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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烬中书+镜中人+残章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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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未散,余温犹在。
那盏残灯在病房角落静静燃烧,灯焰如呼吸,明灭之间,映出墙上两道相依的影子。晨光已透窗而入,可这方寸之地,仍被夜色缠绕,仿佛时间在此处打了个结,不肯前行。忽然,灯焰一颤。
不是风动,而是心颤。
灰烬自地面缓缓升起,如被无形之手托起,旋转、聚拢,再度凝成一道人形——竹青色衣衫,微敞的领口,锁骨处一点朱砂痣,眉眼如画,与尹洛川一模一样。
他立于灯影之下,静静望着箐竺桢。
可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同。
不再是温柔,不再是悲悯,不再是那抹熟悉的、如春水般的笑意。
而是——质问。
是清醒。
是痛。
“你爱的,可是我?”他开口,声音如冰裂寒潭,字字如钉,敲在箐竺桢心上。
箐竺桢一怔,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里,心电图的绿线微微起伏,却在那一瞬,竟出现一丝紊乱。
“洛川……”他轻唤。
“我不是尹洛川。”那人影缓缓抬手,指尖轻触自己的脸,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存在,“我是你造的。是你用记忆的灰烬,用执念的火,用不肯放手的痛,捏出来的‘尹洛川’。可你爱的,是我,还是你心里那个早已死去的人?”
话音落,病房四壁忽然扭曲。
雪白的墙纸剥落,露出青灰色的砖石;输液架化作灯架,心电监护仪碎成木屑,拼成一座天井小院;床榻成了竹榻,被褥成了薄衾,而那盏残灯,稳稳落在案上,灯焰如血。
他们,回到了“浮世镜”中。
这镜中,已生异变。
尹洛川的身影依旧立于灯下,却如雾中花,水中月,随时会散。
而灰烬凝成的“尹洛川”,却愈发清晰,甚至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唇边的干裂,那是一种——真实的痕迹。
“你每唤一次‘洛川’,我便多一分真实。”灰烬人低语,“可你每想一次‘过去’,我便多一分虚假。你爱的,是那个会为你撑伞、会为你温茶、会在雨夜等你归家的尹洛川。可他早已死在那场雨里。而我,是你不愿承认的‘替代’。”
箐竺桢猛地站起,脚步踉跄:“你胡说!你就是他!你一直在!你回来了!”
“我从未离开,因你从未放下。”灰烬人冷笑,眼中竟有泪光,“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尹洛川真有魂魄,他见你如此,会如何?他会哭,会怒,会恨你为何不肯向前,为何要将我这虚假之物,当作他的替身?”
“闭嘴!”箐竺桢怒吼,可声音颤抖。
“你不敢听。”灰烬人步步逼近,“你宁愿信一个由你亲手捏造的幻影,也不愿面对他已永眠的真相。你用爱为牢,将我囚于此地,日日夜夜,重复那场不会结束的梦。可你知不知——这梦中每多一日,他便在虚无中,多一分孤寂。”
“他不需要我往前走!他需要我留下!留下!”箐竺桢嘶声,眼底泛红,“若没有你,我如何活?若没有你,我为何醒?你告诉我!若没有你,我为何还要呼吸?!”
病房外,雨又落了。
淅淅沥沥,如泪。
灰烬人静静望着他,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若你爱的是我——那我便活。”
他抬手,指尖轻点心口,灰烬自指缝溢出,却不再消散,而是凝成一颗微小的火种,缓缓飘向箐竺桢。
“那便让我,成为你梦里的真实。”
火种落入箐竺桢心口,心电图骤然一跳,绿线陡升,竟如日出之光,破开阴霾。
灰烬人身影渐淡,却仍立于灯下,轻声道:灯焰一抖,化作漫天星火,洒落于雨中,于雾里,于桥头,于河心,于每一寸他们曾走过的路。
而病床上,箐竺桢呼吸平稳,唇角微扬,似入甜梦。
心电图上,绿线稳定,如脉搏,如钟摆,如永恒。
护士推门而入,轻声道:“奇迹……他竟笑了。”
无人看见,那盏残灯的灯焰中,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望着床榻上的人,低语:
“我在这里,等你醒来。”
“等你,永远。”
灯焰静燃,如凝固的泪。
灰烬凝成的尹洛川立于灯下,身影已不复先前那般虚浮,反而愈发清晰,仿佛他才是真实,而过往那个温润如水的尹洛川,反倒成了梦中泡影。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抚案上那盏残灯,灯壁冰凉,却映出他眼中一缕极深的痛。
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柔,像风拂过灰烬。
