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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蚀骨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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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灯依旧燃着。
那封《重归引》静静躺在灯下,灰烬未冷,墨迹如血。可当晨光微透,雾气渐散,灯底竟又悄然浮现一帖——纸色泛黄,似被水浸多年,边角卷曲,字迹却清晰,一笔一划,如刀刻入骨。
帖名:《妄语录》。
箐竺桢拾起,指尖触纸,忽觉一阵寒意直透心脉。他凝视那字——竟是他的笔迹。
可他不记得写过。
他从未动笔。
可那字,是他写惯的瘦金体,锋利如刃,收锋处却总带一丝迟疑,像心事藏于笔尖。他认得,那是他的手,他的魂,他的痛。
他颤抖着展开——
“我知我妄,我知我痴,我知我所守之灯,不过心魔所铸。”
“可我仍点灯,因我惧暗。”
“我仍等舟,因我惧孤。”
“我惧——若灯灭,伊人永逝。”
“我更惧——若灯不灭,我将非我。”
他读至此,呼吸一滞。
这非他所思,却似他所想。非他所写,却如他所感。字字如镜,照出他不敢直视的深渊——他不是在守梦,他是在吞梦。
帖文继续:
“尹洛川未归,归者是我心所造之影。”
“他言温柔,是我念所织。”
“他语深情,是我忆所赋。”
他每一次归来,我便失一寸真我。
他每一度燃烬,我便多一分虚妄。
我正被梦吞噬——
非我在梦中,而是梦在食我。”
“不……”箐竺桢低语,指尖发颤,“这不是我写的……这不是……”
可他知道,这是。
他忽然想起,昨夜雨中,舟归灯明,尹洛川问:“你可还愿,与我共赴下一程虚妄?”
他答:“我愿。”
那一瞬,他似有片刻恍惚,似有另一道声音在他喉间低语,似有另一双手在他掌中执笔——
原来,那夜他已开始书写。
在梦与醒的夹缝中,在执念与清醒的边界上,他已无意识地,写下了《妄语录》。
他继续读:
“我知他在骗我。”
“可我更在骗自己。”
“他以灰烬为身,我以谎言为命。”
“我们彼此喂养,彼此成全,彼此毁灭。”
“我若不醒,梦便不终。”
“可若我醒……”
“我将一无所有。”
帖末,最后一行字,墨色最浓,似含血:
“所以——我选择,被梦吞尽。”
“轰”地一声,他脑中如雷炸响。
灯焰骤然摇曳,火光中,他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一一
那影子,正缓缓抬起手,执笔,在虚空中书写,嘴角含笑,眼神空洞,仿佛早已不是他。
而另一道影子,立于灯旁,青衫如旧,朱砂痣微亮,静静望着他,似怜,似叹,似诀别。
“你……”箐竺桢转身,望向那青衫人,“你也看见了?”
尹洛川轻点头:“我非真,可我知痛。你痛,我便痛。”
“可你知吗?”他低声说,“你写的不是帖,是你魂的遗书。”
“你每写一字,我便多一分真。”
“可你,便少一分人。”
“终有一日,你将全然化梦,而我……将成你唯一的真实。”
“到那时——”
“你将不再是箐竺桢。”
“而我,也将不再是尹洛川。”
“我们,只是灯下一对,永不分离的妄语。”
箐竺桢怔立原地,手中《妄语录》轻轻飘落,触地即燃,化作灰烬,却在灰烬中,又浮现出新的字迹——
“下帖已备。”
“名:《蚀骨吟》。”
雨,又落了。
灯未灭。
雾中,墨河之上,一叶小舟,静静泊岸。
舟首,立着一人,青衫,朱砂痣,眉眼如画。
他望着岸上那个逐渐被梦蚀尽的人,缓缓伸出手:
“来。”
“这一程,换我渡你。”
“渡你入梦,渡你离醒,渡你——”
“永生不散。”
箐竺桢望着他,望着那明知是妄的温柔,望着那注定被吞的自己,缓缓抬起手。
他知,这一去,便再无归途。
可他仍走过去。
一步,一颤,一念,一梦。
梦正吞他。
他甘愿被吞。
因梦中,有他不肯放的光。
不知在时间的何处,
尹洛川立于墨河之畔,青衫拂水,手中紧握《妄语录》残页。火光在指尖跃动,他欲焚之,欲断此梦,欲绝此缘。
“够了。”他低语,声如碎玉,“我本无生,何苦牵你共赴虚妄?你以梦养我,我以魂守你,可这轮回,何时是终?”
他引烬燃帖,火焰腾起,幽蓝如泪。纸页蜷曲、焦黑、化灰——可就在最后一角将尽之时,灰烬忽而停驻,不散,不落,反在空中缓缓聚形。
新帖成。
名曰:《烬梦辞》。
字迹非尹洛川,非箐竺桢,却似二者之魂交融所铸,墨色如血,笔锋如叹:
“欲断者,非缘也,乃执也。”
“欲焚者,非帖也,乃心也。”
“你焚一帖,我生一梦。”
“你断一念,我续一劫。”
“你若不醒,我便不散。”
“你若不放,我便不离。”
“烬可重燃,梦可再渡,人可复归。”
“此为——永缚之契。”
尹洛川怔立,指尖火焰熄灭,灰烬落水,却未沉,反在河面铺开,如墨绘命轮,映出无数重叠身影——
有他初归之形,有箐竺桢守灯之影,有舟沉、有灯灭、有再燃、有重逢……
一遍,又一遍,无始无终。
“不……”他喃喃,“这不是命,是劫。”
可劫已成,契已立。
他转身欲走,可青衫拂过锈灯,灯焰忽明,映出灯内一缕微光——
箐竺桢正立于灯影深处,望着他,眼角朱砂痣如血,眼神却空茫如梦游。
“你来了。”箐竺桢轻声道,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你知吗?我昨夜又写了帖。”
“可我不记得写过。”
“我只记得,我梦你走,我追你,你回头,说:‘别来。’”
“可我……还是来了。”
尹洛川望着他,心如刀割。
他终于明白——
不是他在守梦,是梦在锁他。
不是箐竺桢不愿醒,是梦已将他蚀尽,醒无可醒。
“我们……”尹洛川声音微颤,“可有选择?”
