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月影》清梧砚

20、惊世骇俗的兄妹之情

　　许思玥展颜，几人也暂时放下心中所虑，继续闲逛。

　　许思瑗今日盛装打扮，身段婀娜，面容绝俗，在人群中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她带着巧梦妙幻及下人在街市上溜达，一来看看市面上的新奇玩意儿，二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偶遇陈萧元或是潘三小姐，多结交些贵人。

　　她的目光正在人群中搜寻，却被巧梦的一声惊呼给吸引了过去：“小姐你看，这里竟然有五弦琵琶。”

　　听到五弦琵琶四个字，许思瑗立时来了兴趣，转身走进那个摊子。

　　果然，长长的摊位上面，摆着五六把琵琶，其中一把就是五弦的，上头还镶着螺钿。

　　许思瑗用手轻轻抚摸，惊喜道：“它音箱是檀木的。”

　　这可是精品。

　　前朝流行五弦琵琶，到了大启，五弦就被四弦琵琶给取代了。

　　如今除了宫中还有所保留，民间的五弦琵琶几乎已经绝迹。

　　她轻轻按住一弦，拨动指尖，发出沉闷的一个声调：“琵琶不错，就是放得久了，这音有些沉了，但它仍是一把好琵琶。”

　　她迎着夕阳，笑得眼睛微微发光，一缕碎发散落在鬓边，这一瞬，就连头发丝儿也镀上了一层金光，实在是美极了。

　　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爱琵琶。

　　坐在铺子后面的灰衣男子起身，他拿起那张五弦，对着许思瑗笑道：“小姐，你品鉴高妙，是这五弦的有缘之人，我甚为倾佩。现将此把五弦赠与知音，聊表不才心意。”

　　许思瑗的笑容凝固一瞬，又重新在她白皙的脸庞上绽放出更夺目的笑容，推辞道：“公子有心，我甚是感动。只加家规森严，又无功不受禄，恕我不能收。”

　　说着，许思瑗屈膝行礼，便转身离去。

　　巧梦不明白，紧跟在许思瑗身边细问：“小姐，那张五弦，恐怕再难寻了！你怎么不顺势收下呀。”

　　许思瑗从容不迫地整理衣衫：“生人所赠，必有所图。别人说一句知音，你就上赶着认下？”

　　“若我刚刚收了那样贵重的琵琶，保不齐那位公子会把我想成贪财之人。日后若是知道了我的身份，不知又会对我提出什么要求。”

　　她神色轻松：“不如婉拒，保持一份疏离，维持着清新脱俗的印象。他若真对我念念不忘，那……”

　　“那张五弦，迟早是我的。”

　　巧梦听不明白，却装作听懂了：“小姐聪慧！”

　　天色渐晚，大家都身子疲惫，纷纷走上回头路。

　　许思玥穿过人群，向马车方向走去，看见前方几个年轻男女正在说笑，气氛轻松。

　　走进一看，竟是许广翼许思瑗陈萧元和一个陌生男子。

　　见陈萧元的目光捕捉到自己，许思玥屈膝行礼，不发一言。

　　立在陈萧元身旁的，是一位年龄相仿，身着银灰色缂丝面料的少年郎。

　　那公子不紧不慢地抡着折扇，身姿比起陈萧元稍显不足，却也是眉清目秀，风度翩翩。

　　灰衣公子一身富贵气度，眼睛不时看向许思瑗。

　　许思瑗面色如常，不为所动。

　　只是她心中腹诽，这不是刚刚在摊子上碰见的那人吗，没想到竟然是陈萧元的好友。

　　段劲松正眼都没给许广翼，只对着陈萧元拱手说：“陈公子，没想到这么快，咱们又见面了。今晨我已经将香灰送给了思玥表妹，感谢！”

　　他说得坦荡，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件私密事。

　　闻言，许广翼和许思瑗的面色都微微一变。

　　许广翼未拿回香灰，只能哄骗翠姨娘和许思瑗，说香灰是被不认识的人取走，自己也无法。

　　可这……

　　许思瑗心中又疑惑又恼恨，怎么回事？怎么跟哥哥说得不一样？

　　看这情景，分明就是陈萧元烧的头炉香，陈萧元又把香灰赠送给段劲松，段劲松又转赠给许思玥。

　　而且，陈萧元还知道这香灰会赠给许思玥。

　　这……

　　陈萧元与段劲松许思玥有什么情分？值得赠予头炉香香灰！

　　按他们的交情，无论如何，这香灰也是该给许广翼的！

　　怎么回事？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萧元什么时候跟段劲松许思玥这般亲近了？

　　段劲松话都说到了这里，许思玥只好再次行礼，以表感谢：“陈公子大度，又与表哥志趣相投，香灰一事，思玥替表哥谢过。”

　　许思玥的话说得委婉，陈萧元点头，随便应承：“何需言谢，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何必这样拘谨。”

　　许思玥微微皱眉，不再搭话。

　　许思瑗面上挂着笑，心中却是老大不乐意，她捏着扇子的手一用力，骨节都发白了。

　　他们还不是第一次见？

　　上次与陈萧元偶遇，他也从未提起过许思玥，怎么……

　　想到这里，她心口一紧，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走进陈萧元一步，说：“萧元哥哥，你看我四姐姐和段表哥，是不是特别有默契？”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就是不同，真是羡煞旁人呢。”

