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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运牢笼 ...

  •   __年·春何家大宅

      何舒阳二十岁生日那天下着雨。

      他醒来时,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像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泪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何晏川的礼物,永远准时,永远昂贵,永远沉默。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腕表,铂金表壳,深蓝色表盘,秒针无声滑动。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赠阳阳
      二十岁
      ——哥

      没有多余的祝福,就像何晏川这个人。何舒阳将这表戴在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尺寸分毫不差,哥哥连他腕围的细微变化都如此清楚。

      他走到窗边。三楼琴房的窗帘紧闭着——哥哥最近很少去公司,更多时间把自己关在里面。医生说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休息。但何舒阳知道不是。何晏川只是需要一处绝对安静、绝对掌控的空间,来消化父母双亡后而至的一切:遗产官司、公司董事会的试探、家族旁系的觊觎,以及……他这个拖油瓶弟弟。

      手机震动,是同学发来的祝福,问他晚上要不要出去玩玩。何舒阳简短回复:“家里有事。”

      家里能有什么事?无非是继续扮演一个乖巧的,依赖哥哥的弟弟。这四年来,他做得很好。他按哥哥的要求读了C市最好的大学,选了金融专业,每周按时汇报学业,从不晚归,从不结交那些“不必要”的朋友。他的世界以何家大宅为圆心,以何晏川的意志为半径。

      晚餐时,何晏川出现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四年时间在他身上沉淀出更冷峻的轮廓,那双眼睛里的冰层似乎又厚了几分。

      “礼物收到了?”他在长桌另一端坐下,佣人立刻布菜。

      “嗯。”何舒阳晃了晃手腕展示着赠送的那块表,“很贵吧?”

      “适合你。”

      对话就此结束。餐刀划过瓷盘的声音清晰可闻。何舒阳低头切割牛排,余光却瞥见哥哥几乎没动食物,只是端着红酒,目光落在窗外。

      “哥,”他忽然开口,“我想搬出去住。”

      刀叉碰撞的声音停了。

      何晏川转过脸,眼神平静无波:“理由。”

      “学校宿舍更方便,而且……”何舒阳斟酌着用词,“我也二十了,早该学会独立了。”

      “独立?”何晏川重复这个词,像是听见什么荒谬的笑话。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何舒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住的房间,每个月物业管理费是多少?你身上这件衬衫,够普通学生三个月生活费。你所谓的‘独立’,建立在谁提供的资本上?”

      何舒阳的脸瞬间涨红:“我可以打工——”

      “打工?”何晏川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去咖啡店端盘子,一个月挣三千块,然后呢?搬进蟑螂乱爬的老公寓,每天挤地铁两小时上下学——这就是你要的独立?好处呢?”

      “至少那是我的生活!”何舒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何晏川没有动。他只是仰头看着弟弟,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他:“你的生活?何舒阳,从爸妈死的那天起,你的生活就不是你自己的了。你是何家的儿子,也是我的责任,是我必须要保护好的……资产。”

      那个停顿很微妙,但何舒阳捕捉到了。资产。原来在哥哥眼里,他和那些股权、房产没有区别,都是需要妥善管理的财产。

      他忽然觉得可笑。这四年来他所有的顺从、所有的依赖,原来只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罢。

      “所以,”他的声音冷下来,“我只是你的责任?只是你需要‘管理’的东西?”

      何晏川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片寂静。

      “是。”他最终说,声音低而清晰,“所以你最好继续听话。搬出去的事,不要再提。”

      何舒阳盯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腕上的表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但他只是转身,朝楼上走去。

      “站住。”何晏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舒阳停在楼梯口,没有回头。

      “过来。”

      命令的口吻。何舒阳指甲陷进掌心。他应该继续往上走,应该摔门,应该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是一条呼之即来的狗。

      但他还是转身,回了餐厅。

      何晏川仍然坐着,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

      何舒阳僵硬地坐下。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哥哥身上沐浴后的冷冽香气,混合着红酒的微醺。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何晏川的拇指按在他下唇上,力道不轻。

      “哭了?”哥哥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他睫毛。

      “没有。”何舒阳倔强地别开脸。

      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顺着下颌线滑到后颈,像多年前在琴房里那样,不轻不重地揉捏。何舒阳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几乎是立刻放松了下来。

      “阳阳。”何晏川低声叫他,这个久违的昵称让何舒阳心脏一缩,“你想要自由,我懂。但这个世界……”他停顿,手指停留在弟弟后颈的动脉处,感受着那里的跳动,“这个世界会吃了你。而我不允许。”

      “所以你就把我关在这里?”何舒阳的声音发颤,“关在这个漂亮的..笼子里?”

