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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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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醋意
沐秋是在寒山寺的后院再次见到那辆马车的。
不,准确地说,是见到那辆马车旁边站着的人。
宣砚尘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斗篷,站在松柏的阴影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那姿态从容得不像是在北境的寒冬里,倒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雪。
沐秋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眨了眨眼,那人还在。
“宣……大人?”沐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宣砚尘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左臂渗血的伤口上。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伤还没好?”他问,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沐秋顾不上回答,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来办事。”宣砚尘吹了吹茶沫,“顺路。”
“顺路?”沐秋几乎要气笑了,“从京城到云州,一千多里路,你跟我说顺路?”
宣砚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句话,够明白了吗?”
沐秋怔住了。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他觉得宣砚尘一定能听见。
“你……”他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宣砚尘没有给他继续发愣的时间,转身朝院外走去:“跟我来,有话和你说。”
沐秋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寒山寺的后门,沿着一条石板小路走到一片松林边。雪后的松林静谧无声,偶尔有积雪从枝头坠落,发出簌簌的轻响。
宣砚尘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沐秋。
“沈昭这个人,你见过了?”他问。
“见过了。”沐秋点头,“在寒山寺大殿里。霍青云送来的。”
“你觉得他怎么样?”
沐秋想了想:“十五六岁,看起来……不太像宫里出来的人。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心机。在北境长大的,应该吃过不少苦。”
宣砚尘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满意:“你看人倒是准。”
“这是影阁的基本功。”沐秋顿了顿,忽然皱眉,“你怎么知道沈昭的事?这是影阁的最高机密,连我都是到了云州才知道的。”
宣砚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沐秋展开一看,是沈清辞的笔迹。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砚尘吾弟:
北境之事,家父已尽知。沈昭乃陛下与燕北沈氏女所出,承平七年生于云州,今已十五。陛下有意立之,然朝中阻力甚大。此事关乎社稷,不可不慎。
兄已遣人暗中护送,望弟切勿轻举妄动。
清辞顿首。”
沐秋看完信,抬头看向宣砚尘:“沈清辞……是燕北侯沈铮的儿子?”
“不错。”宣砚尘道,“沈家世代镇守北境,手握燕北军十万精兵。沈昭的母亲是沈铮的胞妹,也就是说,沈昭是沈铮的亲外甥。”
沐秋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皇帝要把沈昭接回京城——不是因为他多喜欢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而是因为沈昭背后站着燕北军十万精兵。
有了沈昭,就有了沈家的支持。有了沈家的支持,储位之争就有了最大的筹码。
“陛下这是……”沐秋低声道,“要把沈昭推上储位?”
宣砚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转过身,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陛下时日无多了。他必须在死之前,给这个国家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继承人。大皇子残暴,二皇子平庸,三皇子城府太深——哪一个都不合适。”
“所以选中了沈昭?”
“沈昭是陛下最后的底牌。”宣砚尘道,“但这个底牌,现在还不能亮出来。朝中那些势力盘根错节的老臣,不会轻易接受一个在北境长大的、毫无根基的皇子。所以,在他进京之前,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沐秋听出了他话中的“我们”二字。
“你也要参与这件事?”他问。
宣砚尘转过身,看着他:“不是参与。是主导。”
沐秋沉默了片刻:“所以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质问,带着一种不该有的情绪。
宣砚尘的目光微微变了,变得幽深起来。
“你觉得,我接近你,只是为了利用你?”他问,声音低了几分。
沐秋别过脸,不去看他:“影阁的人,本就是被人利用的。我不在乎。”
“你在乎。”宣砚尘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否则你不会问。”
沐秋的后背抵上了一棵松树,退无可退。宣砚尘的气息近在咫尺,松墨香气混着冬日清冷的风,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沐秋,”宣砚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松针上,“我承认,一开始找你,确实有利用的成分。我需要一个在影阁里的人,需要有人帮我盯着三皇子的动向。”
沐秋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后来,”宣砚尘继续道,“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宣砚尘没有回答,而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沐秋左臂上渗血的伤口。动作极轻极柔,像怕弄疼他。
“疼不疼?”他问。
沐秋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只手的温度——宣砚尘的手指冰凉,但触碰的地方却像着了火。
“不疼。”他说,声音有些哑。
“撒谎。”宣砚尘收回手,从怀里又掏出一只瓷瓶——和之前那瓶金疮药一模一样,但更大一些,“这是新配的,比上次那个效果更好。你上次那瓶快用完了。”
沐秋接过瓷瓶,握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颤。
“你为什么……”他开口,发现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宣砚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沐秋从未见过的柔软。
“因为你是你。”他说。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
沐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瓷瓶,忽然笑了——很浅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看不见,但宣砚尘看见了。
“走吧,”宣砚尘转身往回走,“你的任务还没完成。”
沐秋跟在他身后,将瓷瓶揣进怀里,和之前那只空瓶放在一起。两只瓷瓶轻轻碰了碰,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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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寒山寺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韩铁生正在和霍青云交接沈昭的相关文书,苏檀和沈惊鸿也从客栈赶来了——苏檀的脸色还是很差,但她坚持要亲自参与护送。
沈昭站在大殿门口,啃着一个馒头,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沐秋身上时,忽然亮了。
“你就是那个影阁第七?”沈昭三两口吃完馒头,拍拍手,快步走到沐秋面前,“我听霍叔叔说过你,说你轻功很厉害,能在房梁上走不发出声音。是真的吗?”
