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茶局
承平十九年,腊月初十,午时。
一品楼,京城最不缺故事的地方。
这座三层木楼坐落在东市与皇城之间的朱雀大街上,飞檐翘角,朱漆彩绘,门前两尊石狮子被往来的食客摸得锃亮。楼内设雅间十二间,每一间都以词牌名命名,布置各具特色。达官贵人爱在这里宴客谈事,江湖豪客也喜欢在这里寻个热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消息都能在这里听到,什么人也都能在这里碰到。
宣砚尘到的时候,一品楼的掌柜亲自迎了出来。
“宣大人,您来了。陆郡王在‘临江仙’雅间,小的给您带路。”
“有劳。”
宣砚尘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色的鹤氅,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这一身既不逾制,又在清贵中透出几分随意,恰好符合他翰林清流的身份。他步履从容地上楼,面上挂着惯常的浅淡笑意,让人看不出深浅。
“临江仙”在三楼最里侧,推开雕花木门,迎面是一幅泼墨山水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人一几,茶香袅袅。
“陆郡王,久等了。”宣砚尘绕过屏风,拱手一礼。
安定郡王陆鸣珂正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建盏。他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英气,但一双眼眸却精明得不像武人。虎贲营两万精兵在他手中,京畿安危系于一身,能坐稳这个位置的人,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宣大人客气了,是我来得早。”陆鸣珂抬手示意,“请坐。”
宣砚尘在他对面落座。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已泡好,汤色澄黄,香气清雅。
“这是今年新贡的大红袍,”陆鸣珂亲自执壶,为宣砚尘斟了一杯,“陛下赏了我二两,一直舍不得喝。今日请宣大人品品。”
“郡王厚爱,下官却之不恭。”宣砚尘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浅啜一口,“好茶。入口醇厚,回甘悠长,确是极品。”
陆鸣珂笑了笑,也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茶香在雅间里弥漫开来,外面隐约传来楼下食客的喧哗声,愈发衬得这方寸之地安静得有些微妙。
宣砚尘知道,陆鸣珂请他来,绝不会只是为了喝茶。但他不急,耐心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果然,一盏茶后,陆鸣珂放下建盏,目光落在宣砚尘脸上:“宣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一句——刘闵的案子,你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查到了该查到的程度。”宣砚尘不卑不亢,“刘闵贪墨军粮八万石,证据确凿,他自己也已供认不讳。刑部判了斩监候,也算是依法处置。”
“依法处置?”陆鸣珂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宣大人,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打官腔了。刘闵背后是谁,你清楚,我也清楚。我只是想知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宣砚尘放下茶盏,抬眼直视陆鸣珂:“郡王希望我怎么办?”
陆鸣珂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冷风灌入,吹得室内茶烟四散。楼下的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远处的皇城宫阙在冬日薄雾中若隐若现。
“宣大人,”他背对着宣砚尘,声音低了下来,“我陆家世受皇恩,世代忠于天子。虎贲营两万将士,也只认天子调遣的兵符。可如今天子龙体欠安,几位皇子各自拉拢势力,我这个位置……不好坐。”
宣砚尘听出了他话中的分量。
陆鸣珂这是在说,他不想选边站,但形势逼得他不得不有所倾向。他需要知道,宣砚尘代表的是谁——是皇帝的意志,还是某个皇子的授意?
“郡王多虑了。”宣砚尘也站起身,走到陆鸣珂身侧,与他并肩看向窗外,“陛下虽然龙体欠安,但神智清明。只要陛下一日在位,这天下就还是陛下的天下。郡王只需忠于天子,何须为难?”
陆鸣珂转头看他,目光锐利如刀:“宣大人,你这话说得很漂亮。可我问你——天子百年之后呢?”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得近乎僭越。但宣砚尘没有露出任何惊异之色,仿佛早就等着这一问。
“百年之后,”他缓缓道,“自有新君继位。郡王要做的,不过是忠于新君罢了。”
“可新君是谁?”
宣砚尘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在天空中打了几个旋,飘向远方。
“郡王觉得,谁最合适?”宣砚尘反问。
陆鸣珂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诚了几分,带着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宣砚尘,你这个人,真是滴水不漏。”他重新回到罗汉床上坐下,“我不问你站谁了。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动虎贲营,你会怎么做?”