      “如果笼子能保护你,那它就是最好的地方。”何晏川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晚何舒阳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抱着枕头站在哥哥卧室门外时,何晏川刚洗完澡,穿着睡袍,头发还在滴水。

      “做噩梦了?”哥哥问,语气平淡,像在问明天天气。

      “嗯。”何舒阳撒谎。他只是想确认——确认自己对这个男人来说,不仅仅是“资产”。

      何晏川侧身让他进去。房间很大,装修是冷调的黑白灰,像他这个人。何舒阳爬上那张宽敞得过分的床,钻进被子里。几秒钟后,另一侧床垫下沉,何晏川躺了下来,关灯。

      黑暗中,雨声更加清晰了。

      “哥。”何舒阳小声叫他。

      “嗯。”

      “你刚说的……是真的吗?我只是你的责任?”

      长久的沉默。就在何舒阳以为哥哥已经睡着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很大,很紧。

      “你不是我的责任,”何晏川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异常清晰,“你是我的人。”

      这个表述挺暧昧,也挺绝对。何舒阳的心脏狂跳起来。

      “睡吧。”何晏川说,却没有松开手。

      何舒阳在雨声和哥哥的体温中沉沉睡去。他没有看见,身边的男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天光微亮。何晏川的指尖轻轻拂过弟弟的眉心,那里在睡梦中还微微皱着。

      “对不起,阳阳。”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但是我必须这样做。”

      - - -

      __年·冬何氏集团总部

      何晏川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A市的夜景。他坐在皮质转椅里,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文件。二十五岁的他,已经彻底掌控了何氏集团,手段之凌厉,让那些曾经质疑他年龄的老董事都噤若寒蝉。

      但没人知道其代价。

      他的失眠从一年前开始。起初只是偶尔难以入睡,后来演变成整夜清醒。医生开了安眠药,但他很少吃——他需要去保持绝对清醒,来应对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秘书敲门进来:“何总,李医生说您该复查了。”

      “推掉。”

      “可是——”

      “我说推掉。”何晏川没有抬头。

      秘书默默退出去。门关上后,何晏川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偶尔会出现细微的闪光——那是过度疲劳的征兆,他告诉自己。

      手机震动,是何舒阳发来的消息:“哥,今晚系里有活动,晚点回。”

      何晏川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何舒阳今年二十二岁,大四,正在准备毕业。他依然住在何家大宅,但比从前更沉默,也更疏离。他不再提搬出去的事,但也鲜少主动靠近。他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何晏川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想起母亲发病前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疲惫,这样的……竭力维持正常。
      “不会的。”他低声自言自语,将酒一饮而尽,“我和她不一样。”

      窗外开始下雪。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灯中翻飞,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何晏川忽然很想听听弟弟的声音。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何舒阳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

      “哥?”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和笑声。

      “在哪?”

      “学校附近的酒吧,同学过生日。”何舒阳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有点轻快,“怎么了?”

      何晏川握紧手机。他想说“回家”,想说“别喝酒”,想说“我想见你”。但最终出口的却是:“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没事吧?”何舒阳问,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担忧。

      “没事。”何晏川说,“玩得开心。”

      他挂了电话,重新倒满酒杯。威士忌灼烧着喉咙,却驱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他走回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十年前的他们。何晏川十六岁,何舒阳十一岁,站在老宅的花园里,肩并肩,笑得没心没肺。母亲的手搭在他们肩上,父亲站在一旁,眼神温和。

      何晏川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弟弟的笑脸。

      “再等等,阳阳。”他轻声说,“等我把一切都安排好……等你能真正安全的时候。”

      但他不知道,安全这个词,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从来都只是奢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城市。而在城市的另一头,何舒阳挂断电话后,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你哥?”旁边的同学凑过来问。

