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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什么丽思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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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荆疑惑问道:“硫代硫酸钠?”
闷死岳佳宁的塑料袋里检测出了大量的硫代硫酸钠,她应该是在最后几次呼吸的时候吸进了肺里。
丁潼凑过来:“这是个什么东西呐?”
“让你平时多读书,非要下乡去喂猪。”沈荆把报告卷起来,朝她的后脑上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
丁潼“嗷”一声捂住脑袋。
“硫代硫酸钠,一种常用化合物,俗称大苏打,也叫海波,多用于金矿开采、皮革加工,以及水源淡化等用途,基本无害,甚至还可以拿来漱口。”苗嘉把口罩摘下来,隔空点了点沈荆手里的文件夹,示意她继续往下翻,“我给你打电话不是因为这个,她怀孕了,已经8周了。”
“怀孕怎么了,她都三十多了,还不能……”沈荆话说一半,骤然顿住了,手上的文件重新翻回了尸检报告,“她不是做过输卵管结扎吗?”
尸检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双侧输卵管中段存在陈旧结扎瘢痕,手术痕迹清晰”。
这怀的是哪门子孕?
沈荆思绪飞涌:“她就一直没做过恢复吗?”
“没有。”苗嘉摇摇头,把尸布盖了回去,“挺不可思议的,但这事儿也没那么绝对,每两百个女人里就会有一个在结扎后仍然怀孕。”
沈荆“嗯”了一声,捧着文件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丁潼受不了在解剖室里没人说话的诡异氛围,她清了清嗓子,抖掉浑身即将揭竿而起的鸡皮疙瘩,乖乖举起手提问道:“意外怀孕跟咱们案子有关系吗?8周而已,也太早了吧,说不定她自己都不知道。”
苗嘉站了一上午,累得腰酸背疼,没功夫陪两个“外勤野驴”一起在解剖台旁边罚站,她转身从冰柜里捞了个自制的香菜味雪糕,自顾自坐在一旁吃了起来。
“她肯定知道,往后翻第二页。”苗嘉一口咬掉半根,味同嚼蜡一般,丝毫不介意透心凉的感觉顺着口腔一路冲上天灵盖,顺带着冰冻住她隐隐有要萎缩迹象的牙龈,“她的血液报告里叶酸和铁的含量都很高,据我的推断,她应该在吃孕期维生素。”
她每吐出一个音节,寒气就顺着嘴角往外冒。
丁潼觉得,此刻的苗主任宛如古老神话里言出法随的老神仙,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仿佛下一刻就能“喀嚓”一声砸碎外表裹着的霜冻,结结实实地落在地上。
沈荆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大臂,半晌,才慢条斯理地吐出自己的结论:“一个做了输卵管结扎手术的人,知道自己怀孕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做流产手术,而是要准备留下这个并不在她人生计划里的孩子。”
“据我所知,有不少丈夫为了不要孩子都把自己妻子送来了这里。”苗嘉刚要把最后一口雪糕送进嘴里,余光瞥见丁潼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她迟疑了一下,随后抬起手递了过去。
丁潼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最后一口雪糕,脑海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浑身猛地一僵,心头那股近乎膜拜的情绪瞬间碎了满地。
她目光颤抖地扫过苗嘉方才拿雪糕出来的冰柜,“标本”两个字被加粗加大了几倍,明晃晃地撞进眼眶,后颈瞬间泛起一阵冰凉的麻意。
不自觉地想起了苗主任那被整个市局都诟病的恶习——解剖室的冰柜里,雪糕与标本向来是抵足而眠的室友关系。
“不不不,不用不用!”丁潼声音发飘,一边摆手,两只脚一边下意识往后缩,“苗主任您太客气了,我不爱吃香菜,您自己吃。”
她一连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撞在另一个解剖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才堪堪停住。
沈荆循声望过去,视线落定的瞬间,眸光也冷了下来,默不作声地又往远处挪了两步。
她自以为无人察觉的小动作被苗嘉尽收眼底。
苗嘉没声张,只把最后一口散发着惨绿色气息的雪糕塞进嘴里,随后一抹嘴,雪糕棒以三分球投篮之势,精准地落到了垃圾桶里。
她呼出一溜天寒地冻的凉气,下了逐客令:“尸检就是这么个结果,我这的活儿都结束了,报告也给你们组里都同步过去了,剩下的侦查工作就没我的事了,后续如果有什么新的发现,我再给你打电话。”
沈荆知道,岳佳宁的尸检结果能出得那么快,全靠苗嘉熬了大半个通宵连轴加班,她没再多耽搁,道了声谢,便领着丁潼往外走。
手刚搭在门把上,收拾器械的苗嘉突然想起了什么,“哎”了一声叫住她:“我记得老赵不是说给你们组塞了个监军吗?人呢?”
