声,懒得计较,弯腰坐回驾驶座,指尖利落地扣好安全带,引擎低哑的轰鸣声轻轻漫开,车子平稳地往城郊驶去。

      沈荆靠在副驾椅背上,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向身后掠去的楼宇,不知怎么坐立难安起来。

      “快到了。”萧喻书余光瞥见她紧绷的下颌线,还以为自己车技不行,顺手把副驾一侧的的窗户开了点缝。

      不远处,梧北监狱灰沉沉的高墙已经隐约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九点整,两人抵达梧北监狱外,距离“山风”出现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萧喻书把车停到了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周围树荫浓密,恰好盖住车身,又不会遮挡视线,妨碍观察监狱大门,属实是个一举两得的好位置。

      侧方的枝叶漏下细碎的晨光,斜铺在萧喻书半边侧脸上,勾勒出她身上的独有的、利落的清冷感,沈荆把视线从她的侧脸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车内饰,又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屁股底下的真皮座椅,突然就知道自己浑身不舒服的原因了——丁潼那句“会跑的三百万”此刻无比鲜活地撞进了她的脑子里。

      一个公大的教授,开着一辆市价三百多万的豪车。
      钱从哪来?什么家庭背景?督察队的人有时间派人盯着她的作风问题,就没时间查查自己的内部问题吗?
      无数细碎的疑问一股脑翻上来,堵在胸口,顶得她五脏六腑都奇痒难耐。

      “萧教授对于公大作出的杰出贡献肯定是不可磨灭的吧。”沈荆蓦地出声,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不然学校也不会配这么一辆车给你。”

      萧喻书眉尖一跳,强压着嘴角的笑。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从上车开始,副驾上的沈荆就处于一种被动的不安,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触惊到她敏感的神经,萧喻书只当她是晕车,一路上都不敢把速度提上来。
      没成想,竟然是因为这个。

      萧喻书指尖叩了两下方向盘,晨光落在她的眼尾,带了几分戏谑:“学校配车?公大要是敢把这个车拿来给我出外勤,从校长到辅导员全都拉出去,枪声能一直响到过年。”

      沈荆把视线放到远处的监狱高墙的电网上,等着她的后半句话。

      “私人财产,我母亲的车。”萧喻书嘴角的笑意慢慢敛了回去,“朔远集团的董事长,家里有几台豪车代步,沈组长,这不过分吧?”

      敢情还是个富二代,下基层扶贫来了。
      沈荆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时间很快到了十点十分,距离“山风”跟岳佳宁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人却依旧没有出现,在外面继续干等没有任何意义,两人一致决定先去监狱内部问问情况。

      车子缓缓驶进大门岗亭,厚重的铁栅栏横在前方,岗亭里两名执勤的狱警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这辆气场扎眼的轿车上,明显愣了一下。
      平日里来往此处的大多是公务警车,或是普通民用轿车,像这样价位的豪车极少会出现在监狱门口。

      车窗降下来,沈荆把警官证递过去:“你好,临平市局刑侦支队的,提前报备过。”

      狱警犹疑地接过证件,目光在照片、沈荆本人,以及面前这辆车之间反复游走,一页页翻过证件内页后,又仔细核对了单位、职务和公章,看得格外认真。
      末了,竟还抬眼又扫了一圈驾驶座上的萧喻书:“家属会见?”

      沈荆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老实回答:“不是。”

      狱警拿着警官证的手一顿,眉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意思非常明显——现在市公安局条件这么好了?

      “咳,那什么……”沈荆后知觉地反应出不对,赶忙又解释,“出来得太急了,没注意。”
      这话说完,沈组长就恨不得左右开弓,赏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什么叫太急没注意?那要是注意了呢,不得开嫦娥三号?

      好在狱警没有多问,拿着对讲机又跟内部核对了一遍,这才把警官证还回来:“稍等,我们这边需要登记车辆信息。”
      岗亭内笔尖在登记簿上沙沙作响,那串昂贵的车型被一笔一划写在纸上,跟上头一溜普通的家用车型摆在一起,显得尤为突兀。

      接待她们的是狱政科的科长,姓周,是对外接待公安办案人员的主要负责人,五十多岁的年纪,背挺得笔直,手上布满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厚茧,说话做事都爽利干脆:“早就听说市局重案组换了新组长,一直没见过,今天可算有幸见到真人了——哎,老安跟你是什么关系?”

      这话题转得猝不及防,沈荆差点没接住。
      老安,安德,她已故的师父。

      周科长望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旧时的熟稔,显然当年和老头打过不少交道。
      沈荆愣了几秒后才笑着回:“是我师父。”

      周科长带着几分恍然地“哦”了一声,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又铺上了一层唏嘘:“难怪,我说这精气神儿怎么看怎么眼熟,当年老安来我们这协查案子,我还跟他一起喝过酒呢,可惜啊......”
      话到嘴边,他又及时收住,毕竟人都走了,再说这些也是徒增伤感。

      “周科长。”沈荆适时地把话题引到正道上,“我们今天过来是因为牵扯到一桩谋杀案,死者名叫岳佳宁,这个名字您听过吗?”

      周科长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正要摇头,站在他身旁捧着登记台账的年轻办事员突然抬了抬头,笔尖顿在纸上。
      “岳佳宁?”他一边翻着厚厚的会见预约登记簿,一边小声嘟囔着,“我记得她好像约了今天上午的会见吧?”

