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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云州 ...

  •   第七章云州

      从白桦林到云州,沐秋和沈惊鸿走了整整五天。

      沈惊鸿的伤比看上去更重。那一刀伤到了肩胛骨,每走一步都疼得额上冒汗,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沐秋将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他,又把仅剩的一壶水也给了他。在影阁,没有人会为另一个人做这些——但沈惊鸿没有道谢,沐秋也不需要他道谢。

      第五天黄昏,云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云州是北境重镇,城墙高约三丈,全部用青灰色的巨石砌成,历经百年风霜,墙面上布满了刀痕箭孔。城楼上飘着大燕的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处有士兵把守,盘查往来行人,但并不算严格——北境虽然不太平,但云州有燕北军驻扎,寻常马匪不敢靠近。

      沐秋和沈惊鸿在城外换了身干净衣裳,将兵器藏进行李,扮作两个寻常的商贩,顺利混进了城。

      平安客栈在城东的一条窄巷里,门脸破旧,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正是影阁惯常选作接头地点的地方——不起眼,意味着安全。

      沐秋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正在嗑瓜子,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住店?”

      “找人。”沐秋压低声音,“韩铁生定的房。”

      妇人的眼皮跳了一下,瓜子也不嗑了,上下打量了沐秋和沈惊鸿一眼,朝楼上努了努嘴:“二楼最里头,天字三号房。”

      两人上楼,走到天字三号房门前。沐秋抬手叩门,三长两短——影阁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是韩铁生。

      “进来。”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苏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渗透出来,触目惊心。

      沐秋脸色一变:“她怎么了?”

      “被砍了一刀。”韩铁生的声音沙哑,眼里布满血丝,显然这几天都没怎么睡,“伤得不轻,但没伤到内脏,死不了。我找了个大夫来看过,开了药,说要静养。”

      苏檀睁开眼,看到沐秋和沈惊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她的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依然锐利,像一把还未出鞘的刀。

      “赵无涯呢?”沐秋问。

      韩铁生的脸色沉了下来:“没见到。我以为他跟你们在一起。”

      “没有。”沈惊鸿靠在墙上,声音虚弱,“他突围后就不见了。我怀疑……”

      他没说完,但房间里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苏檀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韩铁生按住了:“别动。你的伤还没好。”

      “那天突围的时候,”苏檀咬着牙说,“我亲眼看见赵无涯往西南方向跑了。西南方向不是去云州的路,是回京城的路。”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沐秋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也许他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沈惊鸿冷笑一声,“出卖我们,然后回去领赏?”

      沐秋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那是在路上临时画的,标注了从京城到云州的路线和每一个歇脚点。

      “韩哥,”他说,“我们的路线,除了我们六个,还有谁知道?”

      韩铁生想了想:“阁主知道。出发前,我向阁主报备了详细的行程。”

      “只有阁主知道?”

      “还有……”韩铁生皱眉,“出发前一夜,赵无涯来找过我,问我路线怎么走。我告诉了他,但我想着他是自己人,就没在意。”

      沐秋和沈惊鸿对视一眼。

      “也就是说,”沈惊鸿缓缓道,“知道完整路线的,只有阁主、韩哥和赵无涯。阁主不可能出卖我们,韩哥也不可能。那么——”

      答案呼之欲出。

      “赵无涯。”韩铁生咬着牙,一拳砸在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老子亲手带出来的人,居然吃里扒外!”

      苏檀闭上眼,没有说话。沐秋知道她的心情——她早发现了,但没有证据,说出来只会被当成挑拨离间。现在出了事,她反而无话可说。

      “现在说这些没用。”沐秋道,“任务还没完成。韩哥,接人的事怎么说?”

      韩铁生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明天午时,城北的寒山寺,有人会把人送来。我们负责护送回京。”

      “就我们四个?”沈惊鸿皱眉,“一个伤员,一个伤兵,加上你我,能行吗?”

      “不是四个。”韩铁生道,“云州这边有影阁的人接应。明天会多两个人,一共六个,够用了。”

      沐秋走到床边,看了看苏檀的伤势:“她不能骑马。”

      “我知道。”韩铁生说,“我弄了一辆马车,明天让她坐车。沈惊鸿也坐车,你们两个伤号一起走。”

      苏檀睁开眼:“我不要坐车。我能骑马。”

      “你连站都站不稳,骑什么马?”韩铁生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苏檀咬了咬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入夜,沐秋独自坐在客栈的屋顶上。

      云州的夜比京城冷得多,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干燥和荒凉。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冷冷地挂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冰。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瓷瓶——宣砚尘给的金疮药,已经用了一大半。瓶身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在寒冷的夜风中,这点温热显得格外珍贵。

      明天就能接到那个人了。

      那个关系到皇位的人。

      沐秋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隐隐觉得,这个人会改变很多事情。也许整个京城的格局都会因此天翻地覆。

      而他,一个影阁的暗卫,不过是这盘大棋中的一颗小卒子。横着走,竖着走,都没有自己的方向,只能听从执棋者的指令。

      可宣砚尘说,他不是棋子。

      “如果是你,我会先问你为什么。”

      沐秋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宣砚尘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灯光下,那张清冷的面孔难得柔和了几分,眼睛里倒映着炭火的光,像深潭里沉了两颗星。

      他想回去。

      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大势,不是为了什么储位之争。

      只是想回那个小小的偏厅,坐在那个人对面,喝一盏茶,听他说说话。

      哪怕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也好。

      “想什么呢?”

