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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是药三分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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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儿……”
许夫人的声音沙哑。
“当初老爷执意将你送走,态度强硬,就连老太太也执拗不过。我也……”
“你被送走之后,我一直给沧州写信,全被老爷拦截下来。他威胁我,若是再敢试图联系你,毁了他的仕途,就让你病逝在沧州。”
许夫人艰难地吞下那并不存在的口水,眼中带上了恨。
她眉毛微动:“我妥协了。”
“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也要你活着。”
听到病逝二字,许思玥所有的怨恨都如同洪水结冰,瞬间冻住了。
呵……
这就是她的父亲。
许思玥的指甲猛然掐进掌心,眼神由下而上,慢慢攀上许夫人的面颊,似乎在确认这些事情的真实性。
“他不准我与你有半点牵扯,我束手无策,只能去求老太太。”
“老太太心肠软,也舍不得你,她答应我,会让你姑母多多照看你,时时传回你的消息,我这才略略放心。”
她完全是一个绝望母亲的面孔,看不出一丝伪装痕迹。
许思玥心口刺痛,原来这些年,娘不是不要她,是不敢要她!
许思瑾带着哭腔:“玥儿,不是母亲不去接你,是母亲……没能力去接你。”
“倘若将你接回京城,面临风雨,不如将你留在沧州,受姑母庇护!”
许思玥垂下眼睫。
原来自己被弃沧州,母亲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为了保住她的命,母亲不得不割舍感情,忍辱负重。
见许思玥神色有所缓和,许思瑾乘胜追击:“玥儿,许多事你不知道。”
“自从你被送走,母亲与父亲就日渐疏离。大哥十岁那年重病去世,母亲伤心欲绝,自请为大哥守孝一年。也是那时候,翠姨娘又有了身孕。”
“那些年翠姨娘安分守己,陆续生下一对儿女,深受父亲宠爱,地位稳固。”
“可她不知何时起了祸心,竟然对母亲下手,诬告母亲撞上她的肚子,导致她流产。”
“不知为何,母亲身边唯一的侍女盼玉选择诬告母亲,坐实母亲罪责,让母亲蒙冤。”
“此事引起轩然大波,父亲执意休妻,是祖父祖母拦了下来,让母亲禁足一年抄经千遍以作惩罚。”
许思瑾如磨牙道:“祖母代母亲料理了一年中馈,翠姨娘的阴谋没有得逞。她想要在后宅掌权,从中渔利,许家没有这个规矩!”
许思瑾眼中布满猩红的血丝,眼神一改往日的柔弱,只剩下坚毅:“自从母亲被罚,我也一病不起。祖母见我可怜,亲自照拂我。那时我突然明白,我的病,能带来祖母的怜惜,也能变相地保护母亲。”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一年后,母亲解除惩罚,与父亲彻底断了情分。”
“翠姨娘恃宠而骄,许思瑗也不遑多让。老祖宗毫不犹豫将中愦交还母亲,给予母亲一份保障。”
说到这里,许思瑾的眼神,才有所缓和。
“所以玥儿,母亲不是贪念权力,也不是将你放在许家后头。她只是想利用这中馈之权,形成一个缓冲地带,为我们谋一份安定和底气。”
若她身为当家主母却无法掌控内宅,那这许家,岂非要让翠姨娘做主?
许思玥掐着的手早已松开,无力地垂落在身旁。
或许换了她是母亲,是不是,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许夫人微弱地声音传来,字字泣血:“送走你,是我懦弱无能!但我若不站在这主母之位上,我拿什么保护瑾儿,拿什么……盼你归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剩许夫人压抑的哭声。
许夫人鲜有的几次失态,几乎全与许思玥有关。
在沧州初见,许夫人抱着许思玥痛哭一场,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泪。
而这次哭泣,则是被揭开的伤疤,锥心刺骨痛的眼泪……
屋中无人言语,时间似乎被拉长。
片刻,见许思玥仍旧没有任何反应,许夫人眼中带着一丝绝望:“玥儿,是母亲没用。”
“母亲护不住幼子,保不住幼女,甚至连一封家书都送不出去。母亲现在能给你的,除了银钱,就只剩下这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的内宅权力了。”
许思瑾咽下喉头的苦涩,愧疚道:“是我拖累了母亲,玥儿,要怪你就怪我。若不是我身子弱,母亲或许早就想到办法,能接你回家!”
