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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自小有娘教导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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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起,许思玥照常出门给老祖宗请安,才跨出院门,就看见外头一侧有人正等着。
许思玥抬眼一瞧,原来是许思瑗。
看样子是算准了时辰,故意等着的。
她直接忽视那几人,自顾自往以山斋走去。
许思瑗忙不迭跟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委屈与亲昵的表情:“四姐姐,昨日是妹妹言语无状,说了不懂事的话。回家后妹妹后悔不已,还请四姐姐莫要与我计较……”
许思玥脚步不停,也不说话,继续朝前走。
昨日许思瑗对自己和表哥恶语相向,已经被表哥骂了回去,她也没得了好。
这种口舌之争,不会在许思玥心中停留太久。
不过,她不信许思瑗这么早来等自己,就为了道歉。
“四姐姐。”许思瑗紧跟上去,语气隐隐带着急切:“妹妹好奇,姐姐与萧元哥哥难道以前见过?怎从未听你提起?“
“萧元哥哥也真是的,竟也瞒着我。”
许思玥心道果然,转头将许思瑗急切的神情尽收眼底。
“偶遇罢了。”
她神色淡然,语气疏离。
“偶遇?”
许思瑗语调中是明显的不信任。
捕捉到她眼里的追问,许思玥又说:“回京路上曾偶遇陈公子,也算是有一面之缘。”
“五妹妹与他自幼相识,他不曾与你细说?想来此事微不足道,也不必提起。”
听到这话,许思瑗别扭起来。
她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暗讽自己与陈萧元关系不佳,所以才不将偶遇一事告知她吗?
”哼。“许思瑗控制不住地冷笑一声,刻意伪装的亲热也瞬间从脸上消散,语气带刺:“一面之缘?四姐姐倒是撇得干净。”
“姐姐还是得持身以正啊,陈公子毕竟是男子……”
她欲言又止:“说起来,姐姐刚从沧州回京,有些事怕是还不明白。在这京城里,嫡女庶女虽有别,但若自身不出挑,嫡女的名头也不过是块无用的招牌罢了。”
“哦?”许思玥略微吃惊,怎么又扯到嫡庶去了?
她一边惊讶于许思瑗的思绪飘忽,一边又对她的两张面孔感到不屑,讥讽道:“依妹妹高见,何为出挑?是如妹妹这般,在庙会上与男子拉拉扯扯,用他人衣袖拭泪,方算出挑?”
许思玥的目光鄙夷:“这等做派,我这个刚从沧州回来的,确实闻所未闻。妹妹还是多操心自己的名声,莫要出挑过头,带累了许家的声誉。”
“你……”
许思瑗被噎得脸色铁青,咬着下唇,心中泛起酸涩的委屈,伤心难抑,一不留神用别人衣袖擦泪怎么了!
这情有可原!
许思玥却还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五妹妹,你如此执着于陈公子,为了他,甚至不惜一次次用言语攻讦于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许思瑗被戳中心事,猫儿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我何曾攻讦你?那些都是随口一说,就被你们曲解成那样!四姐姐,我倒想问问你们,为何对我如此咄咄逼人!”
面对她的质问,许思玥稍一怔愣后,突然发笑。
原来有些人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只会认为是别人相逼。
想到这里,许思玥迅速冷下脸来,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够了!我告诉你……”
“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你在我这里,就如同秋风吹落的一片黄叶,不值一提!”
“我回许家,只是为了回家!并非是为了与你争什么衣裳首饰,抢什么院子公子。“
“陈萧元,你是爱是恨,与我无关。若你下次再因为一个男人,伤害至亲,我饶不过你!”
闻言,许思瑗一张脸迅速涨红。
愤怒和羞恼在她胸腔中飞速聚集,她竟然轻视自己!从未瞧得上自己!
许思瑗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扯着帕子,两颗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砸在胸襟上,隐入绯红的衣料里。
见她如此,许思玥微微皱眉,心道这人也太脆弱了,自己才说了几句,就哭成这样。
她放缓了声音:“我回来,是因为这是我的家。我在外漂泊十五年,我就想看看,这许家,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所以,收起你的敌意。”
“你视若珍宝的,未必是我所求;你弃如敝履的,却可能是我珍视万分的东西。与其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不如转而正视自己,想想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那样,你能活得比现在快活许多。”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许思瑗的心湖,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她在……教化自己?!
她凭什么?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犹如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蔑视!
她凭什么!
她说得如此超脱,彷佛是一个脱离俗世智者,高高在上。
她凭什么!
就凭她比自己早降生六个月?就凭她是嫡女?就凭她得老祖宗的宠?
凭什么!
许思瑗眼中的泪意褪去,重新被倔强和愤怒占据。
她语气生硬:“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看中的,谁也不能抢走!”
她转身走进以山斋,又突然回过头来,红着眼睛道:“我自小有娘教导,轮不到你来教!”
雪念扶着许思玥的手臂,狠狠剜了许思瑗的背影一眼:“小姐何必跟她说这些。她那样的人,瞧着就是被宠坏了!稍微出了点什么事,就全都要怪别人!”
“倘若是有人抢了她的富贵,她不得跳起来捅破天,将人狠狠踩进泥里!”
