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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这个后果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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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会在知晓自己女儿死讯的时候不动容落泪。
隔着提讯室的钢化玻璃,沈荆清楚地看见他听见消息的瞬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下颌紧紧抿住,没有号啕,甚至没有明显的颤抖,只有眼睫急促地眨了几下。
紧接着,一滴泪毫无预警地渗出来。
沿着脸上深浅交错的纹路慢慢滑落,董广利没有伸手去擦,只是微微垂着脸,任由那滴泪砸在那身被洗到泛白的囚服上,洇出一小片水渍:“我可怜的娇娇......”
沈荆敏锐地皱起眉头:“娇娇?”
这两个字明显和岳佳宁的名字不沾边。
“是......是她之前的名字,董娇。”董广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后来出了一些事,她不愿意跟我有联系,也不愿意再叫这个名字,就随她妈姓了。”
“出事?什么事?是你在六年间用残忍的手段杀害了十二名无辜女性这件事?”沈荆唇角极淡地向下压了压,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被她闷在喉咙里,她下意识扫了一眼房间角落上的监视器,很快收敛了情绪。
董广利被她一噎,有半天没说出来话,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努力调整着情绪:“我其实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自从......01年吧,后来我被关在这,给她也打过几次电话,但从来都没有人接,最后一次打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机号码已经成了空号,直到......直到上个星期,我听狱政科的人说她要过来看我,我......我还在数着日子.......”
杀人犯的女儿破天荒地提出探视申请,却在会见的前几天死于同样的作案手段,属实有些匪夷所思。
可换一个角度来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父债子偿?
提讯室的冷板凳硌得人腰疼,沈荆屁股底下长虱子,小心翼翼地换了好几个坐姿都不舒服,正要再往前坐,自己的小腿突然被人踢了一下,与此同时,她身旁一直沉默不语地萧喻书轻轻“啧”了一声。
沈荆:“......”
她不是动作幅度已经很小了吗?
沈荆不动声色地把目光向身旁扫了一圈,就见萧喻书依旧坐得笔直,脊背仿佛贴了根无形的钢板,指尖搭在桌沿上,目光隔着玻璃直直落向董广利,半分偏斜都没有。
好像刚刚那一下是闹了鬼。
沈荆暗自撇了撇嘴,心里有十万只嫦娥三号同时发射升空。
董广利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浑浊的眼珠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喉结动了动,低声问道:“她……她是怎么死的?”
“和当年你杀的那些人一样,被人活活闷死的。”萧喻书这才开口,声音冷得像玻璃上结的冰,没有半分温度,“岳佳宁在递交会见申请的时候提出过要再带一个人来,你知道她可能带谁过来吗?”
“我不知道,娇娇她……她这辈子都恨我,怎么可能随便带别人来看我……”董广利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又灰了几分,“我知道外面那些人都恨不得我死,我现在已经得到惩罚了,我每天被关在这个铁栅栏里,我没几年活头了,他们想要报仇大可以来找我,而不是去伤害我的孩子们......”
“孩子们?”沈荆一下坐直了,“你不只岳佳宁一个女儿?”
董广利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开口:“还有一个儿子,比娇娇大五岁,叫董步珩,她妈改嫁的时候把两个孩子都带走了,跟着后爹姓,后来她找的那个男人死得早,就又改了一次,具体姓什么我不清楚,当年我犯事的时候,他们娘仨早就跟我断绝关系了,我也不敢去打扰他们的生活。”
问讯又继续向下推进了几轮,董广利一改方才竹筒倒豆子的性子,不管再问什么都不肯多说一个字,沈荆也清楚,董广利这边再挖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于是冲着门口的狱警微微点头,示意结束。
董广利站起身,跟着狱警往门外走,囚服布料随着动作轻轻摩擦,就在他即将要迈出提讯室大门的那一瞬,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避开沈荆直视而来的目光,视线又一次落在了侧后方的萧喻书身上,就像刚才进门时一样。
提讯室冷白的灯光映在钢化玻璃上,细碎的反光交错重叠,将他投在上面的影子割得支离破碎。
“改了名字又有什么用,她以为逃离了过去,就可以重新活过。”董广利低沉沙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带着一股冰凉的机械感,“可是到头来,还是逃不掉。”
空气在提讯室里安静地凝滞住了。
光线斜切过房间,萧喻书站在阴影的边缘,她的一半侧脸暴露在光亮之中,另一半浸没在黑暗里,高高的鼻梁在脸上投下狭长的阴影,喜怒哀乐全都掩于眼底,不露分毫。
两人从监狱离开回到车上的时候,沈荆顺便看了一眼时间,不看还好,看完之后沈组长登时脸上就挂不住了——下午三点,一个吃午饭太晚,吃晚饭又太早的时间。
“真他妈能说。”沈荆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说来说去一堆废话,除了一个不知道改过几百遍的名字,净听他在里头扯犊子了,我要是受害者家属,听见他这么不知悔改,早就......”
