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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去抢它的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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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雪念的声音上扬了两分,顾不得收拢一地的玩意,快步跑去开门:“夫人快请进!奴婢去给你们泡茶。”
说着,雪念躬着身子将许夫人引进正屋,离开时带上了门,然后一步不离地在门外守着。
这是许思玥第一次真正同意与许夫人私下会面。
她心中欣喜,脸上却只剩疲惫和渴望,唯有一双眼睛闪着光芒,牢牢盯着自己的女儿。
许思玥从案前站了起来,屈膝行礼。
许夫人让她起身,又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取出里面的小碗,乘上满满的一碗姜汤,送到许思玥面前。
“你今日淋雨受了寒,我回去特意熬了些姜汤,你快快喝下,驱驱寒。”
许思玥接过汤碗,安安静静地端着,却并未动口,语气也平静无波:“多谢母亲。”
经过下午的那场雨,许思玥看到了母亲的脆弱,她原本想说些什么,可真与母亲私下会面时,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见她并不推辞,许夫人终于露出笑意,眼神顺势落在案上的信笺上。
看到姑母二字,许夫人这才惊觉,女儿是在给沧州写信,地上的一摊玩意儿也是送去沧州的。
她眼圈一红,心中是说不出的复杂。
她嫉妒许崇霞,能从小养育许思玥,与她关系亲密,又感恩许崇霞对女儿的养育之情,没有她的精心照拂,许思玥不会出落得如此大方。
许夫人百感交集,一颗眼泪滚落下来,直直撞上信笺上的挂念二字,瞬间晕开了一大团。
许思玥皱眉,飞快放下姜汤,就连汤水洒到手上也毫无察觉。
她小心地拾起信笺,用手帕擦拭,却已经来不及,字迹已然毁了。
见许思玥对给许崇霞的一封信件都如此上心,根本不在乎自己熬的那碗姜汤是否洒了,她的情绪终于决堤。
许夫人的泪水无声滑落,语气近乎哀求:“玥儿,你告诉母亲,究竟要怎样,你才肯信娘是真心待你?是不是只有你姑母,你才……”
许思玥擦拭信件的手一顿,似乎才意识到信笺已经毁了。
她回过神来,与许夫人那双红肿的眸子对望。
“你可以为祖父调理风湿,在祖母面前乖巧讨好,愿意为你表哥出头,甚至连几乎没打过交道的思琅,你也愿意同她一起出府游玩。为何独独对我们……竖起这道墙?”
许思玥闻言,放下信笺,沉默良久。
再抬头时,那双清凉的眸子里盛满了十五年的痛苦。
为何?
为何要质问她?
为何你要跟姑母比?
小时候许思玥生病,用药半年未见起色。
是姑母不顾段家长辈阻拦,请来神婆为自己做法驱邪。
许思玥小时候因为自身的谶语,并不敬畏神明,固执地认为法事多为虚妄,可她不忍姑母伤心,尽力配合神婆演戏。
临了时,神婆突然拉住自己手,说:“你一定会好的,你姑母比任何人都心诚。为了你,她在神的面前磕够了一千个头。”
小小的许思玥只觉得心酸,不为别的,只是听不得姑母为自己吃苦。
姑母是沧州大族宗妇,在官府面前都说得上几句话,竟为了她,跪破了膝盖,磕破了头。
而她,也神奇地在一月之内病愈了。
她见过真正的互相毫无保留的爱,又怎会看不出,母亲的爱中,掺杂的那点子私心。
她带着一丝嘲弄,声音低沉:“母亲,你知道在沧州的日子,我是靠着什么活下来的吗?”
许夫人闻言,用帕子捂着嘴,耷拉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露出不忍。
“我小时候被骂是没爹娘的孩子,我哭着回家找姑母,姑母只抱着我叹气。那时我便自己想,定是我做得不够好,爹娘才不要我。”
“于是我拼命学习医术,帮着料理药铺,救治灾民。我以为我变得有用一点,你们就会来接我。”
“一年,两年……十年!官道上每一辆来自京城的马车,我都会多看几眼。可直到我及笄,冲撞解除,你们依旧杳无音信。”
许思玥掉落一颗眼泪,却很快被她用手拭去。
她小时候流过太多泪,如今她长大了,她不愿再落泪了。
因为姑母曾经说过:“玥儿,别难过,别哭泣,无论如何,姑母都永远爱你。”
她不想让姑母伤心,于是这些年,她投身药坊,用炮制药材来疏解自己的情绪,渐渐地,也几乎不落泪了。
许夫人无声落泪。
“你又知不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许夫人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疑惑。
许思玥当初是因为被野狗撕咬,患上恐水症,性命垂危,消息传回京城,自己求了老祖宗去沧州接回京的。
难道还有什么内情?
“道士批命,说我对父亲的冲撞及笈后便自然可解。”
“我以为,我及笈之日,就是我回家之日。”
“没想到,及笈后我等了整整一月,京城都没半点消息。”
许思玥自嘲一笑:“既然你们都记不起我这个女儿,那我就只有自己想办法,让你们记起我。”
想到那条可怜的狗,许思玥闭上了眼:“我知道,那条狗虽然是野狗,却不是疯狗……”
“我去抢它的骨头……它果然咬了我……”
许夫人眼睛瞪大:“玥儿!你怎么能做这样危险的事!这……”
她压根没想到,许思玥为了回家,能做到这地步。
许思玥睁开眼睛,将目光投射在信纸之上。
倘若回京之后,母亲真心待她,她会把这些事情一直瞒下去。
可现在,她却来质问自己,那自己就不得不说:“母亲说真心待我,那且不说以前,我只问你,回京时我丢的积蓄,有结果了吗?雪念被摔的那一下,是谁的手笔,查出来了吗?”