      听见这话,沈荆和萧喻书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梧北监狱果真有情况。

      周科长怕手底下的人办事马虎,跟着问了一嘴:“你确定吗?”
      办事员手指着登记表格,一行行往下滑,最终停在了其中一行里,点住登记的姓名:“没错,就是她,岳佳宁——十七号上午九点半,家属会见,申请已经通过了,一直没见到人过来签到,我刚才还说呢。”

      沈荆:“她只递交了自己一个人的申请吗?”
      办事员点点头,紧接着又想起来了什么:“不过她递交申请的时候好像提过,要再带一个人来,我跟她说预约会见的话需要本人到场,并且提供身份证原件,如果不是直系亲属的话,申请通过的概率很低,让她最好别抱什么期望。”

      沈荆立刻追问:“那她说另一个人叫什么了吗?”
      “这倒没有,只说了是朋友,想过来看看,没提名字,我这边登记也只登了她一个人的信息。”办事员说,“毕竟是重要案犯,普通朋友和没有血缘的非亲属不能直接预约家属会见,必须要走特殊审批。”

      特殊审批?
      沈荆直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她申请会见的人是谁,手续那么麻烦吗?”

      “是……”办事员沉吟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反手把预约登记薄递了过去。

      沈荆伸手接过来,目光顺着纸面一路向下,视线落在罪犯姓名那一栏:“董广利?”
      这个名字她既不熟悉,也不在近期梳理的命案相关人员名单里,从前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只是办事员那番欲言又止的迟疑,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是一个服刑人员的名字,有这么难以启齿吗?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萧喻书听见这名字,肩线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瞬,变化十分隐晦,几乎转瞬即逝。
      只有眉心几不可查地向内收拢了一些。

      沈荆的余光精准捕捉到了这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怎么,认识?”

      怎料萧喻书还没回话,对面的周科长先“咦”了一声,奇道:“你不认识吗?”

      沈荆一头雾水。

      “董广利,曾经轰动整个临平市的著名连环杀人案凶手。”周科长顿了顿,语气沉下来,“19x7到20x3年间,他先后掐死或闷死了临平市12名女性,其中还有一名是正在执勤的民警,这案子当年闹得可谓是沸沸扬扬,直到五年前董广利才落网,据说后来能抓到他,还是省里出面,去首都的公大请了个犯罪学的专家协助,这才把他的活动范围缩到了西郊的废弃工业区,最后瓮中捉鳖——哎,那时候你应该进市局了吧?这事动静闹得这么大,多少该听过一点啊。”

      “哦,我那时候刚进市局,光顾着跑腿打杂了,对这种大案没怎么深入了解过。”沈荆随口敷衍了两句,根据董广利的犯案地点和手法来看,如果他现在没有被关在监狱里,当仁不让能冲上“岳佳宁案犯罪嫌疑人”候选榜top1。
      但很可惜,头号犯罪嫌疑人已经落网五年了,一直好生待在梧北监狱的重刑犯监区,连放风都要多两个人看着,根本没没空出来作案,更何况这次也没有第二个公大专家来帮她确定罪犯的活动范围了。

      等等,公大的专家?
      沈荆猛地转回头,视线直直落在萧喻书脸上——刚才她听见名字就变了神色,难不成这案子当年请的专家……

      “你们要是这么一说,我倒还真想起来了,岳佳宁,是吧?”周科长骤然出声,打断了沈荆信马由缰的思路,他说着说着,突然哀叹了一声,怅然感慨道,“姑娘是个好姑娘,就是命不好,摊上这么个爹......”

      沈荆瞬间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关键信息:“岳佳宁是董广利的女儿?”
      心里原本缠成一团的疑云猛地豁开一道口子——岳佳宁是董广利的女儿,她这次要带外人进来见董广利,那个没露面的外人,会不会就是他们要找的“山风”?

      她把翻涌的猜测按下去,掏出手机,片刻不敢耽误:“周科长,董广利跟我们手里的这个案子恐怕有点关系,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们赵支队,让他加急办提审手续。”

      “不用不用,你们赵支队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了,手续已经走完了。”周科长冲她摆摆手,示意年轻人稍安勿躁,“跟我走就行了。”

      沈荆举着手机的动作僵在耳边。
      听见周科长这句话,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赵庭纲有多神机妙算,而是去看身旁的萧喻书,对方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没有意外,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前走。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悄悄在沈荆心里冒了尖。

      一行人沿着走廊往重刑犯会见区走去,监狱里森严的气压裹着消毒水的味道,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高墙电网把整座监狱圈成了隔绝外界的孤岛,连风刮过来都带着股沉重的死气,走道里静得只剩皮鞋蹭过地面的脚步声。

      沈荆指尖有些发凉,她能感觉到身边萧喻书的步子始终不快不慢,连呼吸声都稳得过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人心里藏着事儿,从听见董广利名字那一刻起,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就没了。

      狱警提前把董广利带过来了,这个当年闹得整个临平市人心惶惶的连环杀手坐在椅子上,头发已经全白了,满脸沟壑皱纹,远远看着就是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头,谁也想不到他手上沾过十二条人命。
      玻璃那头的董广利抬眼扫过来,视线在沈荆和萧喻书脸上转了两圈,最后定在萧喻书脸上,突然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冰碴子似的笑,嘴唇翕动着吐出一句话。

      这会儿传话器还没开,沈荆辨不出他说的什么,只能看见萧喻书站在原地,指尖悄悄蜷了一下,再开口声音还是平平静静,听不出一点波澜:“他说‘你终于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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