“那时候我总觉得,我这身子,病死了也好,省得拖累……”
“可若只剩母亲……她一个人,要怎么熬……”
许思瑾泪盈于睫:“玥儿,我们明白,十五年的怨,不是那么快就能放下的。我们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接纳我们。”
“我们……我们不是不爱你,是我们太弱了,弱得胆怯……”
看着眼前彻底放下姿态,只剩下真诚与恳求的母亲和姐姐,许思玥心中那座坚冰筑成的高墙,终于轰然倒塌。
她无声地笑了,眼中重新泛起泪光。
母亲的苦,姐姐的病……
原来,她渴望的纯粹的爱,在这个畸形的家里,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母亲和姐姐能给她的,已经是她们所能给出的,掺杂着血泪的全部。
她没有去看她们,只将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姜汤举起,一饮而尽。
喉咙的辛辣充上颅顶,刺激着她的神经。
脑中突然闪过清晨自己对许思瑗说的那番话,又想到许广翼对表哥动过的粗……
她将碗重重放在桌上,手指蜷缩,紧攥成拳。
真是可笑!
她竟然试图对许思瑗释放善意!
她,还有她娘,恐怕从自己踏进许家的那一刻起,就饱含恶意。
不过,她从来不会后悔自己的善意,只会为自己错付了对象而感到恶心!
她这时才明白,她与许思瑗,母亲与翠姨娘,永远不可能相安无事,和平共处。
在这个家里,不争,就等于向她们低头,不抢,就等于向她们示弱,更是将母亲和姐姐推向了绝路。
她的理智瞬间回笼。
她就算再怨恨母亲,在内心深处,依旧是依恋母亲的。
既然当年的事,母亲有不可抗争的难处,那自己,也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重新开始。
她长舒一口气,走到许夫人面前,轻轻一拜:“母亲,姐姐,过去十五年,我们三人各有难处……不必再提。”
闻言,许夫人抓住许思玥的胳膊,眼泪汹涌而出:“玥儿,是母亲对不住你……”
许思玥迟疑着用手帕去擦拭许夫人的眼泪,道:“孰是孰非,已无意义。希望从今日起……我们母女三人,能生死一体,荣辱与共。”
许思瑾含泪点头,三人冰释前嫌。
自此,逸月居与枕溪庐走动频道,许思玥与许夫人和许思瑾的关系真正亲近起来。
许思玥渐渐得知许思瑾的病,是积年的老毛病,心中便存了疑影,找了个机会特意为她把脉。
一日,许思玥摊开她的手心,见她掌心全是细汗,便推断出许思瑾身子内耗严重,血气不足,稍稍一动便能渗出一层细汗。
许思玥诊脉过后,心知并无大碍,恐是心病烦扰,宽慰道:“姐姐身子如此虚弱,就是进补的药也要再三斟酌。是药三分毒,没病也吃出病来了。”
许思瑾淡笑不语。
进入七月,天气更加炎热。
许夫人收到陈侯府递进来的帖子,在请安时递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一双满是皱纹却仍旧白皙的手,慢慢抚过那烫金的帖子,脸上并不见喜恶,只说:“转眼陈老太君都六十了,时间真是催人老。”
许夫人不答话。
许思瑗坐在下手却是连冰酥珞都没来得及喝,笑道:“祖母,你跟咱们一起去热闹热闹吧,人多也喜庆。”
自从上次庙会一见,许思瑗还没能再次见到陈萧元。
如今有这个现成的机会,到时候一定找到陈萧元,两人私下再好好说说话。
“我老啦,这热闹……”
说着,老太太将帖子递给旁边的老太公。
老太公面无表情,只默默推开,说:“我们身子经不起折腾了。崇振,到时候你们带着孩子们去热闹一番,也不算失了礼数。”
许崇振点头,请安很快散了。
许思玥带着觅云走在人群最后面,她看了眼恭敬的觅云,问:“我听许思瑗说,她跟陈萧元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许陈两家的关系……”
关系如此好,怎么两位老祖宗一个都不去,倒是说不过去。
觅云想到夫人给她嘱咐过的话,说四小姐想要知道什么,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便开口:“陈家与夫人母家蒋侯府是世交,当时两位侯爷同在兵部任职,关系匪浅。后来夫人嫁进许家,陈许两家这才热络起来。”
“那时候蒋老侯爷夫妇还在世,三家关系热乎,家中儿女在一起玩耍长大也是实情。”
“据我所知,老太公还曾经送二少爷去陈家的族学念书。因此二少爷与陈公子的关系才这般好。”
许思玥边走边听:“既然关系这般好,那怎么陈老太君寿宴,老祖宗都不去?”
