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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荆推门的 ...

  •   萧喻书此人,人如其名。

      深蓝色的制服庄重严肃,浅蓝色的领口被整齐地压在前襟,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睛,肩上的两杠三星在白炽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即使这样,也掩盖不住扑面而来的书卷气息。
      她礼貌、谦逊,笑意在脸上雕刻的弧度被拿捏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斯文极了。

      三十岁就能评上教授的副处级干部不多,萧喻书算一个——更何况是提前一年就能取得犯罪学博士的教授。
      任教期间,她长期参与公安部专项课题,多次受邀作为省级特大案件外部专家,出具犯罪行为研判报告,先后记个人二等功两次,年初,校内破格评审,晋升其为正教授,因任职教授时间尚短,暂授专业技术一级警督。

      即便和她同职位的教授都已经评上三级警监了,可放眼整个公安系统内部,萧教授这份生平履历,分量足到能和表彰的锦旗、立功的奖状一起挂在墙上展示,而她和沈荆之间最大的联系,说到底也不过就是毕业于同一所大学罢了。
      赵庭纲有些疑惑:“怎么,你们认识?”

      “算是认识吧。”沈荆挠挠头,无意间被触碰到的伤口泛起痒。

      要说她们俩为什么认识,还要从孙鸣说起——

      24小时前,丰安区,西善桥农贸菜场。

      沈荆蹲在一个贩卖新鲜蔬菜的摊位前,顺手捞了根还带泥点子的胡萝卜,也没洗,往裤子上蹭了蹭,“咔嚓”一口咬掉一半:“老板,这怎么卖?”
      “一块五,整袋称,不能挑——唉,这不让试吃。”老板从零钱袋里摸出几个钢镚,递给刚称好菜要走的客人,借着伸手的动作又小声说,“沈组,动不动手啊,咱都等了半个小时了。”

      沈荆又拿了个西红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再等会,这边人太多,不好下手。”

      丰安区派出所传来消息,残害六名的少女的犯罪嫌疑人孙鸣昨日夜间出现在丰安区,沈荆收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地带人赶了过来,用最快的时间伪装进了农贸菜场。
      此刻,毫不知情的孙鸣正在距离他们一摊之隔的地方。

      菜摊老板——丁潼翻了翻自己的零钱袋,臊眉搭眼地一努嘴:“我都找出去五十多了,兜都快空了,再这么下去月底又只能吃泡面了。”

      “今天再逮不着,信不信你连泡面汤都喝不上。”沈荆含糊不清地说,硬是把胡萝卜嚼出了牛肉干的感觉,“便宜点,那边人家才卖一块二。”
      “我这都最低价了,刚进来的。”丁潼一伸手,直接把剩的胡萝卜屁股抢了回来,气哼哼地翻了个白眼,“他们便宜你去那边,说了不让吃不让吃,不买拉倒。”

      沈荆一下咬了个空,刚要作势发火,就听见隔壁摊位上也有人因为菜价问题吵了起来。

      “人家都卖三块五,就你卖四块,你怎么不去抢啊?”孙鸣把自己刚挑好的韭菜往回一摔,也不等摊主反应,站起身就走。

      沈荆眼皮一跳。

      没择过的韭菜上带了新鲜的泥土,被猛的一甩,几颗还湿润泥点子溅起来老高,精准地飞到了摊主嘴里。
      “唉你这人!”摊主一边不住地往外啐土,一边在孙鸣身后骂骂咧咧,“就五毛钱,穷死你得了,这辈子也吃不上四个菜!还有这样的人呢……”

      孙鸣充耳不闻,自顾自往前走。

      不好,要醒。
      “田康!”沈荆冲丁潼打了个手势,随后一按耳麦,不等听到回信,自己先一步冲了出去。

      西善桥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算是临平市区了,这片地方像是个城中村,毗邻国道,CBD的高楼林立与平房小院隔着三条宽窄不一的马路遥遥相望,再加上临平最大的农贸菜场就坐落在此,路况可谓是“纷杂三尺,非一日之乱”。