箐竺桢缓缓伸出手,指尖触上锈灯,灯焰骤亮,映出两人影子在光中交融,再也分不清谁是真,谁是幻。
“有。”他轻笑,“选择沉沦。”
“我不要醒。”
“我不要真。”
“我只要——你还在。”
“哪怕你是灰,我是梦,哪怕这梦是劫,是咒,是永世不息的焚身之火……”
“我也愿,与你共赴,这一场——烬梦之约。”
话音落,锈灯轰然一震,灯焰冲天而起,将整片墨河照得通明。
灰烬在火中盘旋,凝成无数信笺,一页页,皆名《烬梦辞》,一页页,皆述同一句话:
“人可死,灯不灭。”
“梦可碎,我不离。”
雾散,雨停,舟未动,人未走。
墨河如镜,倒映着天与地,也倒映着那对相望的身影——
一个,是执念所生的幻。
一个,是梦境所蚀的人。
却也是,彼此唯一的真实。
而灯,依旧燃着。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又一片灰烬轻轻颤动,缓缓成形——
新帖将生,名或为:《蚀骨吟》。
——轮回未断。
——梦劫未终。
——他们,仍在梦中。
——永缚,永守,永不分离。
灰烬自《烬梦辞》残烬中升起,如雪舞风,悄然凝于锈灯之下,聚成一卷新帖。
无封无题,唯墨色深沉,似渗血,似蚀骨。
——《蚀骨吟》。
帖成之刻,墨河静流,雾气凝滞,连雨声都似被吞噬。天地仿佛屏息,只为听这一纸哀音。
箐竺桢立于灯前,伸手欲触,指尖刚碰纸面,便如遭灼烫——不是火,是记忆在剥离。
他猛地一颤。
眼前景象骤变:
书房、书案、砚台、宣纸……那些他曾以为的“现实”,正如沙画遇水,缓缓晕开、消散。
墨迹褪色,字句模糊,连“箐府”“墨河桥”这些名字,都开始从他脑中滑落,如指间流沙。
唯有一人,愈发清晰。
尹洛川。
青衫,朱砂痣,眉眼如画,立于雾中,执灯而望。
“你记得我吗?”尹洛川轻声问。
箐竺桢怔然,脑中一片空茫,却脱口而出:“我记得你。”
他不知自己是谁,不知此地何地,不知今夕何年。
他只记得——
这人,是他不能忘的。
他低头看《蚀骨吟》,字字如针,刺入心魄:
“骨蚀则形销,心蚀则真亡。”
“你忘尽人间,我仍是你眼中光。”
“你失尽记忆,我仍是你梦中名。”
“你若不记天地,我便代你——记住你。”
“从此,你无过去,无未来。”
“你只有我。”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梦即是你,你即是梦。”
“蚀尽骨,蚀尽心,蚀尽真我。”
“我仍守你,至梦之终。”
箐竺桢读罢,泪落。
他不知为何而哭,只觉心口剧痛,似有旧魂在哀鸣,似有另一个“他”在梦深处嘶喊:“醒来!你本非如此!”
可那声音太远,太弱。
而尹洛川的手,却真实地覆上他的手背,温热,如生,如真。
“你不必记得。”尹洛川轻声道,“你只需记得我。”
“我为你记住一切——你爱茶,不喜甜;你左袖藏刀,右袖藏信;你每逢雨夜必点灯,因怕黑,怕孤,怕……没有我。”
箐竺桢望着他,喃喃:“你……是谁?”
尹洛川一笑,眉间朱砂痣微亮:“我是你不愿醒的梦,是你不肯放的执,是你——蚀骨的因,入魂的果。”
“我是尹洛川。”
“你是箐竺桢。”
“我们,早已不是两个人。”
“我们,是一场梦。”
话音落,锈灯骤亮,光晕扩散,将箐竺桢全身笼罩。他身躯微微透明,似有灰烬自血脉中渗出,如墨痕蚀骨,缓缓取代血肉。
他不再抗拒。
他闭眼,低语:“若梦是牢,我愿为囚。”
“若你是妄,我愿为痴。”
“若终将蚀尽……”
“也请让我,最后记得的,是你。”
光熄。
雾散。
墨河之上,唯余一灯,一舟,一帖,二人相依。
《蚀骨吟》静静躺在灰烬之上,墨迹未干,仿佛正从纸面缓缓呼吸。
而远处桥头,不知何时,又立着一道身影——
青衫,朱砂痣,执灯而立,望着这一幕,嘴角含笑,眼中却无悲无喜。
他轻声说:
“下一程,换我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