觅云叹一口气,说:“后来蒋老侯爷夫妇先后去世。夫人的哥哥,也就是您舅舅承袭爵位,不到两年又丢下妻子儿女撒手人寰。蒋氏一门子嗣凋零,如今的蒋侯,是您舅舅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您表哥蒋林。”
“蒋侯府势力倾颓,陈侯府却一直傲立京城,两家高下立见。有一次京城宴会上,陈侯爷为了巴结潘丞相,竟然影射蒋侯府得门不正,打压蒋门抬高陈门。从此以后,三家就生分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许家两位老祖宗便不再登陈侯府的门。”
许思玥听后半天不说话。
好在祖父祖母明白,看清了陈家的为人,也知道维护自家儿媳,与其划清界限。否则,不知道母亲该有多伤心。
“我外祖家还有些什么人?”
“四小姐舅母现在是蒋侯府的老祖宗,整日吃斋念佛,不怎么出门。侯爷只有虚职,不用去衙门上值,俸禄也很低。侯夫人史氏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叫蒋岑,儿子叫蒋闳。除此之外,侯爷还有一个亲姐姐蒋清,已经外嫁了。”
许思玥心中诧异,这偌大的蒋侯府才几个正经主子,没有男子在朝为官,外头空有个侯爵的名声,内里竟是连许家都不如了。
心里想着,很快就到了院子的巷口。
许思玥抬头看了看水风亭,有些不解地问:“一月时间已满,禁足自然解除,许思卉怎么不去给老祖宗请安?”
觅云摇头,如今她没有时时跟在夫人身边,自然也不知道许思卉不去请安的缘故。
说话间,几人进了枕溪庐,许思玥用了茶水,招呼觅云坐下,又问:“觅云嫂子,我自回京以来,一直有一事不明。许家的女儿都是从思从王,怎么许思卉与我们的都不一样?”
闻听此言,觅云脸上露出瞬间的难堪,很快便掩饰了下去。
见她神色几变,许思玥知道其中定有隐情,便吩咐人都下去,只留了雪念在旁。
雪念轻声开口:“觅云嫂子,这事儿我去打听,说什么的都有。一一想来,都不可信。嫂子跟在夫人身边这么长时间,定然知道。”
觅云用指甲掐了掐自己掌心,才说:“七小姐出生那年月,正是盛暑。老祖宗去庄子里避暑,三月未回,七小姐便生在这期间。”
“冬姨娘是夫人买回来的,当时她卖身葬父,因为长得娇俏被流氓调戏,是夫人救了她,还带回来给老爷做妾。可老爷并不太宠爱她,老爷最看重的还是翠姨娘。”
“冬姨娘产女艰辛,夫人随伺一夜,见七小姐平安落地后昏死过去,大病一场。”
“翠姨娘趁着夫人养病的空隙,竟然私自做主,给七小姐起了这个名字,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说通了老爷,将这个名字送送去了官府。等夫人知道的时候,此事已经无法转圜。”
许思玥皱眉:“她好大的胆子,她为何要这样做?”