宣砚尘转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下官会确保,虎贲营只听命于真正该听命的人。”
这句话,说得暧昧,却又给了陆鸣珂想要的答案。
陆鸣珂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像是在喝一碗壮行的酒:“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郡王也记住,”宣砚尘微微欠身,“虎贲营的刀,不该指向京城。”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宣砚尘从一品楼出来时,雪又开始下了。
阿七撑着伞迎上来,低声道:“大人,沈大人在对面的茶楼等您。”
宣砚尘点点头,接过伞,朝街对面的“听雨轩”走去。听雨轩是家小茶肆,门脸不大,但位置极好——正对着一品楼,能将一品楼进出的人员看得一清二楚。
沈清辞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怎么样?”宣砚尘坐下,端起茶杯暖手。
“你进去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三皇子府的幕僚周衍就从一品楼后门溜了。”沈清辞压低声音,“他应该也是来赴约的,但没和你碰面。”
宣砚尘眉峰微动:“周衍也在?看来陆鸣珂今天见的不止我一个人。”
“他这是两边下注。”沈清辞冷哼,“安定郡王好算计。见你之前先见三皇子的人,见完你再和三皇子的人碰头,谁都不得罪,谁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也不一定。”宣砚尘端起茶杯,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也许他见周衍,不是和三皇子谈条件,而是在替三皇子试探我的底牌。”
沈清辞一愣:“什么意思?”
“陆鸣珂如果已经倒向三皇子,今天就不会见我。他见我,说明他还犹豫。”宣砚尘放下茶杯,目光微沉,“而周衍出现在这里,说明三皇子在逼他做选择。”
“那你刚才和他谈了什么?”
宣砚尘将方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沈清辞听完,眉头紧锁:“你最后那句话——‘虎贲营的刀,不该指向京城’——你是在暗示陆鸣珂,有人要对虎贲营动手?”
“不是暗示,是试探。”宣砚尘道,“三皇子拉拢陆鸣珂,无非是想在关键时刻用虎贲营逼宫。大皇子那边也不傻,他手里有禁军的人,真要动起手来,虎贲营是他最大的威胁。两方都会盯着陆鸣珂,他早晚得选一边。”
“那你希望他选哪边?”
宣砚尘没有回答,而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压低声音:“砚尘,你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
宣砚尘转头看他,目光幽深:“沈兄,这个问题,现在还不能回答你。”
“为什么?”
“因为答案一旦说出来,就不再安全了。”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藏着掖着。”
“等到了该亮底牌的时候,我自然会亮。”宣砚尘站起身,“走吧,这茶喝完了,该回去了。下午还有折子要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听雨轩。雪越下越大,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糖葫芦和烤红薯的小贩缩在屋檐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吆喝着。
沈清辞的马车停在巷口,他上车前忽然回头:“砚尘,你夫人那边……要不要我让内人去陪陪她?”
宣砚尘脚步一顿,脸上那层惯常的浅笑微微僵了僵。
“不必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最近身子不好,不宜见客。”
沈清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拱了拱手,上车离去。
阿七撑着伞走过来,小心地观察着宣砚尘的脸色:“大人,回府吗?”
“先不回去。”宣砚尘望着漫天飞雪,声音听不出情绪,“去影阁附近转转。”
阿七一愣:“大人要去见那位……”
“不是去见谁。”宣砚尘收回目光,迈步走进雪中,“只是转转。”
---
与此同时,沐秋正蹲在影阁驻地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上。
他的左臂还隐隐作痛,但昨晚敷了宣砚尘给的金疮药后,伤口已经好多了。那药确实好,清凉镇痛,止血生肌,比影阁发的那些粗制滥造的药膏强了不止十倍。
他将那瓶药揣在怀里,时不时摸一下,像揣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沐秋!”
赵无涯的声音从树下传来。沐秋低头,看见赵无涯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仰头朝他招手:“你蹲树上做什么?下来,有事和你说。”
沐秋犹豫了一瞬,想起苏檀昨晚的纸条——“小心无涯”。
但他还是跳了下来。
落地无声,雪地上只印出浅浅两个脚印。
“怎么了?”他问,语气和往常一样。
赵无涯凑过来,压低声音:“阁主下午召集我们,说有新任务。我打听到,可能是要派几个人去北境。”
“北境?”沐秋皱眉,“这个时节去北境?那边的鞑子不是刚消停吗?”
“不是打仗。”赵无涯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去接一个人。”
“谁?”
赵无涯摇头:“不知道。但能让影阁出动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沐秋心头一动。
影阁是皇帝的暗卫,平时只负责皇帝和皇宫的安全,偶尔奉命监视大臣、刺探情报。专门派人去北境接一个人——这说明这个人对皇帝而言,非常重要。
会是谁呢?