      这要是让他跑了,猴年马月才能抓住。

      转眼的功夫,孙鸣已经走到了农贸菜场的后门,这里不像菜场里头,人少车少,好下手,也好逃脱,沈荆丝毫不敢放松。
      背后的脚步声刚传来,孙鸣就像是察觉到了一样,耳廓动了动,紧接着加快步伐,还没走两步就已经跑了起来。

      真醒了!
      “孙鸣!站住别跑!”沈荆下意识喊了一嗓子,脚底下也跟着加速。

      沈荆深吸了口气,做好了狂飙八百米的准备,然而还没等肾上腺素在体内发挥作用,自己的满腔热血,就被孙鸣兜头一盆凉水浇了下来——沈组长低估了自己“狮吼功”的威力,孙鸣就这么被她平地一声雷,喊得亲吻了大地。

      “该。”沈荆心想,“怎么没摔死你呢?”

      这一下摔得不轻,田康带人赶过来按住他的时候,他都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捂着嘴,一边“哎呦哎呦”地瞎叫唤:“干什么?你们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老实点!别动!”田康和其他两个警员把人从地上揪起来,反手固定住他,手刚从脸上拿下来,血就蓦地涌了出来,腥甜的感觉顺着舌尖一路滚到嗓子眼,孙鸣又是一声惨叫,随后门牙也应声倒地。

      沈荆两手掐腰,不紧不慢地晃过来,幸灾乐祸地弯下腰,凑到孙鸣面前。
      还没等她仔细观摩起孙鸣那血肉模糊的上嘴唇,就见他把脖子一梗,嚷了起来:“凭什么抓我?你们谁啊!我怎么了?来人啊!打人了!”

      孙鸣掉了颗门牙,说话嘴里漏风,碰巧上嘴唇的血也跟止不住似的一个劲往外流,连喊带叫,活像只会拉警报的喷壶,沈荆一偏头,要不是她躲得快,险些让人喷了一脸血沫子。

      “凭什么抓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数啊?”沈荆掏出警官证往他脑袋上一甩,国徽底下的“公安”两个大字跃然于上,“来,看清楚了——临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的,孙鸣,你涉嫌绑架残害少女,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还有什么想问的?”

      孙鸣不叫了,脸“刷”一下就白了,似乎是没料到自己做的那些事竟然会被警察知道。

      沈荆冷笑一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来是没有了——田康,铐走。”
      她刻意把“铐”字咬得很重,在场所有人立刻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意,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活该”的表情。

      “是!”田康没有半分迟疑,动作迅速地掏出手铐,“镗”一下,结结实实砸在了孙鸣的手腕上。

      孙鸣偃旗息鼓的哀嚎又一次响了起来,另一颗仅剩的门牙也在香肠似的双唇里摇摇欲坠。
      通常,给犯人上手铐的方法都是“八字卧铐法”,右手先压,左手后挑,每个手铐中留下小拇指大的缝隙,最后验铐,锁铐完成——像砸铐是不允许的,很容易对犯人造成伤害。

      然而重案组组员却一致认为,孙鸣并不处于她们的“通常”里。

      沈荆冲着不远处的警车一抬下巴,田康立刻会意,押着孙鸣就往车上送,再一转脸,恰巧看见丁潼正搓着手往自己跟前凑,一脸的欲言又止。
      她那点花花肠子,沈荆拿脚后跟想都能明白:“瞧你那点出息,天天就知道……”

      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被手机铃声打断,来电显示是“任甄”,沈荆一抬手指,示意丁潼先安静,随后按下了接通:“抓着了,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任甄歪着脑袋,把手机夹在肩膀耳朵中间,一边小心地用枪勾起一件带血的内衣,一边躲过匆匆赶来的法医:“我们根据从地下室逃出来的那个女孩的证词,成功找到了孙鸣用于囚禁少女的地点,刘路蔓就在这。”

      农贸菜场周边声响嘈杂,任甄的声音落在耳朵里,有一大半都被噪音淹没,沈荆听得费劲,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她背过身,伸了根手指堵进耳朵里:“我这有点吵,你刚说什么?刘路蔓伤得怎么样?”

