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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程素回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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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素回来后,程母片刻不离地守着她,程素有时夜半醒来,总能看到母亲静静地坐在床边望着她。于是她搬去与母亲同住,过了好些日子,程母才渐渐有些精神,身体也好了一些。
这夜程素陪母亲坐在院中乘凉,程海珠终于有精神与女儿聊起这三年间种种,拜仙节当晚,程母无端昏迷直到第二日晌午才醒转,却不见了女儿。后来多方探听消息才知道那一日出现这种情况的人有许多。
“当时跟你一起去的家丁,说看着你过了一条溪流,他们却怎么都过不去,第二日我醒后,找了不少人,但都一样,直到夜里,那条溪流突然不见了。”程母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无声的滑下来:“找了很久,一直没找着你,都以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眼泪还悬在脸颊边,她又笑了起来:“幸好你回来了。”程素环抱着母亲,对她来说,三日前她还是那个赖在母亲怀里不起来的小孩子,现在却要成为母亲的依靠了。
程素看着她斑驳的发色,觉得有些鼻酸,她亲亲母亲的面颊,略过自己濒死不讲,将中间原委解释给程海珠,程海珠十分惊奇:“这世上真有神仙!”程素点点头。
程母沉默了会,突然问道:“你还记得你父亲么?”程素诧异:“父亲不是外出行商遇到水祸了么?”
“不,他是去追寻他的大道了。”程母平静地说。
父亲家姓王,也是长宁城有名的商人,与程家是世交。程母与他自小定下亲事,嫁入王家后,夫妻两人相敬如宾,再加上公婆疼爱,本也算一桩美满的婚事。
新婚不久程母怀了程素,他外出采买货物,再没回来。数月后家中收到他书信一封,当下就气死了程母的公公,婆婆也一病不起,程母这才知晓,程素的父亲年幼时见过仙人,一直执着于修仙之道。
王家人劝过、打过,没有法子了,最后只好派人时时看管着他,不许他随意外出。成家后看他与程母感情融洽,又有了孩子,想他该是收心了。谁知道,他又做出这样的混账事。
“我以为你父亲是鬼迷了心窍,没想到他是真见过神仙。”程素不以为然:“有神仙又怎样,难道追寻大道就可以抛妻弃子么。”
程海珠笑道:“我早不在意他了,人一味沉浸在过去的苦痛里是没有意义的。看着你从小小一个团子长成这样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娘就觉得很幸福了。”
程素噘嘴表达自己对父亲的不满,但还是乖乖点头,将脑袋埋到了母亲的肩头,“周天行与纪馥成亲了是么?”
程母点点头:“周天行算是有情义的孩子,他这些年也一直派人四处搜寻你的下落,也是没有缘分,他等了你三年,月前才成了婚。”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程母轻抚着女儿的手臂:“不要紧,你的姻缘不在此处,母亲再帮你相看合适的儿郎。”程素点点头。
这几年,程母无心经营自家产业,商号上下出了不少问题,倒闭关张的铺子不知凡几。所幸有多年的积累,不必费太多心力,只供应原料的行当都运转还算良好。程素带着账房管家查处了几个贪墨的掌柜后,一心在家中清算账本。
程母开始日日出门与人交际,程素觉得只要她每日有事忙,多接触人就挺好,对于她执着给自己找个郎君托付终身这件事,不以为意。
这日盘完当月账簿,程素终于得空想要去接母亲回家,走到中庭却发现母亲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她过去陪坐,“怎么坐在这里?”程母恍惚中惊醒,脸上努力牵起一个笑容,努力半晌嘴角还是无力的垂了下去。又过了片刻,她抬手掩面,程素听到了母亲克制的哭泣声。
程素知道是为什么。程王两家本身都是子嗣不丰的人家,程父一走了之,害得祖父祖母早早去世,多年来只程母与女儿相依为命。去年外祖父母也相继离世,自己又失踪,程母茕茕孑立,深深觉得活不下去了。人心死了,身体的衰朽就伴随而来。
也许程母对自己能活多久很没信心了,又或者已经体会了人生太多的苦,新婚所爱别离,生产人生最脆弱时无人依靠,中年又痛失爱女。来人世走一遭,前半生的快乐仿佛因为所托非人戛然而止,剩下的全是苦了。
所以她急切的盼望给女儿找一个如意郎君,好叫她一生顺遂,也深怕自己有一日撒手人寰,自己的女儿像自己一样,放眼世间,找不到爱的人和活下去的意义。
显然很不顺利,无端端消失三年的人突然出现,知道个中内情的人说出去,旁人也是不信的,话传来传去,就传的不成样子。
