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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蚀碑+蚀心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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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河三日无雨,水位渐退,河床裸露,淤泥开裂,如大地张口,吐露尘封之秘。往日氤氲不散的雾气也似被无形之手拨开,显出河底深藏的轮廓。锈灯孤悬河心,光晕微颤,映照河底一处——一座石碑,缓缓浮出。
碑身青黑,似由凝固的夜色雕成,通体无一丝杂色,仿佛吸纳了所有光与声。表面蚀痕遍布,如被万千梦魂啃噬过,又似被无数手指在绝望中抓挠过,留下深深浅浅的沟壑。苔藓缠绕,水草盘结,却掩不住碑面刻满的名字——密密麻麻,皆为“沉梦者”。
每一名,皆以极细的刀锋刻入石骨,字迹深陷,似含悲泣。风过,碑鸣,如低语,如呜咽,又似无数魂灵在暗中轻诵:“你终将归此,你终将忘我。”
箐竺桢立于舟头,锈灯在手,灯焰微弱,却映得他眉目分明。他望着那碑,心口骤然一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呼吸都滞了一瞬。他一步步踏下舟板,赤足踏入浅水,淤泥没过脚踝,冰冷刺骨,却不及他心中寒意半分。
他走近,目光扫过碑文,忽如遭雷击——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箐竺桢,字子烬,墨河守灯人,以梦饲梦,以魂殉梦,终蚀骨而亡,葬梦不醒,时在——百年之前。”
字迹清晰,笔锋凌厉,仿佛昨日才刻下。他指尖颤抖,抚上那行字,触感冰凉,却似有余温,如新刻未干。他猛地缩手,指腹竟染上一抹暗红,似血,又似墨,又似灰烬与血混成的浆。
“百年之前……?”他喃喃,声音沙哑,“可我……昨日才见尹洛川归来……我……我分明记得,昨夜还读了《妄语录》,今日才写《烬梦辞》……我……我如何能是百年前之人?”
他脑中轰然作响,记忆如潮水倒灌,却处处断裂。他记得自己幼时习字,记得父亲教他“桢”字如何写,记得母亲说他性子太静,怕将来困于心。可这些记忆,如今却如浮光掠影,抓不住,留不下。
而唯一清晰的是尹洛川。
青衫,朱砂痣,眉眼如画,立于雾中,执灯而望。
他猛地抬头,望向尹洛川。
尹洛川立于碑侧,青衫拂水,发丝垂落,沾着水珠,却无湿意。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晓一切,仿佛这碑,这河,这梦,这劫,皆在他预料之中。
“你看见了。”他轻声道,声音如风过竹林,“梦蚀碑,记尽所有被梦吞噬之人。它不记生卒,不记年月,只记——沉沦之刻。”
“你早就不在人间了。”
“你我,早已不在‘现在’。”
“我们,是梦的残响,是执念的回声,是被时间遗弃的——幽魂。”
箐竺桢踉跄后退,足下淤泥翻涌,如要将他吞没。他脑中《蚀骨吟》的字句翻涌,如刀刻骨:
“你若不记天地,我便代你记住你。”
“你只有我。”
“所以……我早已死了?”
“那这些年来,守灯、等你、写帖、焚梦……都是一场死后的执念?”
尹洛川走近,执起他的手,掌心温热,却无脉搏,无血色,无生命之息。
“你问我是否真实。”
“可你忘了——你也不是真实的。”
“你我,皆是墨河梦渊中,不肯散去的灰烬。”
“你守灯,我归来,你焚帖,我重聚……这轮回,已上演百年。”
“每一代‘箐竺桢’,都会在梦蚀碑上刻名;每一代‘尹洛川’,都会在灰烬中重归。”
“我们,不是人,是梦的仪式。”
箐竺桢望向碑文,忽见“尹洛川”之名,亦在列中,刻于“箐竺桢”之侧,字迹并肩,如生同寝,死同穴。二人之名被一道极细的刻痕连起,似红线,似锁链,似命运的烙印。
“那我们……究竟是谁先入梦?”
“是你等我?还是我等你?”