      “法医说,刘路蔓双腿胫骨因直接暴力原理导致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失血过多,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任甄把证物交给旁边的同事,侧身让过搬着裹尸袋的法医,叹了口气,“初步鉴定死亡时间为一小时内。”

      “什么?”沈荆拿着手机的手瞬间僵住了。
      一小时内……

      那名不幸的女孩已经失踪了将近半个月,这段日子里,没人知道她究竟承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好不容易才等到了一线生机,可就在希望即将降临的前一刻,她却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我们在孙鸣的地下室里还发现了其他受害者的贴身衣物,根据他的分类来看,这里曾经至少还有四个人……”任甄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她却已经听得不怎么真切了。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心里是何感想,由内而外的挫败感像是海啸,瞬间将她淹没。

      就差一点,沈荆想,就差一步。
      如果她们行动得能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赶上了?

      就在这时,安静等在原地的丁潼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哎”了一声,沈荆被这石破惊天的气势惊动,跟着回头。

      菜场后门,一个不起眼的菜摊上突然蹿出道矮小的身影,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直朝着孙鸣奔了过去。

      沈荆霎时间念头一闪:别是同伙吧?
      电光石火间却不容她细想,多年的工作经验使她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警员们登时如临大敌,条件反射的“别动”“唉”“拉住她”此起彼伏。

      丁潼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只来得及伸手捞住了个红色的格子头巾,下一刻,人已经被沈荆拦在了身前。

      手机在慌乱中脱手掉到地上,沈荆来不及捡,只能先见缝插针地回头吩咐:“先把人带走。”
      田康迅速地按着孙鸣的脑袋,“砰”一下把人关进了车里,警车片刻不敢耽误,离弦之箭般驶向了市局。

      沈荆才稍稍放下点心,然而还没等她这口气全松下去,手掌外侧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嘶”一声想要抽回手,却在低头的一瞬间,硬生生克制住了。

      “沈荆?沈荆?喂?”任甄焦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最后两句险些破了音,“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沈荆!”
      没有人回应他。

      沈荆颤抖的目光落在身前,没了头巾的遮挡,两鬓斑白的妇女露出了她本来的面容。
      那是个年近六旬的老人,蜡黄到有些发白的脸上,只有双眸里布满了血色,不只是因为激动还是难过,大颗大颗的眼泪瑟瑟地在眼眶里抖了几下,落下来时,却因沟壑纵横的脸颊一时流不动了。

      丁潼看着她们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沈组长身形蓦地一僵,随后隐隐有要萎靡下去的迹象。

      “畜生……畜生!孙鸣,你这畜生!你还我的蔓蔓!我的蔓蔓……”老人粗糙干瘪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沈荆的胳膊,她恨恨地咬着不知道谁的手,哭声仿佛是直接从嗓子里顶出来似的,“我要吃了你,我要一口一口吃了你!畜生,孙鸣……我的蔓蔓啊……”
      沈荆认识她,这是两个星期前来市局报案,说自己孙女失踪了的,刘路蔓的奶奶。

      刘路蔓的父母去世的早,从小跟奶奶相依为命,奶奶靠卖自家种的蔬菜拉扯她长大。
      她从小乖巧懂事,学习又好,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临平市的重点中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奶奶高兴得闪了腰,正值暑假,又没有作业,刘路蔓就让她在家休息,自己背了菜前往农贸菜场。
      从家到菜场那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却单单这次出了意外。

      老人从天亮等到天黑,一直到做好的饭热了三遍,依旧没能等到回家的孙女,只在半路上捡到了她背菜用的篓子。

      沈荆曾经信誓旦旦地跟老人保证过,一定会把她的孙女救出来,而现在……
      沈荆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此刻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咬着牙,把嘴闭紧了,默默忍受着这份“酷刑”。

      丁潼这时候也认清了人,见两人难舍难分地挨在一起,以为沈荆在安慰受害者家属,于是便凑到跟前,想要自告奋勇地把活儿揽过来。
      哪成想刚一看清局面,好悬把心从嗓子眼里吓出来,登时就“嗷”一嗓子:“奶奶,奶奶您快松开啊!这……这……不能咬啊!”

