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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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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夜驿
黄昏时分,队伍抵达了云州以南的第一处驿站——青石驿。
这驿站建在官道旁的一处缓坡上,规模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围着一圈夯土墙。院中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大燕的龙旗在暮色中垂头丧气地挂着,像是也被这北境的寒风吹蔫了。
韩铁生打头阵,先进去查验了一番,确认没有异常,才放队伍进去。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眯着眼看了他们的通关文牒,也没多问,便安排了房间。
“总共就五间空房,”驿丞掰着手指头数,“您几位看着分。”
五间房,八个人。韩铁生、沈惊鸿、苏檀、沐秋、宣砚尘、阿七、霍青云,加上沈昭。
韩铁生分配得很干脆:“殿下单独一间,霍将军和他住隔壁,方便照应。苏檀和沈惊鸿都是伤员,各住一间。沐秋、宣大人、阿七,你们三个挤一间。”
沐秋看了宣砚尘一眼。宣砚尘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异议。
阿七的表情微妙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作为宣府最得力的属下,他早就学会了不在脸上写心事。
沈昭倒是对这个安排不满意:“为什么我不能和沐秋住一间?我想听他讲影阁的事。”
宣砚尘这次没有挡在前面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从行囊中取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韩铁生替沐秋回答了:“殿下,沐秋是暗卫,需要保持警觉。和您住一间,互相影响。”
沈昭噘了噘嘴,不太情愿地跟着霍青云去了自己的房间。
院子里安静下来,暮色渐渐浓重,驿站的灯笼逐次亮起,昏黄的光在寒风中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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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秋推开房间的门,发现这间屋子比想象中还要小。
一铺土炕占了大半,炕上铺着薄薄的褥子,叠着两床粗布被子。炕头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墙角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霉味,夹杂着牲口棚传来的草料气息。
阿七已经手脚麻利地把炕上的褥子重新铺了一遍,又从行囊里拿出自己带的被单铺上,动作行云流水。
“阿七,”宣砚尘靠在门框上,“你今晚去马棚看着马。”
阿七一愣:“大人,马棚里有霍将军的人守着——”
“多一个人看着,多一份安全。”宣砚尘的语气不容置疑,“沈昭的马是燕北军送来的良驹,要是被人动了手脚,明天赶不了路,耽误的是大事。”
阿七张了张嘴,目光在宣砚尘和沐秋之间转了一圈,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是,大人说得对,属下这就去马棚。”他抱起自己的被褥,走得飞快,出门时还不忘把门带上,带得有点重,“砰”的一声,震得窗棂嗡嗡响。
沐秋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又看看宣砚尘,表情微妙:“你把他支走了。”
“嗯。”宣砚尘走进屋,将门闩插上,动作自然得好像这是他自己家。
“为什么?”
宣砚尘回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说呢?”
沐秋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别过脸,假装整理炕上的被褥,不去看宣砚尘的眼睛。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沐秋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夜里万一有事,我靠门近,反应快。”
宣砚尘没有反对,脱下斗篷挂在墙上的木钉上,又解了外袍,只剩一件中衣。他比沐秋想象中的要瘦一些,肩胛骨的轮廓在中衣下清晰可见,腰身窄而有力,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看着温润,出鞘便是杀招。
沐秋收回目光,心跳有些不稳。
他脱下夜行衣的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中衣。左臂上的绷带在白天赶路时松散了些,露出下面新结痂的伤口。伤口不算深,但周围有些红肿,像是轻微发炎。
宣砚尘走过来,在炕沿上坐下,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
“我看看。”他伸出手。
沐秋犹豫了一下,将左臂递过去。
宣砚尘的手指轻轻按住绷带的一端,慢慢拆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绷带完全解开后,那道两寸长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边缘有些泛红,但没有化脓。
“比上次那个严重。”宣砚尘皱了皱眉,从行囊里翻出一只布包,打开,里面装着几样药品——金疮药、生肌散、止血粉,还有一小瓶不知名的透明液体。
“你出门带这么多药?”沐秋有些意外。
“有备无患。”宣砚尘将那瓶透明液体倒在干净的布条上,“先清创,会有点疼,忍着。”
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时,沐秋的肌肉猛地绷紧了。疼,像有人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宣砚尘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地将伤口周围的污血清理干净,然后敷上金疮药,用新的绷带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他的表情专注而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沐秋看着他的侧脸。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没有了白天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反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好了。”宣砚尘系好绷带,抬起头。
四目相对。
距离很近,近到沐秋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眼底那一小簇跳动的灯火。
“宣砚尘。”沐秋开口,声音有些低。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沐秋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在松林里,宣砚尘的回答是“因为你是你”。这一次,他想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宣砚尘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因为你值得。”他说。
沐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值得什么?”
“值得被人好好对待。”宣砚尘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琴弦,“你在影阁长大,没人教过你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你觉得所有的好都是有目的的,所有的善意都是算计。所以你不敢信任何人。”
沐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我不是他们。”宣砚尘继续道,“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有用,不是因为你是影阁第七,不是因为你能帮我做什么。”
“那是因为什么?”