沈荆险些让自己的口水呛了个死去活来,一双眼睛瞪得活像是见了诈尸:“你怎么知道?”
赵庭纲当时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说这事儿天知地知,除了法制处的人以外,只有他和自己知道,并且统一口径,对外宣称只说是“顾问”。
这位又是怎么知道的?
苗嘉“嘿嘿”笑了两声:“山人自有妙计——跟人家相处的怎么样?”
怎么样?
沈荆回忆起自己下楼前,重案组的人跟蚂蚁搬家似的,人人手里捧着一件萧顾问的随身行李往屋里搬,她这个组长看着办公室里平白多出来的一张桌子,一边得小心给这群“货拉拉”让道,一边就沉默地站在门口,等着有人过来给她一个说法。
可五分钟过去了,沈组长除了等来内勤组老杜过来搭了两句话,其余人跟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借过”——老杜还是因为她一直杵在原地不动,挡着他拖地了,才过来随便问了两句。
这能算怎么样?
“还行吧,对付着过。”沈荆撇了撇嘴,将此事含糊带过,没准备跟她细说,转身拉开门就要往外走。
丁潼跟在她屁股后头刚要迈腿,就听见苗嘉慢悠悠又补了一句:“犯罪学的博士,不知道以前开导过多少人,要是能相处好了,就试试看能不能让人家把你这个心病给治了,总是躲着那一块儿,这辈子都好不了。”
“啰嗦死了。”沈荆背对着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回头,只挥了挥手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温度比解剖室高了十度不止了,热气往身上一扑,沈荆悬在后颈的那股子凉意才算散干净,她把一直揪着领口的手松开,长长舒了一口气。
丁潼跟出来,缩着脖子往她身边凑:“头儿,刚才苗主任说的什么心病啊?萧顾问不是犯罪学的博士吗,还会治病?”
“治你个头治,她成天跟尸体呆在一起都快魔怔了,看谁都有病。”沈荆把尸检报告往她手里一拍,没好气儿地回,“以后少往法医室跑,省得提前进入更年期。”
丁潼本来想说“这话要是让苗姐听见了,指不定哪天趁你睡着就把你拆了”,但很可惜,小丁警官正义感十足,胆量却不太行,在她们组长宛如伽马射线的目光下,愣是把嘴闭严实了。
两人刚上到一楼,正巧跟转角处要下楼的田康撞了个对脸,丁潼心不在焉,差点让身强体壮的田康从楼梯上怼下去。
还好沈荆在背后推了一把。
丁潼后怕地拍了拍心口:“吓死我了,大哥,你走路眼睛长在头顶上啊?”
田康冲她一抬手,算是道歉,嘴里同时飞快地说着:“头儿,岳佳宁的手机破解了,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也在,发现了点东西,技术刘喊你过去看一眼。”
沈荆点点头,抬脚就往技侦方向迈,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点事:“岳佳宁老公联系上了吗?昨天在现场不是说没打通电话,现在还打不通吗?”
