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月影》清梧砚

44、当初你也没反对

　　许思瑾吸了吸鼻子，点头应下：“你放心，我今日既敢公开疴石身份，日后就不会一味病着。”

　　见两人冰雪消融，许夫人眼中蓄起了泪。

　　她拉起两个女儿的手，放在自己膝头，说：“看到你们姐妹同心，娘比什么都高兴。这个家，咱们娘仨好好的，就什么都不怕。”

　　至此，三人之间的理解与信任被重塑，许思玥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回想起整件事情，许思玥暗自咬紧后槽牙：“这事处处古怪。流言从许家附近传开，却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许思瑗又在宴会上说出那种话，我看这祸端非她莫属。”

　　许夫人许思瑾心中自然也有猜疑对象，但见许思玥说得这般笃定，不免追问一句。

　　许思玥便把陈老太君寿宴那日，许思瑗纠缠自己，而自己一时气急口不择言的事说了。

　　许夫人立刻接话：“一定是她！我真是没想到，她竟然为了一己私欲，全然不顾许家的名声，将你推到悬崖边上，真是无耻！”

　　许思瑾同样生了气，她胸膛起伏：“她竟敢用毁人名节这种龌龊手段，她年纪轻轻，怎么想出这些阴招的！”

　　她的话意有所指。

　　“她心术不正，日后必是祸端！”

　　许思瑾将帕子扯成了麻花，许思瑗以前在许家风光得意，处处压她一头，也就罢了，如今怎么变成了这种黑心肝的东西。

　　见许思瑾动怒，许夫人连忙克制住情绪，安抚道：“哎，不要操之过急。”

　　“此事没有铁证，逼得太紧，反而显得我们故意污蔑，惹得老祖宗厌烦。玥儿这次被做局，就是因为冲动之下的一句戏言。”

　　许思玥攥着拳头：“那我们就要咽下这个哑巴亏？”

　　许夫人的手指一直摩挲着团扇边缘，半晌才说：“打蛇要打七寸。现在翠娘被禁足，许思瑗又被规训……你们可知道，她们在许家这般嚣张，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许广翼这个许家独子。”许夫人说得咬牙切齿。

　　只要想到许广翼妄图将许思玥撵出京城，让她再尝母女分别之苦，许夫人就如同再次遭受剜心般的痛。

　　她的女儿回了家，就没有再离开自己的道理！

　　“如今，他独住一处又无人提点，正是动手的好时候。只是日新堂里没有我们的人，他又武功高强，暂时找不到缝隙。”

　　两个女儿都很赞同。

　　许思瑾点头：“没错，许广翼有勇无谋，只要他废了，翠姨娘的心气就断了。没有依仗，她再嚣张，也只是跳梁小丑。”

　　许夫人轻摇团扇，心中计较着，趁着翠姨娘禁足，明日就找个机会给许崇振再张罗两房妾室。

　　许思玥暂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心思飘到其他地方去了。

　　刚刚吕大人出来为她说话，段钰彦见危机已解，便径直离去。

　　许思玥想要找她道谢都没办法。

　　她想了想，道：“我知道段小姐能帮我说话，是受母亲所托。但于情于理，我也该上门道谢，她帮了我大忙。”

　　段钰彦这个人证，是许夫人请求她帮忙的结果，绣品这个物证，也是她们商议之后，觉得最稳妥的托词。

　　都是附会之言。

　　闻言，许夫人和许思瑾对视一眼，面色变得凝重。

　　许思瑾语气温和却透露着担忧：“妹妹，你的心意我们明白。但此刻登门，绝非良策。”

　　“她在段家的处境……从来都不算好。她年幼时父母和离，在许家寄住一段时间后，被接回段家，从此以后，许段两家再无往来。她的继母精明厉害，带来的儿子也非善类，段大人耳根子又软。这些年，段大人待那个继子比她这个亲女儿还要好。”

　　许思玥微微皱眉。

　　没想到，在宴会上那般明媚温柔，说话温和有礼的段钰彦，在家中，会是这般境遇。

　　若是让段家人知道她今日得罪了丞相之女，岂不是处境更难。

　　“那……”

　　“瑾儿说得对。”许夫人接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愧疚与无奈：“那孩子……我看着心疼。当初她们闹和离的时候，我把钰儿接过来养了一段时间，她懂事贴心，我早就将她当女儿看了。”

　　“后来她去了段家，日子逐渐艰难起来，她娘手里没银子，自顾不暇又帮衬不了她。我便暗中让给她银子，又支持她置办了产业，能有些微薄的生息，不至于在段家寸步难行。”

　　“这次，我找她为你作证，也是权衡再三不得已的决定。别人……我终究是不放心，但钰儿，是母亲能完全信任的人。”

　　许思玥咬着牙，心中有些感动：“母亲，为了我，你才……钰儿也是报你的恩才……”