      “嗯。”何舒阳收起手机,端起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那团名为“何晏川”的火,已经烧了太多年,快要把他烧成灰烬了吧。

      “你哥管你真严。”同学感慨,“都二十二了,还查岗。”

      何舒阳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飘落的雪,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哥哥把他裹在大衣里,背着他走过长长的街道。那时候的何晏川还会笑,还会说“阳阳别怕,哥哥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父母去世的那个冬天开始,那个曾经温暖的哥哥,一点点冻成了一座冰雕。

      而他,被永远困在了这座冰雕的影子里。

      ---

      __年·春医院

      何晏川三十岁生日的前一周,终于去做了全面检查。

      李医生是他母亲生前的主治医师,如今头发已经花白。他看着手中的检测报告,脸色凝重。

      “何先生,”他推了推眼镜,“您的脑部扫描显示……有一些异常。”

      何晏川坐在对面,姿态依然从容:“说清楚。”

      “这里,”李医生指着胶片上的某个区域,“海马体边缘有轻微萎缩迹象。还有脑电图……显示您在深度睡眠阶段会有异常的快速眼动活动。这些症状,结合您的家族史……”

      “和我母亲一样。”何晏川替他说完。

      李医生点头:“很可能。家族性失眠症,显性遗传。您母亲是从四十五岁左右开始出现明显症状,但您……提前了十五年。”

      办公室里有短暂的寂静。窗外的梧桐树刚抽新芽,一片嫩绿,生机勃勃,衬得室内的消息更加残酷寂静无情。

      “有治疗方法吗?”何晏川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目前……没有。”李医生艰难地说,“只能对症缓解。安眠药、抗焦虑药物,可以减轻症状,但无法阻止病程。而且这类药物容易产生依赖,我建议——”

      “开药吧。”何晏川打断他,“最强的。”

      “何先生,您需要理解,这个病到最后阶段会——”

      “我理解。”何晏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我亲眼见过。”

      他见过母亲是如何从优雅的贵妇,变成歇斯底里的疯子;见过她如何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如何在深夜里尖叫,说天花板上爬满了蜘蛛;见过父亲是如何一夜夜守着她,直到自己也跟着崩溃。

      现在,轮到他了。

      “病程大概多久?”他问。

      “因人而异。您母亲从发病到去世,是五年。但您发病更早,可能……”李医生没有说下去。

      “加速了。”何晏川替他补完,“我大概还有三四年时间。”

      李医生沉默。

      何晏川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已预料的事。“药方给我秘书。另外,”他停顿了一下,“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弟弟。”

      “何先生——”

      “这是条件。”何晏川的眼神冷下来,“如果你还想继续担任何家的私人医生。”

      李医生最终屈服了。

      走出医院时,阳光正好。何晏川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很蓝,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他拿出手机,给何舒阳发消息:“晚上回家吃饭。”

      几乎是立刻有了回复:“好的。”

      简单的二个字,却让何晏川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收起手机,走下台阶。司机已经等在路边,恭敬地拉开车门。

      “何总,回公司吗?”

      “不,”何晏川坐进车里,“去商场。”

      他要去给弟弟挑一份礼物——何舒阳下个月就二十五岁了,按照遗嘱,该继承那百分之四十的财产了。

      但他不打算给。

      不是舍不得钱,而是他比谁都清楚:何舒阳太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巨额财富只会成为他的催命符,引来无数贪婪的狗。

      “我会给你留下足够的东西,”何晏川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无声地说,“但不是现在,阳阳。再等等……等我安排好一切。”

      车子驶入繁华的商圈。何晏川走进一家珠宝店,柜员立刻认出他,热情地迎上来。

      “何先生,想看点什么?”

      “戒指。”何晏川说,“男款。”

      柜员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请问尺寸是?”

      何晏川报出一个数字——他记得弟弟手指的尺寸,就像记得自己的心跳。

      最终选了一枚铂金素圈,内圈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A.Y. __-

      __年,何舒阳出生的年份。横杠后面是空白,像未完成的句子,像悬而未决的命运。

      何晏川将戒指盒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传来的跳动平稳而有力,至少现在还是。

      至少现在,他还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哪怕代价是,让那个人恨他一辈子。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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