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月影》清梧砚

36、好一个不敢赌

　　面对许思玥连珠炮般的质问，许思瑾一直强装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胸口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不是病的，是激动。

　　“你问我为什么要装病？好，我告诉你！因为不装病，我和母亲早就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许思瑾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恨意：“你知不知道，大哥死后，母亲被冤，父亲意图休妻。是祖父祖母将我们保了下来。你知道翠姨娘的手有多长？我只是郁结难消，偶感风寒，她就敢在我的药里动手脚，想让我一病不起，最好病死！”

　　破碎的眼神中夹杂着眼泪，她声声悲鸣，犹如凤凰泣血：“是我自己察觉不对，拼着残躯发现了端倪。可我没有证据，不能将她绳之以法。那时候父亲怜惜翠姨娘刚失了孩子，母亲又被禁足，你远在沧州，我能靠谁？”

　　“我只能靠祖父祖母的一点怜惜！我只能病下去，病得越重，祖母就越怜惜我。最后，祖母将我接在身边看顾，也命人对逸月居照看一二。有祖母这双眼睛盯着，翠姨娘才不敢再对我和母亲下死手！我的病，就是我和母亲的护身符！”

　　她惨然一笑，眼泪滚落下来：“是，我骗了所有人，就连翠姨娘也以为，是她给我下的药伤了我的根基，这才让我沉疴难起，久久不愈。”

　　“我每日喝下让人乏力的药物，撑着病容。我拒绝一切热闹，只在大节庆露个面，像个幽灵一样活在这院子里……你以为这种日子好过吗？许思玥！”

　　许思瑾强烈的情绪让许思玥有一瞬间的动容，却没有维持很久，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愤怒和不解。

　　“所以你就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用欺骗和示弱来换取安全？”

　　她摇头，语气充满失望和鄙夷：“许思瑾，我们是许家女儿，遇到魑魅魍魉，就该想办法把她们揪出来，狠狠踩到脚下！而不是把自己变成一副活死人的样子，躲在病人的身份后面苟活！”

　　她无法对许思瑾感同身受：“你既然早有察觉，为何不告诉祖母？为何不暗中收集证据？为何要一个人扛？还用这种方式？你把我当什么？把母亲当什么？我们难道不值得你信任？不值得你并肩作战吗？”

　　这种不信任的方式深深刺痛了许思玥，她心中的至亲，该是背靠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扶持。

　　许思瑾泪流满面，眼中浮出嘲讽的绝望：“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刚回京，一路都是荆棘。告诉你，要么让你冲动之下打草惊蛇，要么就是多一个人担惊受怕，还能怎样？”

　　“母亲？母亲已经够苦了，我不想她再伤心。”

　　“我原想着，这一年就让自己身体慢慢好起来，也算是了了这件事。”

　　她用帕子抹了一把泪，看向许思玥的目光已经无比清明。

　　“许思玥，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有在沧州自由长大的胆气，有说动手就动手的决绝。我只是一个在内宅被养了十几年，差点被毒死的病弱小姐。我除了用这副病体博取祖母的怜悯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嘴唇微微颤动。

　　“是，我是骗了你。因为我没得选！我也不敢赌！”

　　许思玥回家才多久，她实在是不敢赌许思玥的性格和那些未知的恐惧。

　　也不愿将许思玥拉入自己这汪泥潭，让她面对风险。

　　激烈的争吵过后，房间陷入死寂，唯余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许思玥看着眼前满脸不甘却依然坚持自己无奈的姐姐，只觉得心寒彻骨。

　　她所有的妥协，所有的努力，所有试图融入这个家，保护家人的心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她们看似血脉相近，却隔着完全不同的生存哲学和无法跨越的信任鸿沟。

　　许思玥缓缓抬手，从怀中扯下那枚母亲所赠，象征着她们一人一半，合则圆满的玉佩，紧紧捏在手中。

　　半块玉佩温润油滑，许思玥却只觉得冰凉刺手。

　　“好一个没得选，好一个不敢赌。”

　　许思玥的声音平静地可怕，她满腔的愤怒都化为了冰冷的绝望。

　　“许思瑾，你守着你的不得已，继续做你的缩头乌龟！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的秘密，我会替你守住，只当是还了这些时日……我以为存在的姐妹情分。但这虚伪的情谊，不要也罢！”

　　说完，许思玥将玉佩高高举起，然后毫不犹豫地狠狠掷向坚硬的地面。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玉佩应声而裂，不是两半，而是飞溅成许多碎片，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许思瑾瞳孔骤缩，她猛地扑过来，不顾一切地去抓那些碎片，手指被锋利的断面划破滴落鲜血也浑然不觉。

