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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知儿发病 ...


  •   【市儿童医院特需门诊,上午】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透明的膜,糊在知儿的鼻腔里。她坐在诊疗床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粉色的小皮鞋一下下踢着金属床架,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小朋友,"戴着金丝眼镜的专家推了推镜框,"告诉叔叔,哪里不舒服?"
      知儿歪头,打量他胸前的铭牌——"儿科主任医师王德发"。她抿了抿嘴,那是个极力克制笑意的表情。
      "王叔叔,"她开口,声音软糯却吐字清晰,"你的领带歪了,左边比右边低两厘米。还有,你刚才摸我额头的时候,手在抖,你是不是也发烧了?"
      王德发的手僵在半空。他下意识低头看领带,确实歪了。
      "知儿,"陆狰站在窗边,声音低沉,"好好回答医生。"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夹克,没穿警服,却掩不住肩背绷直的轮廓。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扶着窗框——那是他腰伤发作时的习惯性动作。从进医院到现在,他没坐过,仿佛坐下就会泄露什么脆弱的东西。
      "我在好好回答呀,"知儿转回头,继续盯着王德发,"王叔叔,你桌子上的书,《儿科疑难病症诊疗》,第347页折了角。你是不是也没看懂,所以偷偷做记号?"
      王德发的耳根红了。那本书确实折了角,而且他确实没看懂——眼前这个小女孩的病例,他从业二十年没见过。
      "知儿小姐,"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权威感,"我们先做检查......"
      "不用做了,"知儿跳下诊疗床,小皮鞋"啪"地落地,"上周做了CT,上上周做了核磁,上上上周抽了五管血。王叔叔,我的血管都青了,你看——"
      她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上面密布着针眼的淤青。陆狰的目光在那片淤青上停留了一秒,扶窗框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知儿。"他的声音更沉了,像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土的东西。
      "陆先生,"王德发抓住机会,"从检查结果看,知儿小姐的身体指标完全正常。我们怀疑......可能是心理层面的问题。建议转去儿童心理科,或者......"
      "或者什么?"
      诊室的门被推开,陆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中年人。他八十出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藏青色唐装衬得面色红润,唯有握拐杖的手青筋凸起,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老爷,"王德发立刻起身,"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来,"老爷子一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我重孙女就要被你们当成精神病了!"
      他走到知儿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身后的保镖下意识伸手搀扶,被他挥手打开。老爷子与知儿平视,浑浊的眼睛里盛着心疼:"囡囡,告诉太爷爷,哪里难受?"
      知儿的眼眶突然红了。从进医院到现在,她怼专家、挑刺、装大人,此刻却在老爷子面前瘪了嘴:"太爷爷,我睡不着。一闭眼就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像......像赛车。"
      她的目光飘向陆狰,又迅速移开。陆狰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扶窗框的手垂落下来,插回口袋。
      "还有呢?"老爷子追问。
      "还有,"知儿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我看见妈妈。她在哭,说爸爸不要她了。"
      诊室陷入死寂。陆狰的下颌线绷得像刀刻,目光落在窗外某棵梧桐树上,那里有一只麻雀正在啄食。
      "王主任,"老爷子缓缓站起身,"你出去。"
      "陆老爷,这......"
      "出去!"拐杖再次敲地,这次更响,"把你们院长叫来!"
      王德发狼狈地退出诊室,领带彻底歪到了左边。知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太爷爷,他其实人不错,就是医术不太好。"
      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哽咽:"囡囡说得对,医术不好的医生,咱们不要。"
      他把知儿抱起来,动作比保镖还稳,转向陆狰:"狰儿,收拾东西,回家。"
      "爷爷,"陆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还有两家医院......"
      "不用了。"老爷子打断他,目光如炬,"我找到人了。"
      【场景:陆家老宅客厅,黄昏】
      知儿蜷缩在真皮沙发里,怀里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那是她婴儿时期的玩具,耳朵上缝着歪歪扭扭的针脚——陆狰的手艺,他唯一会做的针线活。
      老爷子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喝。茶香袅袅,混着客厅里古董家具散发的檀木气息,形成一种沉郁的宁静。
      "离人医馆,"他开口,"老城区开了五年,专治疑难杂症。上个月,周副市长的夫人中风偏瘫,西医说没救了,那位顾医生,三针下去,人能下床走路。"
      陆狰站在落地窗前,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没换姿势,左手依然按着后腰,仿佛那是他与世界之间唯一的支撑。
      "江湖骗子。"他说。
      "骗子能让周副市长登报道谢?"老爷子冷笑,"狰儿,你查案查傻了,还是腰疼疼糊涂了?"