“母亲不要难过,是有人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么?”程母摇摇头,程素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今日我见了李府的媒人,她跟我提了你的亲事。”程素点头,“她说的是李府的六公子。”程素思索。
李家是南宁巡抚,不像纪家是当地人,李家是李巡抚上任后才迁来长宁。可程素也参加过李府的宴会,并不曾听说过这个六公子。程素笑笑,“巡抚家的公子,听起来不错哇,母亲哭什么?”程母叹气:“媒人说这位六公子,口不能言,不然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和咱们攀亲。”程素点点头,这就是了。
程素不想要母亲担心,“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不会讲话有什么了不起,人品贵重就是了。”程母点点头,“可我也并不知道这位六公子的品性啊,之前不曾听说过李家还有一位六公子,想来是口不能言,李府不曾让他见客。”
程素扶起母亲,向她的院子慢慢走去,“那也不打紧,母亲先不要拒绝,让我与李公子相看相看,不就知道了。”“我也是这样想,只是……只是委屈你了。”程素宽慰母亲:“这有什么委屈,我又不是立即要嫁他,只是相看而已,若他是个好儿郎,我嫁他哪里会委屈,若不是,不嫁就是了。”程母张口欲言,又按下了。
程素失踪时,程母曾在寺里发愿,如今女儿回来,程母便带程素去还愿。捐了香油并叩拜后,程母说她就在佛堂听僧人诵经,放程素自去寺里参观。
程素转累了歇在庙里搭建的茶棚下,此处已经有位夫人在吃茶。程素落座后见对方打量她,于是点头微笑,算打了招呼。侍女放下提篮,拿出点心并茶水,程素将一碟山楂糕推到对面,“夫人若不嫌弃,可以尝一尝。”
这位妇人颇为健谈:“你是跟你母亲过来么?我是带我儿子过来,他不乐意陪我,不知道跑去哪了。”程素笑说:“看来天下的儿女都喜欢自己游玩,我不也跑出来了么。”
这位夫人自称姓乔,乔夫人捏了块山楂糕,“点心是府上自己做的么,甜而不腻,酸而不涩,很不错。”程素点头,“我家有位厨娘擅长做各类糕点,手艺了得。”
乔夫人与她聊了两刻钟,相谈甚欢。乔夫人拍拍侍女的手,她的侍女离开。没一会,一个穿白衣的男子走来,程素余光扫到,笑着说:“贵公子想是回来了,我也该回去了。”乔夫人却伸手按住了她,“不急走,我在这里,光天化日的,无谓避嫌。”
程素只好坐定不动,来人向她抱拳行礼,程素起身回礼,眼睫低垂。乔夫人这时突然说:“我本家姓乔,夫家姓李,这是我儿子,家中行六。”程素愣了愣,这才明白,原来这不只是一场偶遇。
程素心里有些难过,但明白这难过是无谓的,只能点头微笑称呼道:“李六公子。”男子口不能言,乔夫人接话到:“今日不早了,我们也要下山了,不如一道走吧。”程素笑笑拒绝:“以前没来过后山,景色很好,我还想再逛一逛。”乔夫人也不强求,两方告别后分开。
程素坐在茶棚里,默想心事,侍女将碟盏拿去一边的水池清洗。有人走近,立定在程素面前,看衣着是那位李六公子。“程小姐。”声如琴筝,清亮悦耳。
程素终于看清了这位李六公子的脸,言笑晏晏,不是长武是谁。
“怎么是你!”侍女见有男子靠近,丢下茶盏走了回来,于是长武缄口不言,只看着程素笑。见她着急,却又不好发问,很是可爱,长武牵起她手,写下一字,转身走了。
回程路上,程母说她在诵经堂遇见了李六公子,看起来是一表人才,进退有度,除却口不能言,似乎不算个坏人选。程素也告诉她自己遇到乔夫人的事情,程母点头沉吟,这样私下相看也好,成与不成都不会被外人当做谈资四处宣扬。
程素服侍程母睡下,独自来到前庭。今日十六,月如银盘,照得整个庭院亮晃晃,程素一眼就看到等在紫藤花架下的长武。他一身玄色衣衫,比白天的样子冷厉很多。
“长武神君。”长武挥挥手,石桌上出现一把茶壶并两个小盏,还有茶点若干。“早上乔夫人吃到了你家的点心,我却还没这个口福呢,坐吧,陪我赏赏月。”程素无奈,但也只好听命坐下,为长武斟茶。
“我在此间姓李,名青玄。”长武一只手撑着脑袋,悠闲地说到。程素疑惑:“那真正的六公子去了哪里?”长武勾起一边嘴角:“本也没有什么六公子。”程素明白,大抵是长武施法迷惑了李家的人,让他们自己觉得有一位李公子,再由他们自己去向其他人解释,免去了长武的烦恼。
“只是李家似乎不与商户通婚的,我只好口不能言。”
程素这才终于敢信,他做这李六公子,真的是为了自己。
“为什么要这样?”长武深看她一眼,仿佛她明知故问,程素一时心口发紧。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是我的疏忽,其后种种,都因此事而起。后来发现你和你母亲都因此事忧虑,所以想补偿你。”
程素的觉得这样的原因很合情理,于是为她片刻前的想法感到羞耻。她勉力做镇定状:“不必如此,这种事情要怎么补偿。你是神君,娶我一个凡人做妻子,这太荒唐。”
长武拨弄着桌上的茶杯,满不在乎:“你母亲在意你的婚嫁,忧思伤神,你在意你母亲。若你有心仪之人,我便帮你成全,可你也没有。既然如此,我做你夫君,了却你母亲一桩心事,看顾你此生,让你顺遂无忧,岂不是皆大欢喜。”
程素无奈道:“难不成神君能陪我演一辈子恩爱夫妻么。”
长武抬眼看她:“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