“母亲口口声声要我信你,需要你,可我真正遭受恶意时,你在哪里?”
许夫人心口一刺,这两件事,当时确实有难处,可她尽力在查,只是目前还没有消息。
她呜咽着:“不是这样的,娘有自己的打算……”
“你总是有自己的打算,也总是将自己的打算放在我的前头。”
“一开始,我想不明白,你那些打算到底是什么。”
许思玥脸上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又很快恢复了冷酷:“后来我明白了。”
“你是许家主母,要平衡各方,要端庄持重,要众人信服,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袒。”
“于是,你为了自己手中的掌家权,为了不落人口舌,只能委屈我和雪念。”
“母亲,你到底是看重我?还是看重自己手中的权力?”
说到这里,许思玥自嘲一笑,想起了母亲给自己的那些首饰和银子。
许夫人颤抖着手,扶住了案桌一角:“玥儿,娘不是……”
那不是她的本意。
她不是……已经给了银子补偿吗?
怎么,还谈委屈呢?
为何,玥儿不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想想她的苦衷……
许思玥打断:“母亲,你给的那些银子首饰,很体面,很周到,可它们冷冰冰的。”
”它买不回我被狗咬时,想要母亲抱一抱的瞬间,也买不回我看着别家女儿及笄时,有母亲梳头,心里那份剜肉般的疼!”
再多的银子,也弥合不了,那些失望的瞬间。
许夫人上前死死拉住许思玥的手腕,苍白地解释:“娘没有想太多,娘给你银子,只是想让你过得舒坦些,很多事情,我……”
很多事情,她不想说,也……有口难言。
“舒坦?”
许思玥哑然失笑。
“母亲,就算我得了恐水症,你也可以不管我的,你为什么要接我回家啊?”
“既然接回家,为什么不能为我撑腰?又为什么要在给我的爱里,掺杂着那么多我看不懂的愧疚和补偿?”
“我分不清啊母亲……”
许思玥推开许夫人满是细汗的手。
“我宁愿你像祖母一样,纯粹因为我是孙女而疼我,或像祖父一样,认可我的价值而看重我。至少那样,简单明了。”
许夫人闭上眼,任由泪水长流。
她心如刀绞,许思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对她这个母亲的凌迟。
她手脚木然,不知如何作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房门被推开,许思瑾脸色惨白,虚弱地倚在门框上,显然已经听到了全部。
她踉跄着走进来,抓住许思玥的手,声音哽咽得听不出音调:“玥儿,不是的,我跟母亲是真心实意的对你好……”
“真心实意?”
“是吗?”许思玥看着自己这位病重的姐姐,语气软了几分。
“你们对我的这份好,就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补偿一份亏欠。这份好……太沉重了。”
“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们之间缺失的那十五年。”
“让我分不清,你们爱的究竟是我,还是你们心里那个需要被补偿的女儿和妹妹的影子。”
她眼神深邃,凝视着许思瑾的眼睛。
“若我现在说,十五年的苦,我咽下去了,我……”
“我不怪你们了,我原谅你们了,你们是不是……心口的那块大石,一下就没了,轻松了?”
她知道自己被抛弃的执念,不该全部倾倒在她们身上,可她们是自己的亲娘和亲姐姐啊,是这个世界上血脉最浓的至亲。
她如何能不怨?
她想要冷静,想要理智,可她一旦找到情绪的裂缝,她就控制不了。
她的手在发抖。
是不解,是委屈,是愤怒,更是伤心。
她要回家,不是来看她们日日愧疚的目光,她要的是最纯粹的相处,最简单的一个家。
许夫人从未想到,许思玥的内心是如此千疮百孔,却又是如此清醒理智。
“玥儿,是母亲错了,母亲不该以为,对你极尽弥补就是爱……”
她好像明白了,许思玥想要的,是超脱于物质之上的,尊重,诚实和偏爱。
许思玥潸然泪下,心中的坚冰终于出现裂痕。
她明知道歉是最没用的东西,却仍被这几个字触动。
至少,母亲明白了自己的委屈。
可她却没打算就此收手,而是决定将所有脆弱展开。
“我最怕的不是苦,不是穷,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来接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一书一信都没有?”
“我只想有个家啊,这个要求很过分吗?我就那么不值得吗?”
许思瑾上前,将许思玥揽在怀里:“玥儿,我们没有不要你,更从未忘记你。你永远,都是我们这个家,最重要的人。”
她擦干眼泪,对许夫人说:“母亲,当年的事,不能让妹妹只听外人说。事情的原委,您是最清楚的……”
“有些事,不是瞒着妹妹,就能当它没发生。即使那是您不愿再揭开的伤疤……”
许夫人闻言,身体晃了晃,用手支撑着桌子才堪堪站稳。
她面如死灰,眼神是近乎死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