沈组长的伟大理想被自己的肚子“咕”一声打断,再没来及实现。
萧喻书侧目看了她一眼,车技娴熟地开出了停车位:“饿了?前头有家饭店,味道还不错,先凑活垫两口。”
沈荆本来还不好意思,刚要开口说回市局食堂吃也是一样,肚子却很诚实地又叫了一声。
沈组长只能悻悻摸了摸鼻子,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然而,沈荆很快发现,萧喻书所谓的“凑活”跟她理解的不太一样——
这可不是什么街边随便一家家常菜馆,车子拐过路口,驶入一片安静的商业区,在一家门面极为低调的雅致私房菜门口停下。
店里没有喧嚣的大堂,被压到柔和偏暗的灯光随着木质香气扑面而来,包厢安静舒适,隔着一扇屏风,外界的喧嚣被尽数挡住,服务员递上烫好的菜单,纸张轻薄。
沈荆不禁在心里默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地方该是她一个人民公仆来的吗?
沈荆沉默地翻了翻面前的菜单,闻着四周飘荡而来寺庙一样的味道,看了看包厢门口姿态恭谨的服务生,没忍住咽了口唾沫,彻底把“随便吃一口家常菜”的期待打包扔了出去。
随后没控制住嘴欠:“萧教授,真的没有纪检组的来查你吗?”
“目前还没有。”萧喻书向后微微靠在椅背上,眼尾漫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不过跟沈组长吃完这顿饭之后可就不一定了。”
沈荆:“……”
什么意思,她是那种背后打小报告的人吗?
要说起来,沈荆其实是不太愿意跟萧喻书单独呆在一起的。
这人心思转得太快,眼睛一眨就是一个坑,她说一句话,人家能从里到外解读出二十层意思来,跟她比起来,自己就像是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实习生,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脑子不太灵光。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哪有人愿意跟上头专门指派下来盯着自己的人共事的?
如果抛开此事不谈,有一位颜值堪比顶流女idol的高知美女陪自己吃饭,沈荆其实是很乐意的。
萧喻书看她捧着菜单半天没动作,以为是挑花了眼,好心出声道:“这里的清蒸鲈鱼不错,刺少,也没有土腥味。”
沈荆看了一眼标价388的清蒸鲈鱼,差点蹦起来,忙把菜单递了过去,干笑两声:“其实我也不是太饿,不然......”
萧喻书大概是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只抬抬下巴点了点菜单:“想吃什么就点吧,没关系,我请客。”
谁请客也不能这么铺张浪费。
沈荆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的好意:“不不不,其实再等一会局里食堂也就......”
“这家店的老板欠了朔远六十万的账,你点的每一道菜都是在替他还钱。”萧喻书打断她,“如果这个月月底还没有还清的话,恐怕你下次再来,这里就已经变成了朔远的仓库了,沈警官不准备乐于助人一下吗?”
沈荆听了这话,心里的那点不安瞬间荡然无存,手秉承着“人民公仆为人民”的理念,手指“啪”一下按在了那道388的清蒸鲈鱼上,笑得一脸坦然:“那我就不客气了。”
萧喻书一挑眉,示意她不用见外。
除了清蒸鱼以外,沈荆又要了一份小炒黄牛肉和清炒时蔬,把菜单还给服务生的时候,随口跟萧喻书客气了一下:“就这几个应该够了,你有什么忌口吗?”
