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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灯录+未尽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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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心如墨,凝而不流。
箐竺桢仍立在那片虚浮的暗色之上,脚下无舟,无桥,无岸。只有水,只有雾,只有那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残灯。
灯是旧的,纸面泛黄,裂着细纹,像老人手背上的褶皱。灯罩歪斜,烛火在其中苟延残喘,忽明忽灭,仿佛一口气便能吹散。可它始终未灭,只是挣扎着,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投下一圈微弱而摇曳的光晕。
光里,有影。
不是人影,不是物影,而是一些……片段。
他看见天井里那盆兰草,叶片上凝着露珠,露珠里映着尹洛川低头抚琴的侧影。琴声幽幽,却听不真切,只余一段旋律,在灯影里盘旋,如一只困鸟。
他看见紫砂壶嘴飘出一缕热气,升腾、散去,化作尹洛川轻唤他名字的唇形:“竺桢……”
他看见那件竹青色的绸衫搭在椅背上,袖口微卷,袖口内侧,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两个小字——莫离。
他看见自己伸手去碰那灯焰,指尖将触未触,光中画面骤然扭曲,化作一片雪白:刺鼻的药水味扑面而来,金属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滴声,像那座永远停在三点的座钟,只是更冷,更机械。
灯忽地一暗。
他猛地回神,仍立在河心。雾未散,水如墨,尹洛川已不在。
可灯还在。
灯芯“噼啪”轻响,又亮了些。这一次,光中浮现出一个声音——不是画面,是声音,却清晰得如同贴耳低语:
“你给我的温度,是我在这世上最真实的东西。”
是尹洛川的声音。
箐竺桢浑身一震,几乎握不住灯。
那声音不是从灯里传出,也不是从风中飘来,而是从他自己的记忆深处,从那片被他刻意封存的、名为“现实”的废墟中,缓缓爬出。
他忽然想起,那夜之前,他曾做过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一张冰冷的床上,四肢不能动,唯有意识清醒。天花板是惨白的,像这雾。床边立着一台机器,屏幕上的曲线起伏不定,像这灯焰。一个护士低声说:“脑电波还在波动……他还在做梦。”
“别叫醒他。”另一个声音说,是医生,“他已无治愈可能。让他……留在梦里吧。”灯焰猛地一跳!
光中,尹洛川的身影又出现了,模糊、透明,站在水中央,朝他微笑。那笑容温柔如初,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悯,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困在梦外的人。
“你不是一直想看日出吗?”光中的尹洛川轻声问,“可这天,从来就没亮过。”
这句话,他方才在船上听过。
可此刻听来,却像是一道咒语,一道钥匙,一把刺入心脏的冰刃。
灯焰又暗了下去。
雾中,那低语声却未停,反而多了些杂音——像是雨打芭蕉,像是巷口老妇唤孙儿归家,像是一群孩童在石桥上追逐嬉闹……可箐竺桢知道,这些声音,他从未听过。这镇上,从无孩童,从无老妇,从无喧哗。
可这些声音,却如此熟悉。
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
他忽然蹲下身,将残灯贴近水面。墨色的河面映出灯影,也映出他自己的脸——那是一张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脸,嘴唇干裂,发丝凌乱,哪里是这水乡中人?分明是病榻之上,将死之躯。
“我不信……”他喃喃,“我不信……这不是真的……洛川,你回来……你回来……”灯焰微弱地跳动,似在回应他。
光中,尹洛川的身影缓缓跪下,与他隔水相望。他伸出手,指尖轻触水面,涟漪荡开,可那手却未湿,也未沉。
“你给我的温度,是我在这世上最真实的东西。”他重复着,声音渐轻,“可你若醒了,我便没了。”
“不!”箐竺桢嘶声喊,“我不要醒!我不要醒!你若不在,真实于我,不过是坟墓!”
灯焰猛地一亮!
光中,尹洛川的身影清晰了一瞬——他看见他眼中含泪,那泪珠将落未落,像一颗凝住的星。
然后,灯灭了。
彻底灭了。
残灯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浓雾,转瞬不见。
河心重归黑暗。
箐竺桢跪在墨水上,抱着那盏冷灯,像抱着一具棺椁。他不哭,不喊,只是静静坐着,仿佛时间也在此刻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
水面上,忽然浮起一点微光。
极小,极弱,却坚定。
是一星火种。
从他怀中那盏残灯的灯芯里,缓缓燃起。
火光摇曳,映亮他低垂的脸。
他缓缓抬头,望向对岸。
雾中,那座垂花门,又出现了。
门半开,门内,一盏灯亮着。他知道,只要他走过去,推开门,尹洛川就会倚在门边,像从前一样,说:“怎么这时候来了?”