　　许思玥眼睛一抬，看向许思瑗。

　　她原本不想多说，敷衍两句就打算离开，可许思瑗说这种话模棱两可的话，让她看许思瑗的眼神都冷冽了三分。

　　段劲松先说话了：“五小姐不必羡慕，我与思玥的兄妹之情，就跟许二少与你的兄妹之情一样，是至纯亲情。思玥的亲哥哥不在了，我这个表哥哥，自然更要当好她的大哥。”

　　许思瑗眼中精光一闪，用团扇捂嘴，歪着身子低声对着陈萧元说：“我就说，段表哥待四姐姐，是十年如一日的好吧。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京城里可找不出几对呢。”

　　此话虽低，在场的人却是都听见了。

　　许思玥脸色不好看，担心闹出什么流言影响段劲松的婚事，出言呛道：“五妹妹，怪不得别人都说你年纪小不懂事，姐姐今日算是见到了。”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不知道吗？你要是真不明白，姐姐今天就教导教导你。这青梅竹马的情分，是指男女有情，不可随意出口。你可明白了？”

　　许思玥尽量维持着自己的体态，眼中却已经是寒冰一般。

　　许思瑗见她急了，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四姐姐别这样板着脸，妹妹好生害怕。我就是看着你们亲近随口胡说，根本没想到那一层，姐姐可真是冤枉妹妹了。更何况……这种事清者自清，谁会信呢。”

　　段劲松将许思玥护在身后，抬着眉毛笑得阴阳：“五小姐慎言。什么青梅竹马几对几对的，是你这种大家闺秀能挂在嘴边的？我知道你的为人也就罢了，那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满肚子的男盗女娼龌龊事呢！”

　　“我……”许思瑗没想到他说话这般难听，一双眼睛霎时蓄了泪。

　　“别人都说以己度人，想来你跟许二少……也不知道大启律法容不容得下你跟许二少这种惊世骇俗的兄妹之情。听闻许家前些日子才给儿女分院，这么多年，你们俩住在一处，真是羡煞旁人呢。”

　　“你胡说什么！”许思瑗真的生气了，一张小脸瞬间红得吓人。

　　段劲松怎么能信口胡诌，说这种有悖人伦，污蔑她清白的话！

　　许广翼也动了怒，两步上前就要动手，却被白竹用身体拦下：“许二少是想在这里殴打医官院的学徒吗！”

　　许广翼闻言，又见周围全是人，还有巡逻兵，强迫自己咬牙忍下了。

　　段劲松梗着脖子，丝毫不怯，道：“我想怎么说，你们管不着。你们想怎么说，我也不想管。但你们要是胡说八道，影响了明年我的婚事……我就住进许家，求娶五表妹，终其一生，非你不娶！”

　　许思瑗被气得直喘粗气，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表哥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这……全都是没有的事！你这样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尽说虚妄之事，还较真跋扈，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楚楚可怜：“妹妹不过口误，说错了几句话，表哥提点一下就是了，何必这样侮辱人，我真是有口难辩……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竟直接抬起陈萧元的袖子擦起了眼泪。

　　陈萧元面色尴尬，右手拇指和食指柔搓着，闭口不言。

　　许思玥看着她的举动，只觉好笑。

　　她拔高声音，一字一句说：“你有什么好辩的？这种事……清者自清，谁会信呢？你害怕什么？”

　　“你这样子，倒像是表哥说中了你的心事，恼羞成怒了……”

　　“没有的事！你休要胡说！”许思瑗闻言，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心中像是堵着一块大石头，难受非常。

　　裴谦和上前将许思瑗护在身后，调停道：“亲兄弟还有打架的时候，不过是擦枪走火说急了眼，掰扯两句也是人之常情。好了好了，大家把话说开，这事儿就过了。”

　　段劲松心里还有气，看裴谦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时眼睛：“你谁啊？”

　　裴谦和赔着笑脸：“我是京城裴家二房，负责绸缎的皇商少主，裴谦和。”

　　听见又是一个京城少爷，段劲松心里冷嗤一声，面无表情地说：“有礼了，告辞。”

　　说罢，留给许思瑗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拉着许思玥走了。

　　“嘿，这人……”裴谦和指着段劲松的背影，略有不满：“他怎么不自报家门呢？”

　　真是没有礼数，没有教养！

　　许思瑗泪眼婆娑地解释：“他是从沧州上京的许家姑表少爷段劲松，如今在医官院任学徒……”

　　裴谦和啐了一口：“真是没有家教。”

　　怪不得能说出那种龌龊话！

　　看他那气势，还以为有靠山，原来就是个穷大夫。

　　“他就是！”许广翼憋着一肚子的气也没处撒，说：“她们从沧州来，不懂京城规矩，还嚣张得很。你们不知道，我妹妹受了多少委屈！”

　　许思瑗好容易止住眼泪，听见这话，又巴巴地落下泪来，可把裴谦和心疼坏了。

　　许思玥先行回家，本来抽到了下下签，心情就不好，还在外头闹了那么一场，更觉疲惫。

　　好容易梳洗完毕，正准备休息，元双却来通传：“小姐，五小姐在院门口，说要见您。”

　　许思玥帐子都没拉开：“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