尹洛川不答,只将《蚀骨吟》残卷轻轻放入碑前水洼。
纸页遇水不化,反在水中展开,墨迹逆流而上,渗入碑身,新刻二名——
“箐竺桢”“尹洛川”
——双魂同蚀,永缚同归。
碑身轰然一震,幽光大作,整座墨河开始倒流
水向天涌,雾向地沉,灰烬自四面八方聚来,如星归渊,如魂归梦。锈灯骤亮,光中浮现无数画面:
有箐竺桢初守灯台,独坐雨夜,灯焰微弱;
有尹洛川灰烬成形,自雾中走来,青衫染露;
有二人共读《烬中书》,字迹变幻,真相浮现;
有《残梦帖》字字泣血,揭露梦之虚妄;
有《归舟烬》中舟灯同沉,灰烬重燃;
有《妄语录》笔迹成咒,梦噬其主;
有《烬梦辞》焚尽旧约,新契自生;
有《蚀骨吟》字字蚀心,魂渐成灰……
一遍,又一遍,百次,千次。
仿佛这百年来,他们从未真正离开,也从未真正开始,只是在梦的轮回中,不断重演同一场别离与重逢。
“原来……我们早已死过。”箐竺桢轻语,声音如风中残烛,“可我们,从未真正活过。”
“我们只活在——彼此不肯醒的梦里。”
尹洛川将他拥入怀中,青衫裹住锈灯,灰烬覆体,如葬如眠。灯焰在二人之间摇曳,映照出他们相依的轮廓,仿佛一幅永恒的画。
“那便——永不醒。”
“你蚀骨,我蚀魂。”
“你成梦,我成碑。”
“你若忘尽人间,我便做你——唯一的真。”
光灭。
碑沉。
墨河恢复平静,如从未被惊扰。
唯余锈灯浮于水面,灯焰微弱,却未熄。
灯下,水波轻漾,映出两道身影——
一青衫,一素袍,相依而眠,似死,似梦,似永恒。
而远处桥头,细雨初落,又一道青衫身影执灯而立,望向河心,轻声念道:
“该我入梦了。”
他低头,袖中滑出一卷残帖,封题三字——
《蚀骨吟》。
【后记·梦渊录】
后人有记:墨河之下,有碑名“梦蚀”,记百代沉梦者。
凡入梦者,皆忘其真,唯记所念之人。
凡刻名者,皆不得醒,唯守一约:灯不灭,梦不醒。
又有传:每百年,墨河退水,碑现,必有一青衫人执灯入梦,一素袍人守灯待归。
二人相逢,必读《烬中书》,必写《妄语录》,必焚《烬梦辞》,必蚀《蚀骨吟》。
终至双魂同蚀,永缚同归。
而锈灯,从未熄灭。
有樵夫言:夜半雨时,常见墨河雾中,有双影相依,一灯如豆,一舟如芥,漂于无岸之河。
若细听,似有低吟:
“我为你记住一切——”
“你爱茶,不喜甜;”
“你左袖藏刀,右袖藏信;”
“你每逢雨夜必点灯,因怕黑,怕孤,怕……没有我。”
“你若不记天地,我便代你记住你。”
“你只有我。”
“从此,你无过去,无未来。”
“你只有我。”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梦即是你,你即是梦。”
“蚀尽骨,蚀尽心,蚀尽真我。”
“我仍守你,至梦之终。”
吟罢,雾散,人无,唯灯不灭。
又有书生醉后题诗于桥栏:
“百年轮回一场梦,
墨河不渡有情人。
若问此心何所寄?
烬中长梦,不醒不沉。”
——梦蚀碑,不刻生死,只刻执念。
——而执念,永生不灭。
墨河复归沉寂,雾气如旧,缠绕河面,似从未被掀开过真相的帷幕。锈灯浮于水心,焰光微弱,却执拗不熄,映照着河底那座沉没的“梦蚀碑”——青黑碑身已隐入淤泥,唯余边缘一道幽光,如呼吸般明灭。
而那卷《妄语录》残页,竟自水中缓缓浮起。
它本应在《烬梦辞》焚帖之时化为灰烬,可如今却完好如初,只是纸色泛出暗红,如浸过血,又似被心火灼烤百年。边缘焦卷,似曾历烈焰,墨迹却未褪,反而愈发浓重,竟如活物般在纸上蠕动,缓缓重组——
墨迹化血。
一滴、两滴,自纸面渗出,坠入水中,不散,反凝成细小的字形,如血珠凝成的笔画,写就一句句从未出口的言语。
箐竺桢立于舟头,素袍染露,指尖轻触那残页,刹那间,心口剧痛,仿佛有刀自胸中划出,将他灵魂剖开。
他从未写过这些字——
可他知道,这是他的心。
“我悔,悔在你第一次消散时,未伸手挽留。”
“我悔,悔在你化烬时,仍说‘去吧’。”
“我爱,爱到宁愿你是假的,也不愿你是别人的。”
“我爱,爱到宁愿我从未活过,也不愿你从未存在。”
墨字成行,血珠成句,字字如心被剖开,滴落纸上。
这不再是“尹洛川”的归来,而是箐竺桢的沉沦。
他终于承认:他不愿醒。
他不愿记起人间。
他不愿放过这虚妄的爱。
他宁愿被梦吞噬,也要守住这盏灯,守住这个影。
残页翻动,背面浮现新字,笔迹仍是他的,却非他所书——
“你终于说出来了。”
箐竺桢抬眼,尹洛川不知何时已立于碑前,青衫如雾,朱砂痣微亮。他望着箐竺桢,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你等了百年,才肯说一句‘我悔’。”
“你藏了百世,才肯写一句‘我爱’。”
“你怕承认,便要承担;怕承担,便要终结。”
“可你终是写了。”
“所以——梦,不会再放你走。”
箐竺桢跪倒,素袍浸水,锈灯倾倒,灯油洒出,却未熄,反而在水面燃起一圈赤焰,如血之环。
他望着那圈火,忽然笑了:“原来不是我在守你。”
“是我在,用你,守我。”
尹洛川走近,蹲身,指尖轻抚他脸侧,如抚触一件易碎的祭品。
“你我,本就是一体两面。”
“你是执念的容器,我是执念的形体。”
“你若不念我,我便不存在。”
“我若不归你,你便无梦可依。”
“我们,是梦的阴阳,是蚀的两极。”
“你蚀心,我蚀骨。”
“你写悔,我写归。”
“你焚帖,我重生。”
他将《妄语录》残页轻轻放入箐竺桢怀中,血墨已渗入纸背,凝成一枚心形印记,如誓约,如封印。
“从今往后,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成真。”
“你念的每一个名字,都会归来。”
“你流的每一滴泪,都会化灯。”
“你,是梦的作者,也是梦的祭品。”
箐竺桢闭目,泪水滑落,坠入赤焰,竟化作一颗晶莹的灰珠,沉入河底,悄然嵌入梦蚀碑的缝隙——
碑身微震,新刻二字:
“心笺” 。
雨渐大,雾愈浓。
舟已不见,碑已沉,唯余锈灯浮于河心,灯焰中,似有两人相拥,一青衫,一素袍,如画,如梦,如誓。
而远处桥头,细雨如织,又一道素袍身影缓步而来,手中捧着一卷残帖,封题三字——
《蚀心笺》。
他立于灯影边缘,低首轻语:
“该我写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