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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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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年·夏何家大宅
何舒阳二十五岁生日那天,何晏川送他了一艘游艇。
白色的船体在码头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线条流畅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海兽。何舒阳站在甲板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手里攥着那枚铂金素圈戒指——哥哥今早放在他早餐盘旁的,没有包装,没有贺卡,就像随手丢下一枚硬币。
内圈那行小字他看见了:A.Y. ____-
“ __年,我出生的年份。”何舒阳对着海面轻声说,“横杠后面是什么,哥?是我的死亡年份吗?”
何晏川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不喜欢?”
“太贵重了。”何舒阳转过身,靠在栏杆上,“而且你知道,我怕水。”
这是真话。七岁那年他差点在海边溺死,是何晏川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从那以后,他对深水就有种生理性恐惧。
“所以你要克服。”何晏川走近几步,墨镜反射出何舒阳苍白的脸,“何家的人,不能有弱点。”
何舒阳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何家现在不就只剩我们两个了吗?还是说,哥,你觉得我是弱点?”
何晏川没有回答。他摘下墨镜,那双眼睛在强烈的光线下眯起,眼下有疲惫的阴影——这半年他瘦了很多,轮廓越发锋利,像一把打磨过度的刀。
“上个月律师找过你。”何晏川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关于爸妈遗嘱里那百分之四十。”
“嗯。”何舒阳把戒指套进左手无名指,尺寸完美贴合,“我告诉他,我都听哥哥的。”
“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何舒阳抬起头,看着哥哥的眼睛。海风很大,吹得何晏川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形状。他看起来……脆弱,这个念头让何舒阳心脏一紧。
“恨你什么?”他反问,“恨你把我保护得密不透风?恨你给我最好的生活?还是恨你……从来不肯让我靠近?”
最后那句话声音很低,几乎被海浪声吞没。但何晏川听见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靠近我,没有好处。”他转过身,看向远方的海平线,“阳阳,有些东西你离得越远越好。”
“比如你的病吗?”
空气瞬间凝固。
何晏川的背影瞬间僵住了。几秒钟后,他才慢慢转回身,眼神冷得像冰:“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见的。”何舒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药瓶,那是他上周在哥哥书房抽屉深处翻到的,“□□,强效安眠药。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处方笺,“李医生的诊断建议。家族性失眠症,病程三到五年。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的药?__年?还是更早?”
何晏川盯着他手里的东西,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那一刻,何舒阳在他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无措。
“还给我。”何晏川伸出手,声音发紧。
“为什么?”何舒阳把药瓶举高,“为什么瞒着我?我是你弟弟,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你生病了,却一个字都不肯告诉我?!”
“因为不需要!”何晏川突然提高声音,一把夺过药瓶。他的手指在颤抖,药片在里面哗啦作响,“何舒阳,你听好了,我的病,我的事,都和你无关。你只需要像过去这些年一样,乖乖待着,等我——”
“等你死吗?”何舒阳打断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等你像妈一样发疯,然后又像爸一样丢下我走掉?何晏川,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直呼哥哥的全名。
何晏川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栏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何舒阳这才注意到,哥哥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哥?”他下意识想去扶他。
“别过来!”何晏川厉声喝斥,随即又像是后悔,声音低下去,“……别过来,阳阳。我现在…不对劲。”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那份冷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游艇是你的了。”何晏川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稳,“船上有卧室,你今晚可以住这里。明天我们再谈谈。”
他转身走下甲板,背影挺直,脚步稳健,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但何舒阳看见,他下船时,扶梯的手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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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何舒阳真的住在了游艇上。
深夜,海面起了雾。他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手指上的戒指冰凉,他反复转动它,感受内圈那行刻字摩擦皮肤。
凌晨两点,他听见轻微的响动。
何舒阳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码头灯光在雾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栈桥走来——是何晏川。
哥哥没换衣服,还是白天那身,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在游艇边停下,抬头看向卧室窗口。何舒阳下意识躲到窗帘后。
几秒钟后,何舒阳的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睡了吗?”
