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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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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暗流
承平十九年,腊月初九。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宣砚尘站在翰林院的藏书阁二楼,透过雕花木窗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雪片不大,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将整座皇城覆上一层素白。宫墙上的琉璃瓦变成了一道道银色的棱线,远远望去,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的脊背。
“砚尘,你倒有闲情逸致赏雪。”
身后传来推门声,伴着炭火气息和一个温厚的男声。宣砚尘没回头,唇边浮起一丝淡笑:“沈兄不在都察院审案子,跑翰林院来做什么?”
沈清辞走到他身侧,抖落狐裘大氅上的雪珠。这位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不过三十二岁,面如冠玉,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眉眼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京城百姓私下称他“沈青天”,说他断案如神,铁面无私。
可宣砚尘知道,沈清辞的铁面之下,藏着一颗比谁都柔软的心。
“案子审完了。”沈清辞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递过来,“刘闵的案子,刑部那边定了斩监候。这是他在狱中的口供,你看一眼。”
宣砚尘接过来,展开细看。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峰微蹙。看到第三页时,他忽然顿住,抬眼看向沈清辞:“他招出了三皇子?”
“只招了一半。”沈清辞坐到一旁的红木椅上,“说三皇子让他挪用军粮,但具体怎么操作的,他死活不开口。我问过大理寺那边,他们觉得证据链有缺口,不敢往三皇子身上引。”
“不是不敢,是不想。”宣砚尘将文书折好,递还回去,“大理寺卿周慎之是三皇子的座师,这个面子,他不会不给。”
沈清辞接过文书,沉默了片刻:“砚尘,你告诉我,刘闵的案子,你到底是为了查军粮,还是为了……对付三皇子?”
宣砚尘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雪落无声,藏书阁里的炭盆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沈兄,”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何要我在早朝上参刘闵,而不是直接让刑部去抓人?”
沈清辞目光微动:“你想说……陛下在试探?”
“陛下在给所有人看——”宣砚尘转过身,背靠窗框,双手环胸,“他还没有老糊涂,他还看得清谁在动他的军粮。至于背后是谁,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但他不点破,为什么?”
沈清辞沉吟片刻:“因为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间,他还不想选。”
“不,”宣砚尘摇头,“因为他已经选好了,只是那一步棋,还不到落子的时候。”
“你是说——”
“嘘。”宣砚尘竖起一根手指,“不可说。”
沈清辞凝视着他,良久,叹了口气:“砚尘,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觉得可怕。别人下棋看三步,你看十步。可你有没有想过,走得太快,脚下会踩空?”
“所以我才需要沈兄这样的人在身边。”宣砚尘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负责替我踩实每一步。”
沈清辞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这是上了贼船。”
“这艘船,可不是谁都有资格上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未落,门外传来叩门声,三短一长——是阿七的暗号。
“进来。”
阿七推门而入,对沈清辞略一颔首算是见礼,然后快步走到宣砚尘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宣砚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怎么了?”沈清辞问。
“没什么。”宣砚尘面色如常,“府上来了个客人,我得回去一趟。沈兄,改日再叙。”
沈清辞也不追问,起身整了整衣冠:“那你忙。对了,夫人的事……你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宣砚尘神色微微一僵,很快恢复如常:“多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藏书阁。在楼梯拐角处,沈清辞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砚尘,你是真心要搅这趟浑水?”
“浑水?”宣砚尘挑眉,“沈兄说错了,这水本就是浑的,我不过是往里走了几步。”
“你可知道,走进去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我从未想过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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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砚尘回到府中时,偏厅里的灯已经点上了。
沐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低头看一支插在青瓷瓶里的红梅。梅花是新折的,枝桠虬曲,花瓣上还带着雪珠,衬着他一身黑衣和苍白的侧脸,竟有种说不出的凛冽美感。
“你来了。”宣砚尘解下大氅,递给阿七,挥手示意他退下。
偏厅门关上,只剩下两个人。
沐秋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薄薄的纸:“三皇子府近十日的出入记录,以及他接触过的人员名单。”
宣砚尘接过,就着灯光细看。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一丝不苟——和沐秋这个人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你写字很好看。”宣砚尘随口道。
沐秋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个。耳根不自觉地泛了层薄红,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在影阁,每个人都要学,以便伪造文书。”
“伪造出来的字,大多匠气。你这个不一样,有自己的风骨。”宣砚尘边说边看记录,忽然目光一凝,“腊月初六,三皇子去了一趟长公主府?”
“是。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出来时面色不太好。”
“长公主……”宣砚尘沉吟,“长公主是先帝唯一的女儿,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她虽然不管朝政,但手里的情报网不可小觑。三皇子去找她,无非是想借她的势。”
“还有这个。”沐秋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腊月初五深夜,三皇子的幕僚周衍去了一品楼,见了一个人。”
宣砚尘接过来一看,瞳孔骤缩。
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
“陆鸣珂”
“陆鸣珂?”宣砚尘的声音低了下去,“安定郡王陆鸣珂?”