　　许思玥转身就走。

　　许思瑾抬起头，看着许思玥决绝转身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玉佩碎片和她的血上。

　　许思玥没有回头，摔碎玉佩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痛苦，随即是麻木的空洞。

　　这时，许夫人闻声赶了过来，看见许思玥的身影，忙上前询问：“玥儿，这是怎么了？”

　　大半夜的，怎么闹了起来？

　　许思玥根本不理会许夫人，只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出这个充满药香和谎言的厢房，将许思瑾破碎的哭声和满地的玉屑，彻底关在了身后。

　　许夫人转头看见跪倒在地，满手鲜血的许思瑾，不由得心底发颤，毫不犹豫向许思瑾冲去：“瑾儿！”

　　回逸月居路上，雪念一句话都不敢说，只等进了枕溪庐正屋，雪念才奉上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递给许思玥：“小姐，您消消气。”

　　许思玥一屁股坐在床上，绷着唇线，接过茶水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去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见自家小姐心里难受，雪念也不高兴，鼓着腮帮子出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

　　第二日一大早，许夫人匆匆带着人进了枕溪庐。

　　许思玥刚洗漱完，坐在镜前上妆，见许夫人一脸疲惫，眼下乌黑的模样，语气中带上两分疏离：“母亲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

　　许夫人面上尽是愁容：“玥儿，瑾儿想亲自来找你道歉。但她昨夜划伤了手，又受寒起了高热，实在下不了床。我……”

　　说着，她长叹一声：“她确实也太生分了，竟然将这种事情瞒得滴水不漏。可是玥儿，你姐姐那时……是真的走投无路。”

　　“你能回来，她比谁都高兴。如今……她不是不信任你，是怕连累你。她装病……或许成了习惯，也或许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你，如何对你卸下这个沉重的面具。”

　　许思玥从铜镜中看向许夫人，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

　　这话落在许思玥耳中，听上去更像是为许思瑾开脱，这让许思玥心中难受非常，甚至有孤立无援之感。

　　“我昨日与她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母亲若是来说这事，就请回吧。”

　　许夫人一噎，心中尽是痛楚。

　　她既痛惜瑾儿多年来背负如此沉重的秘密，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又愧对玥儿离家多年，回来后对她和许思瑾的真心。

　　她能理解许思玥，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愤怒，确实让人窒息。

　　许夫人强笑着拿出半块玉佩，道：“玥儿，这是瑾儿让我带给你，她的那半块。她说，昨夜碎玉是因她而起，她理应赔你。”

　　许思玥这才转头，眼神从那半块玉佩上掠过，声音依旧冰冷：“母亲请回吧。雪念，送客。”

　　雪念几步上前，在许夫人侧身行礼道：“夫人，小姐就要去以山斋请安，您还是请回吧。”

　　许夫人内心备受煎熬，她知道，她无法强行弥合姐妹俩之间这道深深的裂痕，再纠缠下去，恐怕许思玥连她也要恨上了。

　　她转身出了枕溪庐，雪念也一直送到了门外。

　　才出了院门，小希就一把拉住雪念的袖子哀求道：“雪念姐姐，我们小姐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她发了高热，一夜都没有合眼……你行行好，劝劝四小姐吧。”

　　说着，小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往雪念手里塞：“这是小姐忍着病痛写给四小姐的，求姐姐转交给四小姐……”

　　雪念后退一步，皱着眉头接过手中的信件，看着小希眼中闪过霎那的迟疑，说：“我替你送，你且等着。”

　　“哎。”

　　须臾，雪念面色铁青，从主屋出来，将信还给小希，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又回了枕溪庐。

　　就这样过了两日，许思瑾终于是退烧，病情稳定下来。

　　枕溪庐将小希送过来的东西一一退回，态度十分冷淡。

　　这日许思玥刚送走作画师傅，觅云就急匆匆地来禀报：“小姐，出事了。”

　　许思玥坐在椅中，正喝着茶，见觅云神色如此慌张，问：“出了什么事？”

　　“这……”觅云面色古怪，半晌才说：“我今日出府，还未走出半里地，就听了一耳朵的闲话。尽是说四小姐与陈公子明目张胆地在陈府寿宴上私会。还说小姐从沧州而来疏于管教，才出了这等不知羞耻的女儿，她们不仅言语中伤许家，更对沧州段家极尽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