何舒阳盯着屏幕,没有回。
又一条:“我在楼下。开门。”
他还是没动。
第三条:“阳阳,我头疼。”
这句话让何舒阳心脏揪紧。他披上外套,快步走下楼梯,打开舱门。
何晏川站在门外,雾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让他看起来像从海里捞上来。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 。
“药吃完了。”他举起纸袋,里面是几盒新开的药,“但睡不着。”
何舒阳侧身让他进来。何晏川脚步不稳,在玄关处绊了一下,何舒阳及时扶住他。触手的皮肤滚烫。
“你发烧了?”
“可能。”何晏川靠在他肩上,声音含糊,“别开灯。”
何舒阳扶着他走进客厅,让他在沙发上躺下。黑暗中,哥哥的呼吸声沉重而不规律。何舒阳摸到他的额头,确实烫得厉害。
“我去拿冰——”
“别走。”何晏川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就在这儿。”
何舒阳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哥哥,看着那双在黑暗里依然明亮的眼睛。这一刻的何晏川,剥去了所有冰冷的外壳,脆弱得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还会背他、哄他、说“阳阳别怕”的哥哥。
“为什么来找我?”何舒阳轻声问,“你可以叫医生,可以吃更多药,为什么要来这里?”
何晏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拉着何舒阳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滚烫的皮肤,急促的脉搏,都在何舒阳掌心下跳动。
“因为只有在你身边……”何晏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些幻觉才会安静一点。”
何舒阳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什么幻觉?”
“妈的脸。爸的血。还有……”何晏川闭上眼睛,“还有你。总是梦见你站在海边,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我喊你,你却不回头。”
何舒阳想起哥哥确诊那晚,他偷听到李医生的话:“患者可能出现被害妄想、关系妄想,以及……预知性幻觉。”
预知性幻觉。
所以哥哥梦见了他跳海。
“我不会的。”何舒阳在沙发边跪下来,另一只手也覆上哥哥的脸,“哥,我不会丢下你的。永远不会。”
何晏川睁开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何舒阳看见他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被困在那片深黑的海洋中。
“可我会丢下你。”何晏川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这个病,到最后阶段……我会变得不认识你。会伤害你。就像妈伤害爸那样。”
“你不会。”
“我会。”何晏川的手移到弟弟后颈,将他拉近,“所以阳阳,趁我现在还清醒,离我远点。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他们的鼻尖几乎相触。何舒阳能闻到哥哥呼吸里药物的苦味,还有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木质香。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何晏川脸上。
“太晚了,哥。”他哽咽着说,“从你把我养大的那天起,就太晚了。”
何晏川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何舒阳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抬起头,很轻地吻掉了弟弟脸颊上的泪。
不是嘴唇,不是占有,只是一个温柔得令人心碎的触碰。
“那就陪我到最后吧。”何晏川低声说,像是认命了,“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我开始变得不认识你的时候……”何晏川的手指穿过弟弟的头发,“你要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头。”
何舒阳想说不,想说我做不到。但看着哥哥的眼睛,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好的。”他听见自己说,但眼泪流得更凶,“我答应你。”
何晏川笑了。那是何舒阳许多年没见过的、真正的笑容,虽然疲惫,虽然悲伤,但真实得让整颗心都疼起来。
“说谎。”哥哥轻声说,手指抹去他的眼泪,“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那晚,何晏川在游艇的沙发上睡着了。何舒阳守着他,看着他因为药物和发烧而陷入的深沉睡眠。哥哥的眉头即使在梦里也微微皱着,像在为什么事担忧。
凌晨四点,雾散了。月光洒进船舱,照亮了何晏川安静的脸。何舒阳俯身,在哥哥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不会走的,哥。”他对着沉睡的人无声地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天堂地狱,都一样的。”
窗外,海面平静如镜。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