      丁潼有心想要上手把两人分开,却害怕自己手里失了分寸,伤了老人,只好把希望寄托于沈荆。
      然而她很快发现此路不通——沈荆的冷汗已经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有几滴甚至砸在了手背上,而她本人像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即便这样,竟然也一声没吭。

      丁潼彻底没了辙,急得在旁边乱蹦:“奶奶,奶奶你快松开啊!这是我们沈组长!不是孙鸣,您咬错人了!”

      这句话像是一针镇定剂,强行注入了老人的心脏。
      她干裂的嘴唇颤了颤,紧接着松了口,不可置信地面前这个强忍住疼痛的年轻人:“沈组长,你是……沈荆组长……”

      沈荆提起嘴角,硬挤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老人语无伦次道:“我咬错了……我错了……我咬的是孙鸣,我咬死的是孙鸣啊……我的蔓蔓,她还那么小……她才十五岁啊!”

      沈荆的手侧一片鲜血淋漓,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还是老人已经干裂到出血的嘴唇留下的,可顾不上疼,手臂猛的一沉,沈荆眼疾手快,弯腰捞住老人正无力下滑的身子。
      “没错,奶奶,没咬错。”直到把老人结实搂在怀里,她才像是疼极了似的,略微闭上眼,慢慢往回抽了口气,“对不起,我没把蔓蔓给您带回来,是我的错……”

      丁潼鼻子一酸,忍不住把脸扭到了一边,老人终于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而她的哭声既又撼不动天,也震不了地,短促得如昙花一现,随即被卷入了这座即将苏醒的城市里,再也听不清了。

      重案组其他警员被沈荆安排押送孙鸣回了市局,她本人则留在原地安抚着刘路蔓奶奶,老人哭得累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依在沈荆身上,喉咙里干涩得再发不出什么能入耳的声音,只随着粗重的呼吸,毫无规律地发出几声干瘪的呻吟。
      旁边还站着一个丁潼孤苦伶仃,抓耳挠腮地杵在原地。

      沈荆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住老人,另一只伸进口袋摸了两下,随后掏出了个东西扔给快要变成陀螺的丁潼,不料动作太大,伤口蹭着口袋边划了过去,疼得眼泪差点下来。
      丁潼见她动作潇洒地扔了个车钥匙过来,紧接着整个人就僵住了,好似被人捏住了喉管,声音挤成一线:“去把车开过来,先送人回家。”

      “是。”丁潼捏着车钥匙转身就走,可人刚走出去两步,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默默退了回来,“那什么,组长……”

      沈荆听动静感觉不对,果不其然,一回头,正巧跟臊眉搭眼的丁潼四目相对,没明白她突如其来的娇羞是怎么回事。
      于是就听见这丫头“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道:“我驾照拿的是C2。”

      市局经费常年捉襟见肘,预算必须优先保障物证鉴定、信息化运维,以及人员各项保障开支,刑侦支队这种后娘养的地方迟迟没能获得资助。
      再加上支队外勤任务繁重,出车频次居高不下,想要获得一大笔专项资金更新车辆,更是难上加难,因此大批老旧的手动挡公务车只能继续硬扛着在岗服役。

      沈荆沉默了两秒,伤口传来的疼痛感和此刻涌上来的无语搅在一起,她觉得自己血压隐隐有要突破180的趋势。

      丁潼一边局促地笑,一边又不动声色地把车钥匙往她们组长手里塞:“我妈说现在市面上的车都是自动挡,想找个手动挡的都难,除非我天天开面包和大客,所以就没学手动挡——嘿嘿,没想到咱们支队物资那么贫乏,这都多少年了,车还不换新的呢。”