宣砚尘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沐秋的脸颊——那道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旧疤,是沐秋十二岁那年执行任务时留下的。
“疼吗?”他问。
沐秋摇了摇头。那是八年前的伤了,早就不疼了。
但宣砚尘触碰的地方,却像被火焰燎过一样,滚烫。
“沐秋,”宣砚尘收回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我这一生,算计过很多人,利用过很多人,辜负过很多人。但你——我不想算计,不想利用,不想辜负。”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牲口棚里马匹偶尔的喷鼻声。
沐秋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你说这种话,”他的声音有些涩,“不怕我当真?”
“我就是让你当真的。”
沐秋抬起头,看着宣砚尘的眼睛——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到看不见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好,”他说,“我当真了。”
宣砚尘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那种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
过了很久,沐秋才开口:“你的中衣上有血。”
宣砚尘低头一看,左袖外侧果然沾了一块血迹——是刚才给沐秋包扎时蹭上的。
“没事,洗洗就掉了。”
“脱下来,我帮你洗。”沐秋说着就要去解他的衣袖。
宣砚尘按住他的手:“不用,明天让驿丞找人洗——”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沐秋打断他,“你帮我包扎,我帮你洗衣服。公平。”
宣砚尘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松开手,任他解自己的衣袖。
沐秋低头解衣带,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他从来没给别人脱过衣服,更没给别人洗过衣服。在影阁,所有人都只照顾自己,没人会为另一个人做这些琐碎的事。
中衣脱下后,宣砚尘精瘦的上身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沐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左胸下方——那里有一道很旧的伤疤,约莫三寸长,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在暖黄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这是什么时候的?”沐秋问。
“五年前。”宣砚尘淡淡道,“被人刺了一剑。差一点就到心脏了。”
“谁刺的?”
“一个被我参倒的贪官,派来的刺客。”宣砚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死成,后来那个贪官被抄了家,刺客也被凌迟了。”
沐秋沉默了片刻,将中衣搭在胳膊上,起身去外面的水缸打水。
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敲碎冰面,舀了一盆水端回屋里。搓洗中衣上的血渍时,手指被冰水冻得通红,但他没有停。
宣砚尘靠在炕头,披着外袍,看着他。
“沐秋。”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洗衣服的样子,很好看。”
沐秋的动作顿了一下,低着头,耳尖红得能滴血。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会说?”他闷声道。
“不是。”宣砚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只对你。”
沐秋不再说话了,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搓那块血渍。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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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沐秋将洗好的中衣搭在炕头的栏杆上,蹭了蹭冻得发僵的手指。
“睡吧。”宣砚尘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明天还要赶路。”
沐秋犹豫了一下,吹灭了油灯,摸黑上了炕。
炕烧得不热,褥子下面只有微弱的暖意。两床被子,一人一床。宣砚尘盖了那床薄一些的,把厚的留给了沐秋。
“你盖厚的。”宣砚尘说,“你身上有伤,不能着凉。”
“你也怕冷。”沐秋道。
“我习惯了。”
沐秋没有争辩。他扯过厚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然后侧过身,面朝宣砚尘的方向。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将宣砚尘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朦胧的影子。
“宣砚尘。”沐秋轻声叫他。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安静了片刻。
“在想什么?”宣砚尘问。
沐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在想,如果我不是影阁第七,你也不是翰林修撰,我们会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那你觉得呢?”
“也许……”沐秋想了想,“也许在某个小镇上,你开个书塾教书,我种几亩地,养几只鸡。每天傍晚,你从书塾回来,我从地里回来,一起做饭,一起吃饭,然后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宣砚尘笑了,笑声很低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会种地吗?”他问。
“不会。但我可以学。”
“我会教书,但我的学生可能会被我骂哭。”
沐秋也笑了,笑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宣砚尘听得出来。
“宣砚尘。”
“嗯。”
“你说的那句话——不拿真心开玩笑。是真的吗?”
“真的。”
“那我再问一次,”沐秋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是认真的吗?”
宣砚尘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沐秋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沐秋,”他的声音低而笃定,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对方的骨头里,“我宣砚尘,此生此世,只对你一个人认真。”
沐秋没有再说话。
他反握住宣砚尘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土炕上铺了一层银白。
两个人都没有松手。
直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沐秋先松开了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宣砚尘。
“……睡吧。”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
宣砚尘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闭上眼。
他知道沐秋没有睡着。
他也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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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隔壁房间里,沈昭正趴在墙上,耳朵贴着土墙,一脸费解。
“霍叔叔,”他小声说,“我好像听见隔壁有人在笑。”
霍青云闭着眼,面无表情:“殿下,隔墙有耳,不该听的不要听。”
“可是——”
“睡吧。”霍青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明天还要赶路。”
沈昭撇了撇嘴,缩回被窝里,嘀咕道:“大人真奇怪,明明没什么声音,还笑得那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