“正是。”沐秋道,“陆鸣珂是开国功臣陆逊的后人,世袭郡王爵位,手里掌握着京畿三大营中的虎贲营。虽然明面上不参与朝政,但虎贲营两万精兵,就驻在京城西郊的丰台。”
宣砚尘将纸条折好,纳入袖中。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沐秋能看清他指尖微微泛白的关节。
“你在担心?”沐秋问。
宣砚尘抬眼看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锋利:“三皇子去找陆鸣珂,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想拉拢陆鸣珂,为日后夺嫡做准备。第二,他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
宣砚尘没回答,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夜风裹着雪粒灌进来,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陛下这个月已经咳血三次了。”他背对着沐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太医院虽然瞒着,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沐秋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皇帝的病情——永寿宫当值时,他亲眼看见龙榻边的痰盂里,暗红色的血块触目惊心。但影阁的规矩,这些事情不能外传,更不能议论。
“你和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别人?”沐秋问。
宣砚尘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不会。”
“凭什么?”
“凭你在刘闵被押出宫门那天,没有趁机向三皇子卖好。”宣砚尘淡淡道,“凭你今晚带着这些东西来见我,而不是交给影阁。凭你——信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极慢,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
沐秋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我信你,不代表我就站在你这边。”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只是……觉得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有几分道理就够了。”宣砚尘笑了笑,“在没有完全信任之前,几分道理,足够支撑一段合作。”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微的崩裂声。红梅的香气在暖意中慢慢散开,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还有一件事。”沐秋忽然开口,“影阁里有人被收买了。”
宣砚尘目光一沉:“谁?”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发现有人的行动轨迹不对。”沐秋走到炭盆旁,拨了拨炭火,火光照亮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影阁的人向来只听从阁主调遣,可最近有人私下出入大皇子府。我跟踪过两次,但跟丢了。”
“跟丢了?”宣砚尘挑眉,“以你的轻功,居然会跟丢?”
沐秋面上一热:“对方反追踪的手段很高明,不是普通暗卫能做到的。”
“影阁中人,出身复杂。”宣砚尘踱步到书案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有些人是从小培养的孤儿,像你一样。但也有人是后来从江湖上招募的,底细不那么清楚。你确定那个人是影阁的?”
“确定。我见过他的背影和步态,是练过影阁身法的。”
宣砚尘沉吟不语,手指叩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慢。
“能查到是谁吗?”他问。
沐秋摇头:“需要时间。影阁的规矩,除了执行任务,私下不得打听其他人的动向。我只能靠偶然碰到。”
“那就不急。”宣砚尘道,“盯紧三皇子的动向更重要。至于影阁里的人——你保护好自己就行,不要打草惊蛇。”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沐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色已深,雪还在下,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他该走了。
“等一下。”宣砚尘忽然叫住他。
沐秋转身,看见宣砚尘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递过来。
“什么?”
“金疮药。”宣砚尘道,“上好的。你身上的伤,自己处理了没有?”
沐秋一愣。
他今天确实受了伤——傍晚在追踪那个神秘人时,被对方回手一刀划伤了左臂。伤口不深,但他只草草包扎了一下,血迹透过衣袖渗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你一进门,左臂就一直没怎么动过。”宣砚尘将瓷瓶塞进他手里,“而且有血腥味。虽然你刻意用梅花香盖了,但你忘了,我对气味一向敏感。”
沐秋握着瓷瓶,指腹摩挲着冰凉光滑的瓶身。
在影阁,受伤是家常便饭。没人会问他伤得重不重,没人会给他送药。受伤了就自己包扎,严重了就硬扛,扛不过去就死——影阁不养废人。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注意到他的伤。
“多谢。”他说,声音有些涩。
宣砚尘已经转身去看舆图了,只摆了摆手:“下次小心些。”
沐秋看了他一眼,将那瓶金疮药揣进怀里,轻声道:“走了。”
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雪夜里,那道灰色的身影翻过院墙,几个起落便融入了黑暗之中。宣砚尘站在窗前,目送着他远去,嘴角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大人。”阿七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方才安定郡王府来人了。”
宣砚尘笑意一敛:“什么事?”
“郡王说,明日午时,一品楼雅间,想请大人喝杯茶。”
“喝茶?”宣砚尘眯起眼,“他陆鸣珂什么时候学会请人喝茶了?”
阿七犹豫了一下:“大人,要赴约吗?”
“当然。”宣砚尘关窗,转身走向书案,“安定郡王的面子,总要给的。何况——”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一支未用完的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他既然和三皇子见了面,又来找我,想必是想看看,这枚棋子到底该落在谁的手里。”
笔落纸上,墨迹如刀锋,划出两个大字: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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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沐秋已回到影阁驻地。
雪还在下,天井里积了厚厚一层。他翻墙而入,无声落地。正要往自己房间走,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
“沐秋。”
他转身。廊柱阴影下走出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面容冷艳,腰间悬着一对短刃。
“苏檀?”沐秋微微蹙眉,“你怎么在这儿?”
苏檀是影阁第五,武功在沐秋之上,也是影阁里少有的女性暗卫。她向来独来独往,和沐秋交集不多。
“阁主让我等你。”苏檀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顿了顿,“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苏檀走近两步,忽然压低声音:“沐秋,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影阁里……不太对劲?”
沐秋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苏檀咬了咬唇,“就是有些人的行为,不太合规矩。赵无涯你知道吧?他最近去了三次大皇子府。”
“他是奉阁主之命。”
“是吗?”苏檀盯着他,“你确定?”
沐秋没有回答。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他脸上,冷冷的。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他问。
苏檀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这个,给你。”
沐秋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和宣砚尘那张纸条如出一辙,但内容截然不同:
“小心无涯”
沐秋抬头时,苏檀已经不见了。
雪落无声,天井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将纸条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赵无涯。那个给他留包子、帮他说话、陪他守夜的人。
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