沐秋面无表情:“是。”
“能教教我吗?”沈昭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
沐秋:“……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暗卫,不是教习。”
沈昭不死心:“那我请你吃饭,你教我好不好?我知道云州有一家羊肉馆子,特别好吃。你肯定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羊肉。”
沐秋正要拒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他不能去。”
宣砚尘从松林方向走过来,步伐从容,面色淡然。他走到沐秋身侧,自然而然地站定,距离近得有些不寻常。
沈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宣砚尘,翰林院修撰。”宣砚尘微微颔首,礼节周全但不带任何多余的热情,“奉陛下密旨,协助护送殿下回京。”
沈昭“哦”了一声,目光在他和沐秋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笑了:“你们俩是一起的?”
“是。”宣砚尘答得干脆。
沈昭挠了挠头,转向沐秋:“那你们平时也是一起吃饭的吗?”
沐秋:“……”
宣砚尘替他回答了:“是。”
沈昭眨了眨眼:“那我能加入吗?三个人一起吃饭热闹。”
宣砚尘看了沈昭一眼,那一眼很淡,但沐秋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度。
“殿下,”宣砚尘淡淡道,“臣和沐秋吃饭的时候,不太喜欢有第三人在场。”
沈昭愣了愣,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吃饭不能有第三人。但他很识趣地没有追问,耸了耸肩:“好吧,那我自己去吃。”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沐秋说:“不过我随时欢迎你来找我!云州我熟,你想吃什么玩什么,我都可以带你去!”
沐秋还没来得及回答,宣砚尘已经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在沐秋和沈昭之间。
“殿下,”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沐秋听出了一丝不对,“该出发了。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驿站,否则露宿会冻死人。”
沈昭“哦”了一声,终于乖乖地上了马车。
沐秋看着宣砚尘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刚才……”他斟酌着措辞,“是不是在赶他走?”
宣砚尘回过头,脸上挂着惯常的浅淡笑意:“我只是提醒他时间紧迫。”
沐秋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吃醋了。”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宣砚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吃什么醋?”他问,语气依然镇定。
“吃沈昭的醋。”沐秋说,“他说要请我吃饭,你说不能去。他说三个人一起热闹,你说不喜欢第三人。他让我去找他玩,你直接挡在了我前面。”
宣砚尘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沐秋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就算我吃醋了,又怎样?”
这回轮到沐秋愣住了。
他没想到宣砚尘会这么坦然地承认。
“你不是说……你接近我,有利用的成分?”沐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那是开始。”宣砚尘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现在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
宣砚尘低下头,在沐秋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沐秋一个人能听见。
沐秋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宣砚尘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算计的、疏离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大人。”阿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表情微妙,“您跟他说什么了?”
宣砚尘收起笑容,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不关你的事。”
“可是沐秋大人跑得比兔子还快。”阿七诚恳地说,“属下在宣府伺候您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人跑这么快。”
宣砚尘瞥了他一眼:“再多嘴,扣你月钱。”
阿七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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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路了。
沐秋骑在队伍中间,和宣砚尘并辔而行。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经过一路冷风吹拂,已经没有那么明显了。
宣砚尘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沐秋心慌的东西。
“宣大人。”沐秋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怎么了?”
“你是认真的吗?”
宣砚尘没有立刻回答。他勒住缰绳,让马速慢下来,和沐秋落在队伍最后面。
“我宣砚尘这一生,”他看着前方,声音平静而笃定,“从不拿真心开玩笑。”
沐秋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可是……”他说,“你是一颗棋子。”
“什么意思?”
“我是影阁的人,是皇帝的刀。”沐秋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自己的方向,只能听从命令。和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宣砚尘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握缰绳的手。
沐秋浑身一震,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你不是刀。”宣砚尘一字一句,“你是一个人。一个会受伤、会心软、会为别人着想的人。在我眼里,你不是影阁第七,不是暗卫,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那我是什么?”
“你是沐秋。”宣砚尘看着他,“只是沐秋。”
沐秋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影阁,没有人会在意他是谁。他是第七,是一个编号,是一把随时可以替换的刀。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是沐秋,只是沐秋。
“宣砚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别骗我。”
“不会。”
“你要是骗我,”沐秋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会亲自来取你的命。”
宣砚尘笑了:“好。”
他松开手,重新握紧缰绳。两人继续并肩而行,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前面的马车里,沈昭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沐秋!”他喊道,“今天晚上到了驿站,我给你看我收藏的弹弓!是我自己做的,能打中五十步外的野兔!”
沐秋还没来得及回答,宣砚尘已经替他开口了:“殿下,沐秋今晚要和我议事。”
沈昭眨眨眼:“议事?议什么事?”
“朝廷大事。”宣砚尘面不改色,“殿下还小,听了也不懂。”
沈昭撇了撇嘴,缩回马车里,嘀咕道:“我才不小,我都十五了……”
沐秋侧头看了宣砚尘一眼。
宣砚尘目不斜视,一脸正经。
但沐秋分明看见,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这个人——表面上冷若冰霜,心里却像个护食的狼。
沐秋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很轻很轻的弧度,像雪地上新落的梅花瓣。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