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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琥珀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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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何晏川病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旅行。
医生建议换个环境,说陌生的风景或许能刺激大脑,延缓认知衰退。何舒阳选了威尼斯——母亲生前最想来的地方,她的画册里夹着这座水城的明信片,背面是父亲稚嫩的笔迹:“下次定带你来。”
他们住在运河边的一栋老宅的顶层套房。房间有高高的彩绘天花板,落地窗外是纵横的水道和斑驳的墙壁。何晏川的精神出乎意料地好,连续三天没有出现幻觉,只是睡眠依然稀薄,常常在凌晨醒来,就着窗外的微光看弟弟熟睡的脸。
第四天傍晚,他们乘贡多拉穿过狭窄的水道。船夫哼着意大利民谣,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的。何晏川靠在船头,白衬衫的袖口挽起,露出有青筋的手腕。何舒阳坐在他对面,相机挂在胸前,却一张照片也没拍——他怕镜头会惊扰这一刻的宁静。
“哥哥。”他轻声叫着。
何晏川转过脸。夕阳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暖光,那些病态的苍白暂时被掩盖了,他看起来几乎像从前一样。
“嗯?”
“如果……没有这个病,”何舒阳问,“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船夫拐进一条更窄的水道,两侧的古老建筑几乎触手可及。何晏川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舒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这样。”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就这样,只要和你在一起。”
何舒阳的心脏像是被温柔包裹着。他低下头,看着水面倒影里两人交叠的影子。
船在一座小桥下停住。船夫说这里拍照最美,然后识趣地跳到岸上抽烟去了。狭小的空间里突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水声,风声,彼此呼吸声。
何晏川忽然伸手,碰了碰弟弟的耳垂。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威尼斯潮湿的水汽。
“你这里,”他说,“有一颗痣。”
何舒阳下意识摸了摸耳后:“从小就有。”
“我知道。”何晏川的手指没有移开,反而顺着耳廓的轮廓轻轻描摹,“你身上哪里有痣,哪里有疤,我都记得。七岁在花园摔的那道,在左边膝盖。十二岁打球骨折,右手腕有手术痕迹。二十岁……”
“哥。”何舒阳抓住他的手,掌心滚烫。
何晏川没有抽回。他反握着何舒阳的手。何舒阳看着哥哥修长的手指扣住自己的手腕,像某种温柔的禁锢。
“有时候我在想,”他低声说,“如果没有这个病,我敢不干……”
后半句话消散在水声里。但何舒阳似乎听懂了。他抬起头,在昏暗中寻找哥哥的眼睛。桥洞的光线很暗,只有水面反射的粼粼波光,在他们脸上晃动。
“敢不干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走什么。
何晏川没有回答。他倾身过来——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额头抵上弟弟的额头。呼吸交错,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贡多拉在水面轻轻晃动。远处传来手风琴声,模糊的,缠绵的。
“这个病,”何晏川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让我失去了很多。但只有一件事,我反而更确定了。”
“什么?”
“你。”他说,然后吻了上来。
不是威尼斯该有的浪漫深吻,而是温热,柔软,带着药味的微苦。何舒阳闭上眼睛,感觉到哥哥的手移到他的后颈,指腹摩挲着那里的皮肤,像安抚,又像标记。
桥洞的阴影笼罩着他们,水光在紧闭的眼睑外晃动。这个吻持续了大概十秒钟,或者一个世纪。分开时,两人都在轻微喘息。
“对不起。”何晏川低声说,但没有退开。
“为什么道歉?”
