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折杨柳 玉川，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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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前辈想必更加深不可测了。”
斯兰道：“前辈们各个更加暴烈。不说远的，单说你方才提到的霍庄主，你可知他那‘金不换’的诨号如何得来？”
玉川笑着摇头，道：“请顺风耳尽望下说罢！”
斯兰清清嗓子，压低声音絮絮讲道：“当年霍老庄主尚在，莫徭族人已与霍家结仇。金鳞叠翠其时正与下县一位大田主交好，谁知那田主鬼迷心窍，一时耽于斗兽。田主有门客献好，牵线莫徭族人以蛊驯兽，田主便更沉溺于此；然而其亦舍不下与金鳞叠翠的交情，庄主做生辰时众人见证，其亲携幼子门客，为老庄主献上一尊金佛头。佛头有真人脑袋大小，由两名心腹亲抬了进献。”
“金鳞叠翠岂容得此番？庄主并不作声，当时的少庄主却举步挡在佛头前，笑道：‘弄蛊献佛，心中岂有慈悲。父亲，孩儿此时更为您庆生辰！’说罢一只手提起佛头，生生砸在两名心腹脸上。据传其时脑浆迸裂，骨片飞了一地，‘金不换’自此便有了。”
眼前冰屑上正堆了些红艳艳的果子，朵儿一时不知该不该吃。
玉川想起夜宴时，霍家庄上人人满面笑容，待人十分亲和，缘来竟有如此的过往。
霍圆呢？她也是如此的性子麽？
——也是了，饲虎之人，性格中必有狠厉一面。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饭毕便是午后。
在街上随意走逛玩耍时，玉川见有老丈摊子上卖不错的洞箫，便顺手买下一支。
此时斯兰对徐可香说道：“走走，打马球去！你进内门之前，我需得同你比一比。”
玉川道：“她即将试炼，弄伤了不好。”
徐可香悠悠道：“我却没有将自己弄伤的自信。只我们人数不足，她两个不上，如何打？”
斯兰道：“这有甚麽，你我独个对打便是。你莫让我，我亦不让你，谁先进球，或对方先落马算一胜，三局为定，胜者买今日的夜宵来吃。”
众人便望马球场走去。
城郊有一处平整土地，前朝有粟特商人在此处讨下建成野苑，偌大马球场可骑马射箭、打球练武。
此处不讲汉人礼教，只要骑术好、付得起钱，不论高低贵贱、男女老少，都可下场打几杆。
改朝换代后，球场便教精明的内地商人盘下，专供江湖弟子玩乐。
斯兰与徐可香二人付了钱，各自牵马取球杖、护具等。
待场地轮空出来，唱筹的自去将彩球置在场地中，手里另持个灵巧红旗，立定了高声唱道：“左右分立，旗鼓已张。球场之上无君子，争筹之下无淑女；今日二位女侠角技以诚，三局为定，诸位请听了——”
“球落地，不分胜负；球入门，方算一筹。不争先后，只争准头，鼓声一响方可出手。不可杖击马腿、不可险恶冲撞，两马相并，各凭本事。愿二位：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话音未落，手中红旗望下一挥，场中鼓声即起。
场中骏马均不是烈性的，然而此时鼓声振奋，马不鞭，蹄自疾，亦如两支箭似的交缠出去。
斯兰一杖先夺了球，那彩球便如流星绕月，单缠着她球杖不放；可香驰马身法十分俊逸，出杖亦是如电一般，十步之内便将球抢了来。
场边立即有人叫好，朵儿道：“可香师姐骑术是极佳的。”
鼓声渐急。
斯兰吼一声，将杖一翻，竟以杖作剑，使出一招“分花拂柳”欲将球夺来，可香身子望后一斜，左萦右拂之间便是一招“弥勒酣卧”将球杖避开；此时二人已至球门。
此时一个攻，一个防，恰似那战场上敌我两方交手，谁又饶过谁？
你来我往对峙两回，玉川便瞧出徐可香眼神陡然变了。
轮平日，她目光虽清冷却不尖锐，此时犹如利剑出锋一般，仿佛才将这场比试正视起来。
斯兰此时已将球杖当作长枪，简直是枪出如龙；可香将球杖凌空一挑，将球运在空中连击十来下，前者便全神贯注紧盯半空。
忽的，场中谁人都未预料着，可香将腰一扭，硬生生使了个“流星拐”，只见球望她背上滚了一圈，又鬼魅一般绕出来，直望门板洞中袭去！
一球进洞，场中寂静一时，随后山呼海啸般叫好；唱筹的便朗声道：“可香女郎进一球！”
斯兰大笑道：“好球！再来！”
