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月影》清梧砚

73、许家的福星 许思玥

　　许思玥飞快冲到桥边，看见冬姨娘已经摔进溪里，拼命挣扎。

　　水不深，但她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肚子沉，又受到了惊吓，根本爬不起来。

　　她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嘴里呛了水，喊都喊不出来。

　　许思玥心急如焚，二话不说，直接跳进溪水。

　　初秋的水冰凉刺骨，她打了个寒颤，但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蹚着水向冬姨娘走去。

　　“小姐！”雪念急坏了，也咚地一声跳了下去。

　　许思玥因小时候贪玩栽进稻田，腿脚被淤泥陷住，半个身子被水泡了大半个时辰后，对大江大河总有惧意。

　　雪念担心，小姐别也怕了这小溪。

　　许思玥已经来到冬姨娘面前，一把扶住她的头，让她不被水呛到：“雪念，快来帮忙！”

　　冬姨娘已经昏了过去。

　　元双也跳进小溪，主仆三人合力将冬姨娘往岸上拖。

　　别看冬姨娘瘦弱，但她好歹是有双身子的人，衣裳又湿透了，沉得吓人。

　　三人咬着牙，脚底在湿滑的溪底用力踩踏，终于将她拖上了岸。

　　她被平放在草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更可怕的是，她身下的裙摆，正幽幽地洇出一片殷红。

　　血。

　　许思玥瞳孔一缩。

　　“雪念！快去叫人！快！”许思玥一边喊，一边检查冬姨娘的口鼻。

　　见她呼吸自然，无异物阻塞，略微放下心来，伸手去探她的脉搏。

　　脉搏微弱，时有时无，这是滑胎的征兆。

　　许思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沧州跟姑父出诊时，见过不少这样的急症。

　　她知道，这个时候最忌讳慌乱。

　　她迅速解开冬姨娘湿透的外衣，让她能顺畅呼吸，然后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针包。

　　这是她从沧州带来的，里面放着几根银针，应急用的。

　　“冬姨娘，你听我说。”

　　她一边下针，一边在冬姨娘耳边说话：“你的孩子还在，你要撑住。许思卉也没事，她没有摔断腿，好好的，正要来找你。你要撑住，听到没有！”

　　冬姨娘没有反应，但许思玥感觉到她的脉搏似乎强了一点点。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冬姨娘真的听到了。

　　她不敢停手，继续施针。

　　这是用于孕妇出血的急救针法，姑父说过，这种只能暂时稳住情况，真正的救治，还得靠汤药。

　　“人呢！”许思玥大声喊叫，额头上的汗珠也滚到了冬姨娘的脸上。

　　脚步声传来，蒋氏带着人赶到，身后跟着好几个婆子，抬着软担。

　　“玥儿！”许夫人看见女儿跪在地上，浑身湿透，手上全是血，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母亲！”许思玥头也不抬：“冬姨娘怀孕六个多月，现在出血有滑胎之象！要立刻抬回去！请大夫！要女大夫！”

　　“已经去请了！”许夫人脱下自己外裳将许思玥包裹住，又指挥婆子将冬姨娘抬回院子。

　　这时，许夫人才看见，软担上冬姨娘的肚子确实微微隆起，但看着根本不像六个月的样子。

　　许思玥解释：“她有缠腹的痕迹，肚子是要小些，但的的确确有六个月了。”

　　“玥儿！”许夫人更心疼自己的女儿。

　　她握住她的手，只觉冰得吓人。

　　“母亲，我没事。”许思玥道：“走，我去守着她。”

　　回到院中，上下乱成了一锅粥，许夫人亲自调度过问。

　　许思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她的衣裳还湿着，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时不时探一探冬姨娘的脉搏，观察出血的情况。

　　“血止住了一些。”她对许夫人说：“但要保住孩子，还得靠大夫的汤药。”

　　许夫人着急不已：“你先去沐浴……”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太太拄着鸠仗，身旁跟着许思瑾，被嬷嬷们簇拥着匆匆赶来。

　　她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意。

　　“怎么回事？”老太太一进门就厉声问道：“冬姨娘好好的，怎么会从木桥上摔倒落水？听说还有身孕？”

　　许夫人上前一步：“母亲，据儿媳得知，冬姨娘是从花园木桥上摔下去的。有人给她传话，说七丫头在花园又摔断了腿。冬姨娘一时着急，就跑了过去。”

　　来龙去脉，许夫人已经全部知晓。

　　得知冬姨娘已有六个月的身孕，老太太又气又怒：“谁传的话？七丫头呢？”

　　许夫人神色不明：“传话之人，院中人都不认识，暂时还未找到。七丫头……我已派人去寻了，想来就快到了。”

　　老太太甭着嘴：“冬姨娘怀孕的事，你们都知道？”

　　许夫人面色担忧：“儿媳也是今日才知。想来是因为冬姨娘性子怯懦，怕惹是非，又不想麻烦别人，这才瞒下。若不是今日出事，只怕还不知要瞒到什么时候。”