“因为……”他苦笑,“因为我可能明天就忘了。忘了这个吻,忘了这一刻,甚至忘了你是谁。”
何舒阳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嘴角:“那我帮你记住。每天提醒你一遍,直到你记住为止。”
何晏川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深沉而疼痛的东西。最后他只是把弟弟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阳阳,”他轻声说,“有时候我希望你恨我。那样我走了,你就不会太疼。”
何舒阳把脸埋在他肩窝,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药味和冷冽香气的气息。
“太晚了,哥。”他闷声说,“从你把我养大的那天起,就太晚了。”
船夫回来了,贡多拉重新启程。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威尼斯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水里,像碎了一河的星星。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何晏川的幻觉又出现了。他站在房间中央,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妈,威尼斯很美,下次带爸一起来。”
何舒阳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身上:“哥,妈不在这里。”
何晏川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我知道。”他转过身,眼神恢复了清明,但那份清明里有一种沉重的疲惫,“我只是……想让她看看。”
他把弟弟带到窗前,从背后拥住他,两人一起看窗外的运河夜景。何舒阳能感觉到哥哥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来,有些快,有些不规律。
“阳阳。”何晏川在他耳边说,呼吸炽热,“如果我有一天……忘了这个晚上,忘了威尼斯,忘了这个吻……”
“我会记得。”何舒阳打断他,握住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我会替你记得所有事。所有。”
何晏川收紧手臂,把他更深地按进怀里。他们的影子在玻璃窗边重叠,分不清谁是谁。
窗外,威尼斯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场漫长而痴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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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年·夏老宅琴房
何晏川的睡眠越来越差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每当他短暂地想找回自己,就会去琴房。
何舒阳发现,哥哥弹得最多的是《离别曲》。那些忧伤的音符在午后阳光中缓缓飘浮,像看得见的哀愁一样。
七月的一个下午,何舒阳推开门时,看见何晏川趴在钢琴上睡着了。乐谱摊开在谱架上,他的侧脸压在琴键上,压出几个不和谐的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真帅,舒阳不禁感叹。
何舒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没有叫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三十五岁的人了,还如此幼稚。
他伸出手,想拨开哥哥额前一缕垂落的头发。指尖即将触及时,何晏川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初醒时是茫然的,带着空洞的,像不认识眼前的人。何舒阳的心脏一紧。但几秒钟后,清明渐渐回归。
“阳阳?”声音沙哑。
“嗯。”何舒阳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在他头发上,“做噩梦了?”
“没有。”何晏川直起身,揉了揉眉心,“我睡了多久?”
“大概半小时。”
“才半小时……”他苦笑,“感觉像又过了一辈子。”
何舒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握住哥哥的手,感觉到那双手比从前更分明。
“弹琴给我听吧。”何晏川忽然说,“好久没听你弹了。”
“你想听什么?”
“随便。”何晏川靠在钢琴上,看着他,“你弹的,我都喜欢。”
何舒阳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他弹了《月光》——小时候哥哥总弹这首哄他睡觉。音符流淌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阳光在琴键上摇曳.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落。
弹到一半时,他感觉到肩膀一沉。何晏川把头靠了上来,呼吸均匀地拂过他颈侧。哥哥又睡着了。
何舒阳没有停。他继续弹,用最轻最轻的力度,怕惊扰这个难得的安眠。一曲终,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蝉鸣。
他微微侧过脸,嘴唇轻轻擦过哥哥的头,那里有淡淡的青草气息,是早上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哥,”他轻声说,“我爱你。”
睡梦中的人没有回应,只是无意识地往他颈窝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大型小动物。
何舒阳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阳光西斜,直到手臂发麻。他也愿意就这样坐一辈子,做哥哥的枕头,做哥哥的港湾,做哥哥混乱世界里唯一固定的坐标。
但黄昏还是来了。何晏川在暮色中惊醒,眼神又变得陌生。
“你是?”他问,身体微微后缩。
何舒阳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还是坚持着回答:“我是阳阳,哥。”
“阳阳……”何晏川皱眉,努力思索,“阳阳……是我弟弟。”
“对。”
“我弟弟……”他伸出手,小心翼翼触碰何舒阳的脸,像确认一件易碎品,“我弟弟……长得真好看啊。”
何舒阳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是,你养的。”
何晏川笑了,那笑容有点孩子气:“嗯,我养的。”
那天晚上,何晏川的情况又恶化了。他拒绝吃药,说药里有毒,说何舒阳要害他。李医生被紧急叫来,打了镇静剂,他才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
何舒阳坐在床边,看着哥哥在睡梦中依然不安的脸,想起下午那个靠在他肩头熟睡的人。那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疾病正在一点点侵蚀着何晏川的灵魂,留下一个空洞的躯壳。而他能做的,只有眼睁睁看着。
凌晨三点,何晏川忽然醒来。这一次,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阳阳。”他轻声叫。
何舒阳立刻凑过去:“我在。”尽管疲惫。
“我又糊涂了,是不是?”
“没有,你很好的。”
“撒谎。”何晏川虚弱地笑了笑,手指动了动。何舒阳会意,握住他的手。
“今天下午……我是不是靠着你睡着了?”