许思玥叹一口气:“我想着把话抬到明面上说清楚,大家相安无事,日子也松快些。现在看来,简直是对牛弹琴。”
雪念抿一抿唇,不再说话,跟着许思玥进了以山斋。
午后,许思玥主仆二人在后院凉亭里纳凉。
突然天气骤变,乌云蔽日,顷刻间大雨滂沱。
凉亭没有与房屋搭建连廊,主仆俩又没带雨具,一时竟困在了这里。
“小姐。”雪念抓着许思玥的手腕,用力抖动,将许思玥手中的一把鱼食全部都进了池塘里,又拉回许思玥的手,说:“一会儿淋湿了,小心风寒。”
许思玥拿帕子擦拭着袖口上的湿处,含笑不语。
雪念歪着头去看黑压压的天:“这天儿怎么突然就变了,刚刚还晴空万里的,转眼便是倾盆大雨。”
“夏天的雨,就是来得随意又痛快。”
许思玥坐在凉亭之中,看着亭外如织的雨幕,仿佛整个世界被雨声隔绝,只剩她一人。
她心念微动。
雨声、水汽、被隔绝的孤立感……
与多年前在沧州的情景何其相似。
那一次,姑母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学堂接她,自己的裤脚全湿了,却把她护得严严实实,嘴里还念叨:“傻孩子,也不知道躲雨,着了凉可怎么好?”
那时她想,姑母也是娘,段家也是家。
她的鼻头似乎开始酸涩,一股热气缓缓往上面涌。
她以为回到血脉相连、真正的家,会获得更多,此刻却发现那份毫无保留的、下意识的关怀,似乎永远留在了沧州。
她望着雨幕,一句掺杂着哽咽的真心话,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原来……回了家,也还是会淋雨的。”
而许夫人听闻下雨,亲自拿了伞和披风赶来。
她走得急,鬓发被廊下的飘雨打湿也浑然不觉。
就在她看见许思玥的背影,即将踏入凉亭的那一刻,那句“回了家,也还是会淋雨的”话,轻轻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轻飘飘地一句话,却像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心脏。
她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僵在原地。
她满怀关切而来,听到的却是女儿如此冷漠绝望的判词。
揪心的疼痛让她唇角微微战栗,这句话比任何疏离顶撞都让她难受。
她明白,这无关叛逆,而是许思玥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也意味着,从回沧州接她回京,自己这个母亲,在女儿心中,从未得到真正的肯定。
她委屈:娘来了啊!
娘正为你而来!
有娘在,你为何还会淋雨?
她没有立即上前。
她在廊下停顿片刻,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整理被雨打湿的鬓发,调整呼吸,放重脚步,装作刚刚抵达的样子,撑开伞,走到许思玥身后,将温暖的披风轻轻裹在女儿身上。
许思玥一惊,迅速收起眼中伤感神色,恢复了平静:“母亲,你怎么来了?”
许夫人没有看她,目光望向亭外的雨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疲惫:“来给你送伞。却好像……还是晚了……”
她突然意识到,女儿心中的那场雨,不止是眼前的暴雨,更是这十五年分别所铸就的、她无法驱散的心理阴霾。
她给的伞,似乎永远慢了一步。
她甚至不确定这把伞,是不是女儿需要的那一把。
想到这里,眼泪急速流下,她强压下的情绪似乎再控制不住,迅速爆发。
她看向许思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伤痛:“玥儿,我亲眼看着你回家,看着你处事周全,看着你恭敬有加……可我就是感觉落不到实处。。”
“玥儿,以前娘对不起你,现在只想好好补偿你,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是不是要像你姑母一样,你才肯信我,肯需要我?”
她的话语速极快,带着一种绝望的不被认可的母性本能。
许思玥被她罕见的失态镇住了,她清晰地看见许夫人眼中的点点泪光和沉沉痛苦。
这是许夫人第二次在自己面前失态。
第一次是初见那日,许夫人抱着她狠狠哭了一场。
除此以外,许夫人永远都是端庄大度的模样。
她有点不明白,许夫人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
此刻,她筑起的高墙突然感受到碰撞。
她无法直视许夫人炙热急切的目光,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就像虚弱无力的辩解:“母亲您与她,是不同的。”
“姑母是我的亲人,您……也是……”
只是,让她信任母亲、需要母亲,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至于具体需要多长时间……
或许是十五年,或许是永远。
很快,许思玥回到了枕溪庐,觅云为她准备好热水泡澡,给她驱寒。
许思玥心情不好,泡澡之后就将下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雪念。
她找来一口大箱子,对雪念吩咐:“雪念,我们上京也两个月了,把平时买的那些新奇东西都整理出来装好,我们托表哥找人送回沧州去。”
雪念看着许思玥落寞的神情,心里不好受。
她最是知道小姐的苦,可这种事,小姐自己不松口,根本没法劝。
她无奈应下开始收拾。
而许思玥也坐在桌前,展开两份信笺,分别写上了姑母许崇霞和好友罗伽的名字:
姑母,一别两月,心甚挂念……
才写两行,觅云的敲门声传了进来:“小姐,夫人带着姜汤来看你了,是夫人亲手熬的。”
许思玥执笔的手一顿,缓缓放下,眼神带着一丝纠结。
雪念停下手中动作,轻声试探:“小姐,夫人连着敲咱们两个月的门,我们……今日她特意熬了姜汤,不如……”
许思玥根本没听进去雪念的话,只想到了午后的那场雨,那个目光恳切的母亲,心底还是柔软了两分:“请母亲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