　　老太太冷哼一声：“怀的是许家的骨肉，有什么好瞒的！”

　　她顿了顿，目光停在冬姨娘身上，逐渐虚浮起来。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敢接话。

　　片刻，老太太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许思玥身上。

　　她语气放缓：“思玥，是你救的人？”

　　“是。孙女赶到时，冬姨娘刚好落水。孙女做了些急救，暂且稳住了。”

　　发现许思玥浑身湿透，老太太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思玥，你先去换身衣裳，别冻坏了。”

　　说完，老太太的目光看向冬姨娘。

　　那苍白的脸，下身的血迹，实在触目惊心。

　　许思玥摇头：“无妨，等大夫来了再换不迟。”

　　老太太没有再劝，但眼中多了一丝赞许。

　　女大夫后脚就到了，先给冬姨娘施针开方，又喂了保胎的药丸，冬姨娘的脉象才渐渐平稳。

　　“保住了。但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惊吓，也尽量少下床走动，后期肚子大了可以适当行走，总之要一直小心养着，直至生产。”

　　似不放心一般，她又嘱咐道：“姨娘底子薄，又受了惊吓和寒凉，胎相不好。不过……”

　　女大夫看了许思玥一眼：“有人提前施了针，稳住了气血，不然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你们日后定要万般小心。”

　　老太太长出一口气，派人送女大夫出去煎药，又目光温和的对着许思玥说：“思玥，今日多亏了你。你一回京，冬姨娘就有了身孕，你还救了她肚子的孩子。你就是许家的福星！”

　　许思玥低头：“孙女不敢居功，是大夫的医术高明。”

　　“你们都是功臣！”

　　老太太松了口气，赞许的看着许思玥，正要说话，她派出去检查木桥的婆子回来了，附耳低语了几句。

　　那木桥确实是年久失修。断裂木板的裂口处是旧的，不是新劈的。急促踩踏，确实容易断裂。

　　从这里看，这就是一场意外。

　　老太太面上不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整件事情都说得通，唯独那个传话的人。

　　许思瑗、许思卉双双被带来。

　　许思卉进屋之后，先是冲到床边，确定冬姨娘无大碍后，才泪流满面地跪倒在老太太跟前：“祖母！是许思瑗害我姨娘！她把我和百葵堵在长廊，不让我回去，还……”

　　她瞪着许思瑗，眼泪无声流下：“还直言姨娘有了怀孕，说绝不会让姨娘生下儿子，绝不让我和姨娘翻身！她就是想对姨娘下手，要害姨娘肚子里的孩子！”

　　元双也说：“奴婢今日也看见五小姐和七小姐在长廊深处，看那气氛，很不愉快。”

　　老太太盯着许思瑗。

　　许思瑗被吓得一激灵，眼眶一红，泪珠刷地滚落下来：“冬姨娘怀孕了？祖母，我绝没有那样做。”

　　她干脆地跪下，膝行到老祖宗跟前：“是，我跟七妹妹是在长廊说话。气氛不好，也是我的错。我不小心撞翻了七妹妹的药罐，生了几句龃龉。仅此而已，我哪有什么害人的心思。若有，就让我不得好死！”

　　她抽噎着，擦了擦眼泪：“祖母你相信我。我都不知道冬姨娘有喜了，又怎么会有那些恶毒的想法？”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滴滴滚落。

　　许思卉哭着用拳头捶地：“祖母我没有说谎！就是许思瑗不让我走，要……”

　　许思瑗大声哭诉：“七妹妹，你为何要往我身上泼脏水？姨娘摔倒就是个意外，你却非要往我身上扯，你安的什么心？你们蓄意隐瞒怀孕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你这样污蔑姐姐，对你有什么好处？”

　　含沙射影的几句话，让许思卉气得发抖：“你……”

　　许思瑗索性扶在老太太膝头哭泣，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好了！”

　　老太太像是思索一番，出声制止。

　　纠缠来去，没抓到那个传话的人，都无意义。

　　许思瑗抽噎着止住哭声，许思卉咬着后槽牙，眼中含泪。

　　“木桥的事，我让人查过了。那块木板是旧的，不是新劈的。年久失修，急促踩踏，确实容易断裂。”

　　许思瑗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被泪水掩盖。

　　老太太继续说：“冬姨娘怀孕的事，府中上下没人知道。五丫头不知情，也是情理之中。”

　　许思卉急道：“祖母……”

　　老太太抬手止住她：“思卉，我知道你心疼你娘，但今日的事，确实有诸多巧合。”

　　不小心撞翻药罐，木桥年休失修，都说得通。

　　许思卉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思瑗低头擦泪，嘴角微微上翘。

　　老太太话锋一转，看向许思瑗：“不过思瑗……”

　　许思瑗的嘴角僵住。

　　“你学了那么久的规矩，行事还是如此莽撞，就连药罐都能撞翻，如此大意，要好好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