      陆狰转身。夕阳从他背后涌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爷爷,那种地方,没有资质,没有监管,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老爷子把茶杯重重一放,褐色的茶汤溅在紫檀木茶几上,"知儿是我的命根子,我比你在乎!"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惊得知儿往沙发里缩了缩。陆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怀里的兔子玩偶耳朵垂着,像他此刻无力垂落的手。
      "她怕黑,"他突然说,声音低下去,"晚上要开小夜灯。她不吃胡萝卜,要切成星星形状才肯吃。她做噩梦的时候,会喊妈妈,不是喊我......"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触到一颗硬物——是顾离给的止疼药,糖纸已经揉皱了,他却没吃。
      "你知道这些,"老爷子盯着他,"却让她在医院住了两周,抽了五管血,做了三次CT。陆狰,你是个好警察,但你......"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点了点,"不是个好爸爸。"
      陆狰的下颌线抽搐了一下。他想说"我是她叔叔,不是爸爸",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知儿是哥哥的孩子,哥哥嫂子在一场车祸中双亡,他接过抚养权时,知儿才两岁。五年了,他依然不习惯"爸爸"这个称呼,知儿也从来不叫他。
      "太爷爷,"知儿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想去那个医馆。"
      老爷子眼睛一亮:"囡囡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知儿从沙发上爬起来,兔子玩偶抱在胸前,"离人医馆,顾医生。太爷爷,她真的能让妈妈不哭吗?"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琥珀色的,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陆狰发现她在看他,目光里带着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期待,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蜗牛伸出触角,又迅速缩回。
      "知儿,"他走过去,蹲下身,动作因腰部的刺痛而微僵,"那个医生,我们不认识。她可能......"
      "你可能不认识,"知儿打断他,小手指向老爷子,"但太爷爷认识。太爷爷认识的人,都是好人。"
      她转向老爷子,眼睛亮起来:"太爷爷,我们什么时候去?明天吗?现在吗?"
      "现在太晚了,"老爷子抚摸她的头顶,银发与黑发交叠,"明天,太爷爷带你去。让你叔叔开车,他腰不好,正好让顾医生看看。"
      陆狰站起身,腰部的疼痛让他踉跄了半步。他看向老爷子,目光里带着抗拒:"我明天有案子,龙腾□□......"
      "推了。"老爷子不容置疑,"我已经跟你们局长打过招呼了。"
      "爷爷!"
      "陆狰!"老爷子也站起来,身高只到孙子肩膀,气势却丝毫不输,"知儿昨晚咳血了,你知道吗?"
      陆狰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没告诉你,"老爷子的声音低下去,像被抽走了力气,"她怕你担心。这孩子,五岁就会看人脸色,知道爸爸忙,知道爸爸腰疼,知道爸爸......"他顿了顿,"不喜欢她喊爸爸。"
      知儿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肩膀微微发抖。陆狰站在原地,感觉腰部的疼痛突然变得遥远,像发生在别人身上。他想起昨晚,他凌晨三点才回家,知儿房间的灯还亮着,他以为她在玩,没进去看。
      原来,是咳血了。
      "我去,"他说,声音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明天,我去。"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审视。他太了解这个孙子,硬得像块石头,却在石头缝里藏着一汪水,不轻易让人看见。
      "狰儿,"他说,"那位顾医生,我调查过。她有个导师,叫周正清,三年前入狱,上周死在牢里。她现在在查这件事,和你在查的龙腾□□,可能有关系。"
      陆狰的瞳孔微缩:"您早就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多。"老爷子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明天见面,你客气点。人家是姑娘,不是你的嫌疑人。"
      他抿了口凉茶,皱了皱眉:"还有,把你那身警服换了,别吓着人。"
      陆狰没说话。他看向知儿,她已经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冲他笑了笑——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笑,像在说"我不怪你"。
      "知儿,"他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明天去医馆,你要听话。不准乱跑,不准乱说话,不准......"