“嗯。”
“舒服。”何晏川闭上眼睛,“好久……没睡那么熟了。”
何舒阳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就再睡一会儿嘛。”他哽咽着说,“我在这儿。”
何晏川没有睁眼,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如果我明天又忘了……记得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他的声音渐弱,“提醒我……我爱你。”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说完他就又睡着了。何舒阳坐在黑暗里,握着哥哥的手,哭得无声无息。
窗外的月亮挺圆的,很亮,冷冷地照着这个充满药味和眼泪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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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年·秋 最后一次生日
何晏川三十四岁生日那天,何舒阳烤了一个蛋糕。
他厨艺一直不好,蛋糕歪歪扭扭,奶油抹得不是很均匀,上面的“生日快乐”也歪七扭八的。写得但他很用心,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准备了。
何晏川这天精神意外地好。他坐在厨房旁,看着弟弟手忙脚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要不要帮忙?”他问。
“不用,你坐着就好!”何舒阳头也不回,专心对付那团快要塌掉的蛋糕胚。
最后成品还是不太美观,但何晏川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什么艺术品。
“好看。”他说。
“丑死了。”何舒阳自嘲。
“你做的,就是好看。”
何舒阳鼻子一酸,转过身去假装找蜡烛。等他转回来时,脸上已挂好了笑容。
“许愿吧,哥!”
何晏川看着蛋糕上摇曳的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很认真地许愿。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曾经冷峻的脸,如今柔和得让人心疼。
许完愿,他吹灭蜡烛。何舒阳没有问他许了什么愿——他知道,无非是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幸福,希望没有自己的未来,他也能好好活下去。
他们分吃了那个不太好看味道也不太好吃的蛋糕。何晏川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阳阳。”他忽然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何晏川放下叉子,看着他,“如果有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何舒阳认真想了想胡乱说:“做一棵树吧。长在路边,不用思考,不用感受,啥事不做,就站着看四季更替。”
“那我要做你旁边的树。”何晏川说,“一起发芽,一起落叶,根在地下牵着,谁也分不开哦。”
何舒阳笑了笑,眼里有泪光:“好啊。说好了。”
吃完蛋糕,何晏川说想散步。他们去了老宅后面的小树林,那里有一条母亲生前最爱走的石子路。秋天了,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的。
何晏川走得很慢,何舒阳挽着他的手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斑点点。
走到树林深处,何晏川忽然停下,转身看着弟弟。他的眼神很清澈,像秋天的天空。
“阳阳,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停顿了一下,“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何舒阳眼眶微红“没有,你从来没说过。”
“那我现在说。”何晏川捧住他的脸,拇指擦去他的眼泪,“何舒阳,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不后悔拥有的一切。”
然后他吻了他。
是一个真正的吻——深入,缠绵,带着蛋糕的甜味和泪水的咸涩。何舒阳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感觉到哥哥的手插进他的头发,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在共振。
落叶在他们身边飘落,像金色的雨一样美。阳光温暖,风声轻柔,世界在这一刻仁慈地暂停了。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息。何晏川的额头抵着他的,呼吸拂过他湿润的嘴唇。
“这个,”他低声说,“我会努力记住。就算忘了全世界,也努力记住这个。”
何舒阳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我会提醒你的。每天提醒,直到你记住为止。”
他们在树林里待到黄昏。何晏川累了,坐在一棵大树下,背靠着树干。何舒阳靠在他身边,头枕着他的肩膀。
“哥。”
“嗯?”
“下辈子……真的要做树吗?”
何晏川想了想:“做人也行。但要做普通人,没有病,没有钱,就平平安安的,在街上遇见,然后爱上。”
“然后呢?”
“然后……”何晏川的声音渐弱,“然后一起变老,一起死。”
何舒阳握紧他的手:“这说好了啊!”
“说好了。”
夕阳西下,树林染上金红色。何晏川睡着了,头歪在何舒阳肩上。何舒阳没有动,就让他靠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这是他陪哥哥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也是他人生中,最亮的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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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何晏川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更多时候,他活在混乱的记忆里,活在过去和现在的夹缝中。但偶尔,会有像钻石一样珍贵的时刻——他会突然认出何舒阳,突然记起某个片段,突然说一句清醒的话。
何舒阳把这些时刻收集起来,像收集琥珀里的昆虫。每一个都是凝固的时间,都是他们爱过的证据。
他知道,很快,就连这样的时刻也不会有了。
疾病会带走一切,只留下一个空壳,和一段被泪水浸透的回忆。
但至少,他们拥有过威尼斯的水光,拥有过琴房的阳光,拥有过秋天的吻和生日的约定。
这些琥珀时光,也足够照亮此后所有漫长的黑夜。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