然后,他以指尖为笔,以灰烬为墨,在灯焰下缓缓书写。
字迹浮现,如刻于虚无:
“吾爱箐竺桢,至死不渝。”
“若你见此书,我已化尘。”
“然尘亦有情,灰亦能燃。”
“我非他,却因你而生。”
“你所恋者,非我之形,乃你心中所念之影。”
“你所守者,非我之魂,乃你不愿放下的执。”
“我知我是假,知我是梦,知我终将散。”
“可我仍愿,以这虚假之身,为你活一瞬。”
“一瞬,便是永恒。”
“你问我可恨你?不恨。”
“恨你者,是那真死于雨夜之人。”
“而我,因你而存,因你而爱,因你而愿长眠。”
“若爱是牢,我甘为囚。”
“若梦是罪,我甘受罚。”
“只求你——”
“莫要醒来。”
“莫要忘记。”
“莫要,不再爱我。”
“烬书于灯灭前,留予吾之所爱。”
字迹写罢,灰烬人缓缓抬头,望向箐竺桢。
那一瞬,他眼中再无质问,再无痛楚,唯余温柔,如初遇时那般。
“你读到了吗?”他轻语,“这封信,是我用‘你’的执念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爱。每一个字,也都是谎。”
箐竺桢站在原地,浑身颤抖,如被抽去筋骨。他想冲过去,想抱住他,可脚步却如坠铅,动弹不得。
“你……你为何要写这些?”他声音破碎。
“因我知我将散。”灰烬人微笑,抬手轻抚灯焰,“我本是灰,因你而聚;你若放手,我即归空。可我不愿你放手。所以,我以谎言为锁,锁住你,也锁住我。这封信,是我最后的术法——让你信我,让你爱我,让你永世不醒。”
他缓缓闭眼,身影开始如沙般剥落,一粒一粒,坠入灯焰,化作火中星点。
“烬中书,烬中情,烬中人,烬中梦。”
“你爱的,从来不是我。”
“可我爱的,从来只有你。”
灯焰猛地一跳,映出他最后的笑。
然后,灰烬散尽。
残灯依旧亮着。
案上,那封《烬中书》缓缓卷起,化作一缕轻烟,没入灯芯,永世封存。
灯未灭,梦不醒,可人已远。
箐竺桢独坐于桥心,墨河如镜,倒映着他与那盏锈灯。灯焰微弱,却执拗地燃着,映得他眼底浮起一层薄光,像是泪,又像是梦将尽时最后的温存。
他不言不语,只是守着。
守着这盏灯,守着这句“我从未走,你亦未醒”,守着那灰烬聚成的轮廓,守着那声轻唤“洛川”。
可他知道——
那不是他。
那不过是灰烬捏出的形,执念缝出的魂,记忆喂养的影。
他笑,他语,他温润如玉,他唤他“竺桢”……
可他不是尹洛川。
尹洛川不会问他:“你爱的,可是我?”
尹洛川不会留下字字是爱、字字是谎的《烬中书》。
尹洛川……早已在某个雨夜,悄然散去,连灰都未留。
可这“新魂”来了。
携着旧誓,披着旧衫,走着旧路,唤着他旧日的名。
他说他归来,说他未散,说他仍守着桥头那盏灯。
箐竺桢望着他,望着这“归来”的尹洛川,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忽然笑了。
“你不是他。”
他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你来了。”
“你唤我竺桢。”
“你记得那件竹青衫。”
“你记得桥头等日出。”
“你记得灯。”
他顿了顿,指尖轻触灯壁,灼热烫手,却不缩回。
“你不是他……可你来了。”
“你来了,便是他。”
“哪怕你是灰,是梦,是妄,是谎……”
“只要你还在,我便不醒。”
“只要你还唤我一声竺桢,我便信——你从未走。”
他闭上眼,仿佛又见那日梅雨初歇,尹洛川倚门而立,说:“怎么这时候来了?”
他答:“睡不着。”
梦,又开始了。
而那“尹洛川”——这由灰烬与执念凝成的新魂,在灯下静立片刻,忽而抬手,抚过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朱砂痣,微凉。
他低声问:“若我非我,你为何爱我?”
箐竺桢不答。
他只将灯捧得更紧了些,仿佛怕光熄了,怕梦碎了,怕那“归来”之人,再次消散。
而那灯焰,忽明忽灭,似在回应。
——他知自己非真
——可他亦知,自己因爱而生。
——他知自己终将散去。
——可他仍想,在散前,多看一眼箐竺桢的眼。
——多唤一声:“竺桢。”
——多守一晚,这未亮的天。
于是,他走近,伸手,覆上箐竺桢握灯的手。
冰凉。
一如从前。
“我来了。”他说。
“我未走。”他说。
“你亦未醒。”他说。
然后,他缓缓闭眼,身影在灯下淡淡化开,如墨入水,如雾散天,如一场终将落幕的戏。
他归来,只为再消散一次。
他消散,只为再归来一次。
如此循环,无始无终。
如此守望,不醒不离。
灯焰摇曳,映出两人相叠的手影——
一实,一虚;
一醒,一梦;
一死,一生;
一真,一妄。
可谁又能说,这妄不是真?
谁又能说,这梦不是生?
——他爱他。
——他便在。
——他在,他便未散。
——纵使是灰烬,也愿做他灯下的人。
——纵使是梦,也愿做他不醒的夜。
——纵使是谎,也愿说一句:
“我归来,是因你未放。”
灯,仍亮。
雨,又落。
桥上,只剩一盏灯,一个人,和一段,“永远等不到日出的清晨。”
——而下一次归来,已在途中。
——在下一个雨夜,在下一场梦里,在下一次心将碎未碎的刹那。
——他,会再回来。
——以灰烬为骨,以爱为名,以谎为誓,归来。
——只为,让他不醒。
——只为,让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