第二场方起，斯兰便一鼓作气，使了招自学的“猴子摘桃”先将球夺来。
可香欲再夺球，可此时斯兰十分防备，只好驾马奔逸，时而盘旋宛转，终究未将球抢来。
斯兰一路将球护送至门前，可香便将球杖一拂，不单将球拦住，且险些击落在地；众人一时嘘声，有惊无险。
斯兰使不惯背身球，情急之下便用了一式“奔星乱下”，只见那球似坠非坠，似起非起，悬在杖下残影连连，令人眼花缭乱；可香一招“金锤玉击”欲破了这招，谁知斯兰得意一笑，缘来先前竟是虚晃，单引着可香出手，趁其不备将球侧里一击，直直撞进门洞。
场边众人又是接连叫好，唿哨声绵延不断。
唱筹的喊道：“斯兰女郎亦进一球！”
第三场可香进球，此处不再多叙。
夏季天长，下场之后天仍亮着，四人便慢慢地望城内走。
朵儿将玉川那只洞箫玩了许久，此时按捺不住，直道：“川师姐，你吹一支曲子罢！我还没听过箫是甚麽声音呢。”
玉川想了想，道：“奏箫需寻清净之处，咱们去树荫下头罢。”
众人便去树荫下，只玉川立着，三人皆坐着。
玉川笑道：“可香师姐即将离别，我便奏一曲《折杨柳》赠她。奏箫时听者不可随意走动、高声谈笑，否则便坏了韵律雅致。”
说罢以绢帕将洞箫上下细细擦拭，朝众人欠身一礼，竖箫抵唇。
有乐志云：梁乐府有胡吹歌，词曰：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下马吹横笛，愁杀行客儿。此歌原出北国，即鼓角横吹曲《折杨柳》是也。
后世吹笛奏箫取其离别之意，传入中原，现今由玉川这支箫奏出来，一时教人深感离别之苦，缠绵凄怆搅人肺腑，闻者莫不悲伤，令人断肠。
有路人听闻此曲，起故园之思，洒泪击节以应和；斯兰与朵儿早已落泪，徐可香亦是眉目哀愁，真是流声哀怨，闻者动容，此处一时竟苦愁似送军关口。
曲毕，众人久久无言，路人只揖一礼便离去了。
斯兰才勉强笑道：“作甚麽，如生离死别一般！可香又不是出关。虽是进内门，好歹只隔着墙头，休沐日仍是可约出来玩耍。都高兴些！”
朵儿犹自擦着泪水，只道：“竟不知乐曲是这样的，我说不出，只是好难过。”
徐可香仍默然无言，亦不看玉川，只虚虚偏头望向别处。
玉川便坐下来，斯兰又扯过话头说了几句。
此时日头终于渐渐西落，天边如同滚金一般，灿灿的红黄夕阳流淌至天际，再望上看却是斜着片浓云挡住半边天；浓云滚出黑紫色，云底教日光照着，晕染出渐渐的金晖。
浓云越望上空越浅，边界处仍是白云；白云之上仍是澄澈蓝天。
她久久望着这片浓烈天色，心道：我需记得此时的慨然。长到如今年岁，从未有过这般心境、这般好景可看。
朵儿也朝天边看去，指着夕阳笑道：“瞧见这样金灿灿的，我便想吃炸饼子！斯兰师姐今日输了，夜宵便请我们吃炸饼子罢！”
斯兰笑骂道：“吃吃吃，只知道吃！过几年你的剑术可能拿出来比试麽？我倒想咱们全屋都试进内门。”
朵儿做了个鬼脸，大步往前跑去；斯兰那里肯放过，追上去与她闹作一团。
玉川抬手折下一段柳枝，望着徐可香背影，叫道：“可香。”
徐可香回过身只将她望着。
却听玉川说道：“你我之间本无真正隔阂，你人品不坏，练功又认真，如今即将拔进内门，恭贺你。相识同住一场，今日一曲《折杨柳》发自真心，此时赠一枝折杨柳，亦是发自真心。离别之后，愿你往后都好。”
有飘然熏风吹过，吹动眼前人长发与袍角。
袍角纷飞，徐可香总觉玉川眼中，不，身上，不……亦或是周身气流泛着淡淡愁绪。
那愁绪中甚至带有惨然诀别之意，仿佛这真将是她们相见的最后一个夏季。
当真是麽？
你为何总有愁思？
徐可香想抓住些甚麽，好教她将这个人看明白。
然而她看不透，风只是将她头发更揉乱了些。
她接过杨柳枝，并不发一言。
休沐日后，徐可香通过试炼，真正成为两京快剑门内门弟子，自此着黑衣，骑白马，行无定踪。
未来一月余并无他事，孙光明之流亦未寻麻烦。
八月末，霍圆一众人等亲提玉川出快剑门，邀她一同秋猎；李忠君恰好远行，不能陪同，教玉川代表歉意。
八月末，太上皇内侄、幽州大都督意图谋反，被左右缢杀；其年四十一，传首京师，绝其属籍。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折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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