“你打听到要派谁去了吗?”沐秋问。
“还没定。”赵无涯道,“但阁主点名让你去。你别往外说,我这是偷听到的。”
沐秋看着赵无涯的脸——那张带着浅疤的脸上,满是关切和热心,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会是他吗?那个暗中和大皇子府往来的人?
“谢了。”沐秋拍了拍赵无涯的肩膀,“回头请你喝酒。”
“得了吧,你那点月银,连一品楼的门口都请不起。”赵无涯笑着捶了他一拳,“行了,我先走了,你小心着点,别让阁主知道我通风报信。”
赵无涯转身走了,背影融进雪幕里。
沐秋站在树下,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顶,他却浑然不觉。
苏檀说小心赵无涯。可赵无涯对他,一直很好。
在影阁这种地方,好,有时候比坏更危险。因为好会让你放下戒备,而放下戒备的时候,往往就是刀子捅进来的时候。
沐秋攥了攥拳,将那瓶金疮药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想起宣砚尘说:“信任是可以慢慢建立的。”
可他没有时间慢慢建立信任。在影阁,在京城,在所有暗流涌动的角落——信任,是奢侈品。而奢侈品,随时都可能要命。
---
入夜,沐秋再次潜入宣府。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后门,而是从西侧院墙翻入,无声无息地落在宣砚尘书房外的廊檐下。
书房里亮着灯,宣砚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冷意:
“你是说,三皇子的人已经联络了虎贲营的副将?”
“是。”这是阿七的声音,“卑职查到,三皇子府的周衍三天前去过丰台,和虎贲营副将韩崇见了一面。韩崇是陆鸣珂的嫡系,但他这个人……贪财。”
“贪财就好办。”宣砚尘道,“继续查,看看韩崇收了多少钱,都用在什么地方了。另外,派人盯着周衍,他最近活动太频繁了,三皇子不可能不知道。”
“是。”
阿七退出书房,关上门时差点撞上廊下的沐秋。
“你——”阿七脸色一变,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是我。”沐秋从阴影里走出来,面无表情。
阿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收起刀,低声说了句“大人等你很久了”,便匆匆离去。
沐秋推门而入。
宣砚尘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灯下的他看起来比白天疲惫了几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锐利。
“影阁要派人去北境接一个人。”沐秋开门见山。
宣砚尘手中的笔一顿,抬起头来。
“谁?”
“不知道。但能让影阁出动的,不会是普通人。”沐秋走到书案前,“我可能被派去。”
宣砚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这个动作沐秋已经见过多次——他在思考。
“北境……”宣砚尘喃喃道,目光渐渐亮了起来,“陛下在北境有什么人?”
“据我所知,没有。”沐秋道,“先帝的几位皇子都在京城,没有封藩北境的。”
“那会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
宣砚尘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陛下年轻时,曾与北境一位将军的女儿有旧。后来那位将军战死沙场,他的女儿……好像也没有消息了。”
“你是说,陛下要接的人,和那位将军的女儿有关?”
“不确定。”宣砚尘停住脚步,“但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对陛下来说,意义非凡。”
沐秋沉默了片刻:“如果我被派去,可能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你这边……”
“你担心我?”宣砚尘挑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沐秋别开目光:“我是担心合作中断。”
“是吗?”宣砚尘微微一笑,没有戳穿他,“你放心,我这边的事,暂时还不需要你出手。你去做你该做的事,保护好自己。北境那边……不比京城太平。”
“我知道。”沐秋顿了顿,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只瓷瓶,在手里转了转,“药很好,谢了。”
宣砚尘看着那瓷瓶,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用完了再来拿。”
“嗯。”
沐秋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还有什么事?”宣砚尘问。
沐秋背对着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如果有人……和你以为的不一样,你会怎么做?”
“什么意思?”
“就是说,一个你以为可以信任的人,忽然发现他可能是另一边的。”沐秋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去。
宣砚尘听懂了。
他走到沐秋身后,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近得沐秋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气。
“要看那个人值不值得我继续信任。”宣砚尘说,“有些人,是被逼无奈才走上歧路;有些人,是心甘情愿跳进泥潭。前者可以拉一把,后者……不值得。”
沐秋没有回头。
“如果是你,”宣砚尘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夜风拂过耳畔,“我会先问你为什么,再决定拉不拉。”
沐秋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然后他迈步,推开书房的门,消失在雪夜中。
宣砚尘站在原地,看着门外纷扬的雪花,许久没有动。
书案上的灯火跳了跳,映出他唇角那抹未散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