“可能是因为嫉妒。”觅云道:“翠姨娘时常记恨冬姨娘的美貌,也多次夸赞她长得像朵花。奴婢私下里以为,翠姨娘做这个筏子,就是为了羞辱和打压冬姨娘。”
“父亲竟然也同意,祖父祖母就没说什么?”
觅云点头:“不知翠姨娘是如何给老爷说的,反正老爷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相反,老祖宗回家知道此事后大发雷霆,斥责翠姨娘,老爷居然还帮翠姨娘说话。”
说完,觅云眼神透出些怜悯:“七小姐从出生就这般被羞辱,也是可怜。”
许思玥微微点头。
怪不得许思卉如此惧怕许思瑗,原来从出生起,她就精准打压。
七月十六,陈老太君六十大寿,大摆宴席。
许崇振夫妇携许家儿女前往。
这是许思玥回京之后第一次出席正式的宴会,许夫人坐在马车里嘱咐道:“今日蒋侯府也会去贺寿,到时候我带你见见你表嫂。”
许思玥点头,她知道母亲说的是蒋侯夫人史氏。
“今日人多,也不会有什么大规矩。你只记住,这样的场合,言多必失,不要闹出大动静,不要与陌生人单独说话。最重要的是,不要受欺负!”
说着,许夫人脸色明显有些担忧:“出门在外,你就是许家的女儿,蒋侯府的表小姐。随时随地,你都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不可丢了脸面,给许蒋两家跌分。”
许家毕竟是自己家,许思玥怎么做都有人包容。
出去了,可就没那么容易,多的是有心之人。
许思玥又是才回京的,若是因为不懂规矩闹了笑话,那最伤心的还是她这个当母亲的。
好在一路顺利。
陈侯府门外热闹非凡,许崇振率先去与陈侯爷寒暄。
“恭贺老太君高寿,陈侯操办得如此热闹,果然孝顺。”
陈侯爷狭长的丹凤眼与高耸的颧骨布满了笑意,显得眼尾的褶子都是少了三分:“许大人莅临,我陈侯府蓬荜生辉啊!请,快请!”
许崇振让小厮把贺礼奉上,一行人就被让进了陈侯府。
许夫人带着玥瑗琅三个小姐去给陈侯夫人请安。
陈侯夫人一见许夫人,眼中似乎瞬间亮了起来:“许夫人,你来了!”
她主动撂下还在攀谈的妇人,拉住许夫人的手一拍:“孩子们大了,咱们反而生疏了。日后常来,我还记得咱们往日的情分呢。”
闻言,许思玥轻轻抬头,看向陈侯夫人。
只见她一张团子脸,皮肤白净,下颌处有些赘肉,可见其丰盈,眼尾被挑得老高,融入高高的发髻,显得她精神几分。
许夫人用另一只手放在她的手上,声音平稳地没有一丝波澜:“侯夫人哪儿的话,生不生疏与孩子们有什么关系?你净说笑了。”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笑道:“陈侯府受圣上倚重,是国之肱骨!我若是说来就来没了顾忌,坏了规矩不说,更得被那起子没心肝的说成趋炎附势,平白给府上添了闲话。”
说着,她状似玩笑道:“咱们年少情分,我永远记得!你放心,只要你给我下帖子,我一准来!”
陈侯夫人摇着一柄碧玉扇子,抽出手一点许夫人的肩膀,打趣:“难为你这般为陈家着想,倒显得是我的不是了。”
不等许夫人反应,陈侯夫人用扇子一指许思玥,语气惊喜:“哟,这位就是府上四小姐吧?”
说着,她抬眼询问许夫人:“自小在沧州养病那个?”
许夫人笑着拉过许思玥,手指意有所指的一抬,话语间流露出骄傲:“可不是吗?就是那个上过族谱敬告过祖宗,许家正正经经的四小姐。”
陈侯夫人的脸微不可查的难看一瞬,许夫人刚刚手指的方向明明是陈侯府祠堂的方向。
她竟然在自己面前如此指涉祠堂,这分明是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