      沈惊鸿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他爬不上屋顶——左肩的伤让他用不上力气,只能仰着头看。

      “没什么。”沐秋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他身边,“你怎么不睡?”

      “疼得睡不着。”沈惊鸿苦笑了一下,靠在廊柱上,“沐秋,你说我们这趟,能活着回去吗?”

      沐秋看着他。火光从客栈的窗户透出来,映在沈惊鸿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倒像个普通的、会害怕的年轻人。

      “能。”沐秋说,“我答应你。”

      沈惊鸿愣了愣,随即笑了:“你答应我?你又不是阎王爷,你说能就能?”

      “我说能就能。”沐秋的声音不大,却莫名让人安心。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变了。”

      “什么?”

      “以前你不这样的。”沈惊鸿说,“以前的沐秋,就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该杀就杀,该走就走,从不和人多说一句话。现在……你开始在乎别人了。”

      沐秋没有说话。

      “是那个给你金疮药的人吧?”沈惊鸿目光灼灼,“宣砚尘?”

      沐秋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是他?”

      “猜的。”沈惊鸿耸肩,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京城里能弄到那种好药的人不多。而且你提到他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像……”沈惊鸿想了想,“就像我小时候在庙里看到的那些善男信女,看菩萨的眼神。”

      沐秋:“……”

      “别不承认。”沈惊鸿笑了,“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朵就红,你自己不知道吧?”

      沐秋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热。

      他别过脸,不去看沈惊鸿促狭的笑容。

      “行了,别拿我打趣。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沈惊鸿知趣地回了屋。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沐秋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稀疏的星空。

      宣砚尘。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念一遍,心跳就快一分。

      念两遍,耳根就热一分。

      念三遍,连冰冷的夜风都仿佛变得温柔了几分。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可以这么好听。

      ---

      翌日午时,寒山寺。

      云州城北的寒山寺是一座小庙,建在一座矮丘上,周围种满了松柏。冬日里,松柏覆雪,寺庙的红墙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沐秋和韩铁生提前半个时辰到了。

      苏檀和沈惊鸿留在客栈——苏檀的伤撑不住长途跋涉,沈惊鸿留下照顾她,也顺便看着马车和行李。

      寒山寺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扫地的僧人在廊下慢吞吞地挥着扫帚。香客很少,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许久没人来上香了。

      沐秋站在大雄宝殿的廊柱后,将身形隐入阴影。韩铁生则扮作一个进香的香客,在大殿里转悠。

      午时三刻,寺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两匹马,一前一后。

      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肃杀之气。后面跟着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裹着一件灰色的大氅,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中年男子翻身下马,四下扫了一眼,径直走进寺门。

      韩铁生从大殿里迎出来,抱拳道:“霍将军。”

      沐秋心头一跳——霍将军?燕北军中姓霍的将军……霍去病?不,不对。他想起来了,燕北军副将,霍青云。沈铮的左膀右臂。

      霍青云微微颔首,没有寒暄,直接道:“人在后面。”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少年。

      少年摘下兜帽。

      沐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皮肤是北境人特有的小麦色,但五官却精致得不像是北境该有的——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都让沐秋觉得眼熟。

      像谁呢?

      像……

      像皇帝。

      不,不只是像皇帝。那双眼睛,那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气质——像极了年轻时的承平帝。

      沐秋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少年,是皇帝的儿子。一个流落在北境的、没人知道的皇子。

      皇帝要把他接回京城。

      “他叫什么?”韩铁生问。

      霍青云看了少年一眼。少年自己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北境口音:

      “我叫霍去病。不是,开玩笑的。”少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姓沈,单名一个‘昭’字。沈昭。”

      沈昭。

      承平帝姓沈。

      果然是皇帝的儿子。

      沐秋站在廊柱后,看着那个少年——沈昭——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京城的刀光剑影,朝堂的明争暗斗,兄弟之间的你死我活。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少年的命运,和他们六个暗卫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而宣砚尘说过的那句话,此刻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这天下需要的,不是一个出身最正的皇帝,而是一个最合适的皇帝。”

      这个从北境来的少年,会是那个最合适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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