      "不准怼医生,"知儿接话,小大人似的叹气,"爸爸,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狰的身体僵住了。这是知儿第一次叫他"爸爸",不是"叔叔",不是"你",是"爸爸"。
      知儿似乎也愣住了,随即把脸埋回兔子玩偶里,声音闷闷的:"我乱说的,你可以当没听见。"
      陆狰的手悬在半空,想抚摸她的头顶,最终却落在兔子玩偶的耳朵上——那里有道歪歪扭扭的针脚,是他缝的,五年前的手艺。
      "睡吧,"他说,声音轻得不像自己,"明天,早点起。"
      他站起身,走向楼梯,腰部的疼痛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老爷子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狰儿,止疼药该吃了。别让顾医生以为,我陆家的人,连这点苦都受不住。"
      陆狰的脚步顿住。他摸出口袋里那颗揉皱的药丸,在指间转了转,最终塞回口袋。
      "不用,"他说,"我能忍。"

      【知儿卧室,深夜】

      知儿抱着兔子玩偶,盯着天花板上的小夜灯。那是星星形状的,陆狰买的,因为她不吃胡萝卜,却喜欢星星。
      "兔兔,"她对着玩偶耳朵说,"明天要见顾医生了。你说,她会不会像王叔叔一样,问我哪里不舒服?"
      兔子当然不会回答。
      "我会告诉她,"知儿自顾自地说,"我听见妈妈哭,看见爸爸皱眉,还有太爷爷,他偷偷在客厅哭,以为我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小夜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还知道,爸爸的腰很疼,但他不吃药。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一首即将结束的歌谣:"顾医生,你要是会治病,能不能也治治爸爸?让他......让我喊他爸爸的时候,不要那么难过?"
      窗外,老城区的方向,离人医馆的灯火还亮着。顾离坐在后院,看着手里的银针,针尖在月光下闪过寒光。
      她想起白天在警局,陆狰蹲下身时,腰部的僵硬。想起他说"合作"时,耳尖的红晕。想起他最终没吃那颗药,却把糖纸仔细抚平,塞进了钱包。
      "麻烦。"她低声说,把银针插回布袋。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顾医生,明早十点,陆家老宅派车接。诊金随开,但求一诊。——陆振国"
      陆振国,陆家的定海神针,陆狰的爷爷。顾离盯着那个名字,想起五年前,她刚开医馆时,这位老爷子曾派人送来一块匾额,上书"医者仁心",却被她退了回去。
      "诊金好说,"她回复,"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让你孙子,"顾离打字的手指停顿片刻,"穿便服来。警服太硬,我看着碍眼。"
      短信显示"已读",却迟迟没有回复。顾离把手机放到一边,抬头看向陆家老宅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某扇窗户还亮着,隐约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扶着腰,在窗前站了很久。
      "陆狰,"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味陌生的药材,"明天见。"

      陆家客厅,老爷子看着手机上的回复,突然笑出声。
      "这丫头,"他对身后的管家说,"有意思。狰儿那身硬骨头,终于有人敢敲一敲了。"
      管家躬身:"老爷,如果少爷不愿意......"
      "他会愿意的,"老爷子端起茶,这次抿出了滋味,"为了知儿,他什么都愿意。而且......"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陆狰的身影还立在窗前,像一棵不肯弯曲的树,"他也该找个,能让他弯腰的人了。"
      楼上,知儿已经睡着,怀里抱着兔子玩偶,嘴角带着笑。她在做梦,梦里有个穿白大褂的姐姐,手里拿着银针,对她说:"小话痨,你的病,我能治。但你爸爸的病,得你自己治。"
      "怎么治?"梦里的知儿问。
      "多喊几声爸爸,"那个姐姐眨眨眼,"喊到他习惯为止。"
      知儿在梦里笑出声,笑声惊动了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入夜色。
      而陆狰依然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颗没吃的止疼药。糖纸在月光下泛着粉色的光,像某种温柔的暗示,或者,某个尚未开始的承诺。
      【第三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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