他知道,那不是真实。
他知道,那只是梦的重演。
他知道,他将永远困在这循环之中,像那座停摆的座钟,永远停在三点,永远等一个不会来的黎明。
可他仍站起身,抱着那盏残灯,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因为那门里,有他唯一的光。
有他唯一的爱。
有他唯一的,人间。
有他唯一的,虚妄。
有他唯一的,真实。
灯,在黑暗中,又亮了起来。
忽明,忽灭。似有低语,在光中轻唤:
“竺桢……”
“竺桢……”
“回来吧……”
“回来吧……”
“……”
残灯熄灭后,河心归于死寂。
雾未散,水仍墨,唯余一地灰烬,如雪落于黑绢,静静伏在那片虚浮的暗色之上。箐竺桢跪坐其中,怀抱着熄灭的灯盏,指尖犹存余温——不是火的热,而是执念的烫。
忽然,一点微光自灰烬中亮起。
不是灯燃,不是火起,而像是一粒被遗忘在时光缝隙里的星子,悄然苏醒。
灰烬开始浮动,如被无形之风托起,缓缓盘旋,聚拢,勾勒出一道轮廓——宽袖,长身,颔首微倾,正是尹洛川惯常的姿态。那影子由灰成形,由虚凝实,却非血肉,而是一种介于存在与消散之间的形态,仿佛是这世界最后的呼吸。
“我从未走。”
声音轻得像灯芯将熄时的最后一声叹息,却清晰地落在箐竺桢耳中,如钟鸣,如雷动,如春冰碎裂。
他抬起头,眼中无泪,却有光——一种近乎疯魔的光。“你亦未醒。”
灰烬之影缓缓抬手,指尖轻触他的脸颊。那触感不是凉,也不是暖,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轻,像梦中人抚过梦中人的脸。
箐竺桢猛地抓住那只手,用力之大,指节发白,仿佛只要一松,这灰便会随风而散,再不复见。
“你说什么?”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你说……我未醒?”
灰烬之影不答,只是望着他,那双空茫的眼中,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与尹洛川一模一样——温柔,悲悯,又藏着某种他始终读不懂的哀。
“你给我的温度,是我在这世上最真实的东西。”灰影低语,声音如从地底传来,“可你若醒了,我便没了。”
这句话,他听过。
在灯将灭时,在船散时,在河心,在雾里,在每一个他以为自己还活着的瞬间。
“所以,”箐竺桢忽然笑了,笑得凄厉而温柔,“我不醒。我永生永世,都不醒。”
灰影轻轻摇头,指尖从他掌心抽离,化作一缕轻烟,绕指而上,最终停在他心口的位置。
“你早已不是醒与不醒的问题。”灰影道,“你是——不肯死。”
话音落,灰烬骤然燃起。
不是火焰,不是光亮,而是一种无声的燃烧——灰烬自身在燃烧,由内而外,泛出淡淡的金红,如将熄炭火最后的余温。那光不照物,只照心。
光中,箐竺桢看见许多画面:
他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无数管线,呼吸微弱,心电图如风中残烛。
他看见医生摇头,护士叹息,家属垂首。
他看见尹洛川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回来吧,竺桢,回来吧……”
可那声音,渐渐与灰烬之影的低语重合。
“回来吧……回来吧……”
“你若不醒,我便没了。”
“你若不醒,我便没了。”
“你若不醒,我便没了。”
……
一声声,如咒,如誓,如锁,如链。
他忽然明白——
尹洛川不是他的幻象。
他是真实的人。
他真的存在。
可他已死。
死在某个雨夜,死在某场意外,死在某次未能说尽的告别里。
而他,箐竺桢,因不肯接受这“死”,因心魂撕裂,因执念入骨,竟在意识深处,以记忆为砖,以思念为瓦,以未尽之情为梁柱,筑起这一座江南水乡,这一场梅雨不歇,这一段永不终结的相守。
尹洛川从未活在这梦里。
他只是,被箐竺桢的执念,一次次从灰烬中唤回。
以残灯为引,以旧影为形,以低语为魂。
他不是爱人。
他是,亡魂。
是梦的祭品。
是这浮世镜中,唯一真实的——亡者
“你……你早就……”箐竺桢声音颤抖。
灰烬之影轻轻点头,指尖最后一次抚过他的眉骨,像在描摹一幅即将永别的容颜。
“我从未走。”他轻语,“因你未放。你亦未醒,因你未愿。”
灰烬燃尽最后一丝光,缓缓散去。
风起,雾散,河面如镜,倒映出两个身影——
一个是跪在墨水上的箐竺桢,抱着残灯,形销骨立。
另一个,是站在他身后,披着竹青色绸衫的尹洛川,伸手欲扶,却终未触。
那身影,比灰烬更淡,比梦更轻,比爱更真。
然后,一切消散。
唯余一盏残灯,灯芯微闪,似有若无。
天边,竟真的泛起一丝鱼肚白。
日出,将至。
可他知道——
待雾再起,雨再落,桥头灯火重明时,他仍会走向那扇垂花门。
因他知,那门后,有人在等。
哪怕那人,只是他不肯放手的,一捧未烬之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