这都一夜了,家里少个人难不成还没发现?
田康:“联系上了,她老公昨天在外地出差,收到消息后坐了最早的一趟航班赶回来,人在接待室里,任副先过去问情况了。”
沈荆脚下一顿:“就他自己?”
一个人怎么询问受害者家属?
“还有萧顾问。”田康说,“刚才找你半天没找到,萧顾问说看她老公情绪不太好,怕再等下去出什么意外,就跟任副一起过去了。”
她倒是挺热心肠。
沈荆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拐去了技侦室。
室内的白炽灯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警局固有的硬冷感让人坐立难安,萧喻书接了半杯温水,轻轻放到男人手边。
比起已经三十二岁的岳佳宁,身为丈夫的他看上去要年轻得多,下巴连一点冒头的胡茬都没有,身影单薄得险些让人觉得有些营养不良,要不是事先清楚他已经三十六岁,任甄差点儿要把他当成刚辍学的高中生。
“唐先生。”任甄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是岳佳宁在进行尸检前拍摄的,他捏着相纸的边缘,没有直接推到男人面前,“麻烦您确认一下,这位是您妻子吗?”
唐敏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挪开视线,扁平的喉骨上下滚了滚,长途赶路的疲惫与骤然丧妻的悲痛揉杂在一起,让他有些直不起腰,伏在桌上不住地颤抖起来。
萧喻书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安静得像是一幅壁画,却将他所有细微的神态反应都收进了眼底。
唐敏攥着桌沿,指节绷得泛白,好半天才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抬起头:“是,是佳宁。”
任甄放缓了语气,又接着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出差的行程,出发和回来的时间,最近和岳佳宁有没有发生过争执,唐敏都一一答了,就在这时,一缕呛人的氯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应该是隔壁审讯室用了高浓度的84消毒液进行消杀,气味漫过走廊渗进了接待室里。
刺激性的气息逐渐弥漫开,熏得人鼻腔发酸,萧喻书眉间先蹙了一下,下意识偏过头,避开气味飘来的方向,任甄也跟着皱起眉头,手握成拳虚挡在了鼻前。
反观唐敏,他整个人仍处于巨大的悲痛之中,对周遭的异味浑然不觉,全部身心都沉溺在了噩耗带来的的冲击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人已经半天没有说话了。
萧喻书的眉心拧得更深了些。
任甄实在受不了这股直钻脑仁的味道,起身打开了半扇窗透气,回头就看见萧喻书的目光仍停在唐敏身上,等散完味关上门重新坐好,任甄刚要接着提问,唐敏终于缓过了情绪:“我能问问,佳宁她到底是……怎么出事的吗?她昨天晚上还跟我视频,说等我回来一起吃火锅。”
话刚说完,他又捂住脸低低呜咽起来。
任甄只好搁置住要问的问题:“您节哀,我们现在还在调查,等有了明确结果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您。我们现在问的问题,都是为了尽快找到真相,还请您配合。”
唐敏抹了把脸,点头应了声,坐直了些等着他们继续问。
萧喻书指尖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您最近,有没有发现您妻子身体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胃口变差,或者经常恶心想吐?”
唐敏愣了一下,仔细想了半天,才摇了摇头:“没有吧,她最近一直在健身,说要减换季贴的秋膘,吃的比以前还多,没听她吐过。”
萧喻书没接着问,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任甄顺着刚才的思路继续核对两人的行程,记完笔记刚要合上文件夹,萧喻书突然又开口,问了一句:“那您知道您妻子怀孕的事吗?”
“怀孕?这怎么可能,她……”唐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惊色几乎要溢出来,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刚才还充满悲伤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她没跟我说过这个,我、我不知道。”
接待室里的空气瞬间凝住,连唐敏粗重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萧喻书看着他骤然慌乱的神态,逐渐确定了心里的想法:“那她有外遇的事情,你知道吗?”
任甄:“......”
什么玩意?