      沈荆额角的青筋轻轻跳了一下,伤口被情绪牵着,又是一阵锐痛。
      她缓了口气,认命了,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里,扶着刘路蔓奶奶往车的方向走:“我估计全队就你一个拿c2的。”

      丁潼赶紧过来帮忙,分走了老人压在沈荆身上的重量:“其实还有两个干内勤的师姐,她们平时都在‘家’里,没什么机会开车,不像我,嘿嘿……”

      沈荆赏了她一记凉飕飕的眼刀。

      丁潼赶紧做了一个把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不吭声了。

      城乡结合部一样的丰安区的路况可谓是“道阻且长”,猪突猛进的切诺基在狭小逼仄的道路上,未必就能跑得过神出鬼没的“老头乐”。
      更别提摊上了早高峰。

      沈荆对这一片本来就不熟,老人的家庭住址也是只记了个大概,一边要忍着手疼,在深一脚浅一脚的刹车里做到极限避障,一边又要在后排的哀嚎声里压住自己泛起的愧疚,辨别出丁潼给她指的正确路线。
      期间还要忍受住窗外时不时飘进来的几句类似“要死啊,这么窄的路也要开车”、“现在的人有钱不知道怎么烧好了”、“开个破吉普也要挤挤挤”的谩骂……可谓是祸不单行。

      人在压力即将爆表的时候就会生出一种本能的情绪——烦躁。
      尤其是在一条只能单行不能掉头的道路上,丁潼还举棋不定任甄在电话里跟她说的“23号院”到底是在路头还是路尾的时候,这种烦躁的情绪就会更上一层楼。

      沈荆深吸了口气,把手伸进自己的鸡窝头里粗暴地抓了一把,企图压制住胸腔里水涨船高的气压表,透过车内后视镜,她看见丁潼举着手机导航,没头苍蝇似的左右乱转,另一旁的老人则安静得靠在车门上,目光直直地望向窗外,像是一潭沉寂了千百年的死水,惊不起任何波澜。
      电话里的任甄还在隔空指挥:“你就让她往前开,等开到20号院了,能看见一个岔路口......”

      丁潼老老实实地复述:“任副组说让你开到20号院之后......”
      “我面前就是20号院,往东还是往西?”沈荆打断她,直接冲着电话问。

      “等等,等等,我看看。”电话那头的任甄把鼠标点得飞快,“你到20号了是吧,行,那你往——我擦,搞什么,这地图怎么显示两边都是21号院?”
      尖锐刺耳的啸叫猛然响起来,隔着听筒直接穿透耳膜,送到了远在几十公里以外的任甄耳朵里,老旧的手动挡汽车随着沈荆一脚险些踩进地板里的刹车猛烈顿了一下,随后直接憋得熄了火。

      丁潼被主驾座椅突如其来的一个吻亲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强忍着鼻腔的酸涩也不敢发出抗议,只能捂着鼻子探着头往外张望,不料越看越犯愁,最后都快把五官皱到一起了:“这也分不清哪边啊,地图彻底卡成白板了。”
      导航信号断断续续跳个不停,窗外两侧的院墙一模一样,又因为年代太过久远,从“21号”开始往后的门牌号上油漆也斑驳不清,饶是见多识广的小丁警官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哪一个了。

      沈荆指尖抵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偏过头,对着后排轻声问:“奶奶,您认识路吗?”
      老人缓缓转过脸,涣散的目光落在门牌号上,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记不清了……我这眼睛,看不清字了……蔓蔓在家的时候,都是她给我念的……”
      话说到最后,又带了点颤。

      “你在车上看着,我下去找。”沈荆喉咙发紧,没再追问,作势就要推开车门往下走。

      就在这时,主驾一侧的车窗突然被人敲了几下,不轻不重,恰好穿透车厢里嘈杂的声响。
      沈荆推门的动作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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