谁料萧喻书却不客气:“蒸鲈鱼的时候姜片记得鱼嘴里也要放,葱丝淋过热油以后挑出来,我不希望在菜里看到,小炒黄牛肉不要放香菜,可以用芹菜代替,清炒时蔬如果一定要用辣椒记得用小米辣,不要用干的红辣椒,唔,暂时就这些。”
沈荆:“......”
“哦对了。”萧喻书叫住正欲转身的服务生,“再帮我加两份竹荪干贝汤,竹荪务必去掉菌盖和菌裙只留菌柄,少盐,不要味精,葱和胡椒也不要,谢谢。”
说完,她扭回头,坦然地对上了沈荆的目光:“沈组长呢,有什么要求?”
沈荆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把方才那满肚子的话揉成一句,最后干巴巴挤出来:“……我没要求,就按刚才说的做就行,谢谢。”
她有什么要求?她哪还敢?
就这她都怕主厨做菜的时候偷偷往里头吐口水了。
桌上摆着提前泡好的茶水,沈荆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想起刚才提审的事,这会菜还没上,闲着也是闲着,顺便把话头扯了回去:“你说董广利说那个改了名字的儿子董步珩,会不会就是岳佳宁申请要带过来的人?”
萧喻书微微摇了摇头:“不好说,如果真是董步珩,为什么岳佳宁不直接写上名字,反而要含糊带过?而且董广利说岳佳宁早就跟他断绝了关系,这么多年都不肯见他,突然愿意过来已经够奇怪了,还会带着自己哥哥?这里头肯定有别的缘故。”
沈荆“唔”了一声,没接话,又皱着眉重新琢磨。
包厢里一时静下来。
沈荆指尖在桌沿上蹭了两下,案情没琢磨出新的名堂,反倒把在监狱时萧喻书的反应琢磨出点不对劲来,踌躇再三,终究还是没忍住:“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岳佳宁是董广利的女儿,对不对?”
“也没有一早,只是猜到了一些。”萧喻书端起桌上温着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当年调查董广利这个案子的时候我跟过一段时间,他落网时我就在现场,当时他身上带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小女孩还扎着羊角辫,眉眼跟岳佳宁七分像,只是那时候我也没把岳佳宁和董娇联系在一起,这次看见申请上的信息,才突然反应过来。”
沈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当年省里去公大请的那个专家,果然就是萧喻书。
沈荆指尖扣着玻璃杯壁转了一圈,盯着萧喻书,欲言又止。
萧喻书敏感地抬起头:“怎么?”
“从进提讯室开始,董广利看你的眼神就不对,还跟你说‘你终于来了’。”沈荆“叮”一声把杯子定住,“你之前跟他还有过交集?”
萧喻书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我当年是这个案子的侧写师,可能他对我的印象比别的警察要深一点。”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轻轻敲响,服务生推开房门,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依次摆上桌,香气瞬间漫开,沈荆嗅着香味,刚到嘴边的疑问暂时咽了回去。
桌上的餐盘还没完全摆妥,沈荆放在手边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丁潼,她按下接通,刚要贴在耳朵边,不知想起了什么,点开免提:“说。”
“头儿,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丁潼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岳佳宁确实改过名字,以前叫董娇,现在我们能查到的都是她婚后夫妻投靠迁户的资料,页面上只有配偶信息。”
沈荆:“迁户之前呢?”
“也查了。”丁潼说,“内网只能看到岳佳宁早年确实登记在董家户下,户主是董广利,但是系统里查不到她哥哥的信息。”
九十年代电子化入库,很多户内的兄弟姐妹不会联动显示,内网上只显示户号、户主,想要得到确切信息,还是要去现场调老常住人口底册。
更何况据董广利所说,董步珩对他这个父亲的态度可谓是恨之入骨,几乎断绝了所有往来,又如何能容忍跟他同在一个户口本上,必定是早早就迁了出去——想从董广利这条线上挖到董步珩的线索基本行不通,所以沈荆连提都没提。
丁潼:“要想查到她原生家庭里哥哥的信息,只能联系原籍派出所,我跟任副已经在路上了,运气好的话晚饭之前就能有结果,哦还有,你另外让我查的关于——”
关于什么?