这回大吃一惊的人成了任副组长。
任甄手里的笔“啪嗒”一声砸在笔记本上,墨水洇开一小团黑渍,他下意识就要开口打圆场,话到嘴边却看见萧喻书眼神平静,半点没有莽撞发难的意思,只好又悻悻给咽了回去,竖起耳朵等着唐敏的反应。
唐敏的脸已经白得跟解剖台上的衬布似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原本伏在桌沿的手猛地攥紧,指缝里慢慢渗出血丝——他刚才太用力,指甲戳破了掌心自己都没察觉。
“我不知道。”他猛地往后缩,椅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不知道什么外遇,你们肯定是弄错了,佳宁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声音尖得发颤,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近乎神经质的抗拒。
萧喻书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那刚才你听到怀孕的时候,为什么突然停住不说了?”
她把手肘放到桌子上,往前倾了倾身,骤然缩短了自己与唐敏之间的距离,可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教科书一般的谈判案例——主动打破对手的安全距离,当失去熟悉的心理安全边界后,原本稳固的心理防线便会不由自主开始松动,紧接着在对方还没有调整好之前继续发进攻:“你本来想说什么,想说她结扎了,不可能怀孕对不对?”。
唐敏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是,她确实结扎了,但是……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她怀孕的事,更不知道什么外遇。”
“但是你最清楚一点,自己不可能是孩子的父亲。”萧喻书往后靠回椅背上,指尖依旧轻轻敲着扶手,“唐先生,如果我说的没错,你应该患有一种非常罕见的疾病,卡尔曼综合征。”
什么丽思卡尔顿疾病?
任甄听得云里雾里。
“唐先生,你的第二性征并不明显。”生怕任甄听不明白似的,萧喻书一口气没敢缓,接着自己的话又续了下去,“你不长胡子,肌肉组织相较于正常的成年男性而言,发育得也不算完全,最重要的一点,你没有嗅觉,你甚至完全不清楚为什么任警官刚才会突然站起来开窗通风。”
任甄这才想起来,方才那股漫进房间、刺得人鼻腔发紧的84消毒液气味,屋里总共三个人,唯独唐敏自始至终都没有反应,
唐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干了净,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原本绷紧的脊背颓然弯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似的塌在了椅子上。
萧喻书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他藏了几十年的秘密上,每一下都敲得他喘不过气。
他确实没有嗅觉,从小到大,再好闻的花香,再刺鼻的腥气,他都闻不到,小时候去医院查过,才知道这是什么卡尔曼综合征,除了闻不见味,还没法生育——他和岳佳宁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孩子就是因为这个。
后来为了堵上亲戚朋友的嘴,对外一直说是岳佳宁身体不好生不了,最后还是岳佳宁为了让大家彻底闭嘴,主动去做了结扎手术。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外人提过,眼前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
萧喻书心中早有答案,见他不愿开口,也不准备继续逼问,
任甄适时地接过话头,放缓了声音开口:“唐先生,刁难你并不是我们的目的,从你的反应我可以看出来,你知道岳佳宁有外遇这件事,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们那个人的名字,对于案情的侦破会有很大的帮助。”
然而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引线,积压在唐敏心底的羞耻与愤怒被彻底点燃。
方才还沉浸在悲痛里的他脸色骤然涨得通红,自己藏了半辈子的秘密就这么被人摊开,这比当街裸/奔还要让人羞愤难堪。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咬着牙,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烫到屁股一样猛地弹起来,眼神恶狠狠的扫过面前的两个人,先前那副颓丧哀戚的模样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的戾气,“佳宁已经死了,你们做警察的不去抓凶手,反而在这里给她泼脏水,安的都是什么心?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要走了!”
凳子腿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蹭出“滋”一声巨响,听得人牙酸。
“沈组。”技术刘早就在电脑前等着了,见沈荆进来,忙着就要起身。
沈荆一巴掌把人按回了椅子上:“坐——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