　　“傻孩子。”许夫人一把将许思玥的头揽在怀里，笑道：“你是我的女儿啊，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钰儿也是我们的家人，你别看她表面乖顺，其实心中极有主意，这事她敢应下，我就相信，她有能力解决。”

　　许思瑾也劝：“是啊。今日之事，恐怕潘三已经记恨上了她。此刻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段家！你这一去，看似报恩，实则是把钰儿因你得罪权贵这件事，在段家人面前坐实了。说不定段家母子正愁没把柄，你去了，岂不是送上一个现成的理由，让她们更有借口苛责钰儿，甚至把事情闹大，彻底毁了她的名声和前程？”

　　“怎么会？”许思玥坐直身子，心中交织着自责和愧疚：“她是段大人的亲女儿，不会因为她在宴会上说了几句话，就毁了她吧？”

　　许夫人脸上露出嘲讽神色，道：“那可说不准。段大人十分爱重这位续弦，为了她，亲自教养续弦带过来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他不仅不顾及段钰彦，也再没有生育。这么多年，段家一个孩子都没有。”

　　“如此情深意重，为了她，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许思玥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这天下，竟真有这坚贞不渝的爱情。

　　许夫人又拍一拍她的手：“你放心，若她处境太过艰难，会有人来给我递信的。到时候，母亲绝不会袖手旁观。”

　　说话间，已经到家。

　　许家老祖宗还在等着，听许夫人详细说明了前因后果，老太公看了看许思瑾姐妹，眼神透露出肯定：“不错，吕铁嘴都开口赞誉，思玥，你的价值已非昨日。日后更要事事小心，懂得爱惜自己的羽毛。”

　　“是。”

　　老太太更是对两个孙女怜爱无比，让成妈妈取出两个锦盒，打开一看，是两条极相似的珍珠项链。

　　老太太亲自给她们戴上，才说：“我早看出思玥是个好的！思瑾也有本事！你们不愧是嫡亲的孙女，给家里长脸！”

　　许崇振将手背在后背，大拇指不停摩擦着食指，眼神落在柱子上，并不去看这一幕。

　　他心中复杂无比。

　　今日两个女儿备受赞扬，令他脸上有光，自己的儿子却还是名不见经传，这……

　　许思玥是从小养在沧州的弃子，广翼可是自己这几年悉心教导过的……

　　回到枕溪庐，许思玥已经疲惫无比，直接在浴桶里睡着了。

　　雪念发现后，轻声叫醒了她，将她扶到床上休息。

　　许思玥盖好被子，对雪念说：“明日出府，多带几个小厮，我们去打探打探段家的消息。”

　　只有明确段钰彦安好，她才能安心。

　　雪念应下。

　　这边许思瑗迈进家门后，并没有直接回青黎阁，而是步履匆匆地去找了翠姨娘。

　　此刻，院落内室，烛光昏暗，门窗紧闭。

　　许思瑗几乎是冲进内室的，她钗环微乱，眼睛泛红，脸上交织着未干的泪痕和扭曲的恨意。

　　她看见翠姨娘半坐在床上，正在翻阅琴谱，她扑到在床边，撕扯着帕子，声音充满不甘：“娘！那个贱人……许思玥！她不但没事，反而还得了吕大人的青眼，现在满京城都在说她高风亮节！还有许思瑾那个病秧子，居然是疴石先生！她们找人作伪证！她们好重的心机！”

　　计划失败的暴怒以及对许思瑾姐妹的嫉妒，已经击溃了她得知陈萧元对许思玥无意的那一点喜悦，使她的情绪彻底失控。

　　翠姨娘握着琴谱的手耷拉下来，听巧梦说完前因后果，脸色晦暗不明。

　　她抬眼看着许思瑗，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早就告诉过你，流言是把双刃剑。你没一击致命的把握，反而给了她们当众表演洗刷清白的机会，怨不得别人。再说，你不就想知道陈萧元的心意吗，如今明了，也不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思瑗被翠姨娘的平静激怒，尖叫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你也没反对，没想办法补救流言！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一唱一和，蒙骗了所有人，却不能开口。你知道我心里多恨吗？现在好了，她们风光了，我却还要被规训！”

　　“闭嘴！”翠姨娘将琴谱丢在一旁，压低声音厉喝：“哭喊有用吗！我当初知道的时候，流言已经放了出去，我如何反对？既如此，我自然是希望你能办得漂亮，即使不能将她拉下马，至少让她沾一身腥！你呢！就在家门口散播流言，还要我来给你善后！更蠢的是，宴会上也沉不住气，口不择言说出那种话来！”

　　她目光锐利，见许思瑗咬着嘴唇不再反驳，知道她已经认清现实，明白自己的错误，才放缓了口气，说：“吕大人会开口，是我们谁都没想到的，娘也不得不承认，许思玥那丫头，有本事。这一招，我们输得彻底，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是要想怎么止损！怎么让流言查不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