扬声器的声音戛然而止,丁潼将要落到另一秘密调查上的话头被沈荆切断,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餐盘上方缓缓上升的热气。
“这事儿回来再说,不急。”沈荆关上免提,把电话重新放回耳朵边,整套动作几乎是在瞬间完成,“跟那边档案室对接好,查到董步珩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重新放回桌子上。
“你不是说让我查到之后立刻——”另一边的车上,丁潼还举着手机准备汇报自己的发现,耳边却霎时没了声音,“喂?喂?头儿?”
任甄瞥了一眼副驾:“怎么,给你挂了?”
“啊。”丁潼看着黑屏的手机,心里一阵莫名其妙,“什么情况啊她,我话都还没说完呢。”
“兴许是她那边不方便吧。”任甄握着方向盘语气淡淡。
车子很快停在了派出所门前。
丁潼刚要开门下车,沉默了半路的任甄却突然开口叫住她:“你……”
丁潼扭回头看他:“我带介绍信了。”
任甄:“不是这个事。”
丁潼一头雾水:“那怎么了?”
任甄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把心里的那点担忧吐露出来:“你替她查萧顾问这件事可瞒不住,万一哪天东窗事发了,不怕人家来找你们俩麻烦?”
丁潼搭在门把上的指尖猛地一紧。
……这个后果她好像从来没想过。
包厢里原本松弛的气氛,随着刚刚那通挂断的电话悄悄冷了下去。
沈荆清了清嗓子:“咳,那什么……”
萧喻书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手机的方向,她垂着眼,安静地拿着筷子,自顾自地拨弄着盘中的菜,慢慢进食。
方才免提被迅速切断那一处突兀的停顿,她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既没有追问,也没流露出半分好奇,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直到沈荆欲盖弥彰地出声,这才唤回她的注意力:“怎么,吃不惯吗?”
沈荆被她这句反问堵得一噎,仓促间找出来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本来还想解释两句,可看着萧喻书云淡风轻的模样,再多说下去反倒显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从菜品上桌到现在,沈荆分明还没动筷,可眼下这种情形她又不得不睁眼说瞎话:“没,挺好的。”
包厢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碰撞的声响,谁都没有主动提起刚才那通电话。
萧喻书用餐的姿态斯文克制,举手投足都带着长久浸没在书卷与学术环境里养出来的规整感。
她垂着眸,睫毛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所以情绪尽数敛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瞎子都能看出来的典型学院派作风。
这种人,怎么会突然空降到刑侦支队?
“萧顾问,你为什么要来刑侦支队?”沈荆突然问。
堂堂一个大学教授,既有项目又有课题,还是系统里叫得上名号的骨干,放着首都舒服的办公室不坐,非要跑到一个新二线城市里,跟一群天天蹲点跑现场的刑警挤在一起,图的什么?
这问题简直堪称无厘头,萧喻书甚至都有点懒得回答,她颇为无奈地反问道:“那沈组长又为什么不注意自己的工作作风,让督察队注意到你呢?”
沈荆:“......”
这说的都不是一回事。
萧喻书慢条斯理地从鱼肚子上夹了一小块嫩肉到自己碗里:“省厅的调令,我不过是服从命令听指挥。”
这个理由沈荆明显不买账。
省厅吃饱了撑的,调个副处级的教授下基层,放着督察队那群闲出蛋的家伙三缺一?
见她下意识皱眉,萧喻书又继续补充说:“恰好手上的课题刚结束,闲着也是闲着,早就听闻你们临平市局刑侦支队的大名了,正好这次过来学习学习。”
假。
太假了。
这话也就听听,谁信谁是二百五。
沈组长才不相信,她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端详了对面的人片刻,随后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一声:“哦。”
这反应属实令人有些糟心。
萧喻书放下筷子,将自己精心挑选了半天的鱼肉舍弃到一旁,用半是无奈半苦涩的眼神扫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那位人形雷达,缓缓叹了口气。
“这样吧沈组长,你希望听见什么理由,你告诉我。”她将手肘躺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轻轻搁在下巴上,“我说给你听。”
桌上的菜已经渐渐凉透,方才升腾起来的热气不复存在,盘沿凝上一层薄薄的油膜,似乎连空气都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冷。
自己的心思被人豁然挑明,沈荆也再懒得装下去,她嗤笑一声,双臂交叠着向后一仰:“别误会,萧顾问,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的,我其实压根都不关心,就是单纯的好奇一点——为什么你前脚刚到重案组,后脚出的案子就跟你有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