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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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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影阁(续)
翌日黄昏,沐秋踩着三皇子府外的一株老槐树枝桠,将自己的身形隐入层层叠叠的叶片之间。
外哨的差事果然清闲。三皇子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兴安坊,占地三进三出,比起大皇子府的气派差了不少,却也绝非等闲。沐秋要做的,不过是记录每日进出府邸的人员、车辆,偶尔潜入库房清点礼单——这些事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夕阳将天际染成暗红,他靠在粗壮的枝干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渐渐亮起的灯火。
“听说了吗?宣砚尘今晚在府上宴客,请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清辞。”
“那沈清辞可是出了名的铁面,两人凑一块儿,怕是要商量怎么把天捅个窟窿。”
两个行人从树下经过,议论声顺着风飘上来。沐秋耳力极好,一字不落。
他想起赵无涯说的——宣砚尘要在府上宴客。原来是真的。
兴安坊离宣府所在的宣平坊隔了两条街。不算远,以沐秋的轻功,一盏茶的工夫便能打个来回。
不该去。
他这么告诉自己,将身子往树叶更深处缩了缩。
可目光却忍不住朝宣平坊的方向望去。隔着重重叠叠的屋脊和渐浓的暮色,他仿佛能看到宣府里灯火通明的样子——那位宣大人会是什么表情?和昨夜在永寿宫一样,面带浅笑,滴水不漏?还是像赵无涯说的那样,一笑就要死人?
沐秋烦躁地吐了口气,闭上眼。
影阁第七。他排行第七,不是因为他武功最好,也不是因为他资历最深,而是因为他最不需要操心。阁主指哪儿他去哪儿,不问为什么,不需要为什么。
可今晚,他偏偏想了太多。
“去三皇子府外哨也好,轻松,没风险。”
赵无涯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是啊,轻松,没风险。可也意味着离那个男人更远了些。
沐秋睁开眼,盯着头顶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忽然问自己:为什么要在乎?
没有答案。
或者说,他不敢去找答案。
入夜后,寒意渐起。
沐秋从树上滑下来,沿着墙根走到一处暗门——那是三皇子府侧巷里一个废弃的柴房,被影阁的人征作临时歇脚点。推门进去,赵无涯已经在了,正对着一盏油灯啃干粮。
“哟,回来了?”赵无涯嘴里嚼着饼,“有什么动静?”
“没有。今日进出:三皇子本人晨出暮归,去了礼部衙门;侧妃娘家来人送了两车东西,查了,是时令瓜果和布料;幕僚周先生午时出门,去的是……宣平坊方向。”
赵无涯“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怎么了?”沐秋皱眉。
“没怎么。就是你刚才说‘宣平坊’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
沐秋面无表情地从干粮袋里摸出一块饼,狠咬了一口。
赵无涯笑眯眯地凑过来:“我说,你是不是对那位宣大人……”
“不是。”沐秋打断得极快。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都不是。”
赵无涯耸肩,识趣地换了个话题:“阁主今儿让人传话,说三皇子这边盯紧点。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几位皇子都开始活动了。咱们影阁,虽然明面上只听陛下的,可底下这些人……你也知道,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沐秋嚼着饼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影阁里也不全是铁板一块。有人暗中拿了大皇子的银子,有人和二皇子府的管事走得近,就连赵无涯,早年也受过三皇子的恩惠。只有他——沐秋——干干净净,谁的账都不买。
不是因为他清高,而是因为没有人在意他。一个私生子,一个连名字都是影阁随手起的暗卫,谁会费心思来拉拢?
“行了,今晚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赵无涯把干粮袋系好,“别熬太晚。”
“嗯。”
赵无涯裹着披风缩到墙角,不多时便发出均匀的鼾声。
沐秋坐在门槛上,望着院中一方灰蒙蒙的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冷光洒下来,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忽然想起上午在影阁正厅里,影老说的那句话——“你的命是影阁的,也是陛下的。”
不,不全是。
没人知道,沐秋记得自己的身世。不是从影阁的记录里,而是从很小时候起就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生母是个宫婢,姓什么他都不知道,只记得她临终前那句话:“你要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然后她死了。
再然后,他被带进影阁。五岁开始练功,七岁第一次杀人,十二岁独立执行任务,十五岁跻身影阁前十。
他没有机会选择做什么,但至少可以选择不做什么。
比如,不向任何人低头。
夜风刮过,带着冬日的凛冽。沐秋下意识地朝宣平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灯火,不知熄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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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沐秋终于又见到了宣砚尘。
不是有意为之,却像是某种注定的安排。
那日午后,沐秋奉命回影阁领取新的身份文牒——外哨需要不时变换身份,以便在不同街巷行走而不被察觉。他刚走出宫门,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宣砚尘!你个奸佞小人!”
一个身着员外服的中年男子被两个家丁架着,正对着宫门外一辆马车破口大骂。四周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沐秋脚步一滞。
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冷的面孔。正是宣砚尘。
他今日没穿官袍,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面对那人的辱骂,他不恼不怒,甚至唇边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大人,”宣砚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耳中,“诏狱里的伙食,想来是不太好。这才三日不见,刘大人就瘦成这样了。”
围观众人一阵哄笑。
沐秋这才认出——那骂人的,正是兵部侍郎刘闵。不是说下了诏狱吗?怎么出来了?
“你少在那里假惺惺!”刘闵挣开家丁,朝马车冲了一步,“老夫是被人陷害的!你串通东厂,伪造证据,欲置老夫于死地!老夫要面圣,要——”
话音未落,两个穿飞鱼服的东厂番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左一右将他钳住。
“刘大人,”其中一个番子似笑非笑,“陛下开恩,准您回府养病,您这是不领情?”
刘闵脸色一变,嘴唇哆嗦着,终究没再说什么。
马车缓缓驶离。车帘放下时,沐秋看见宣砚尘的目光忽然转过来——穿过人群,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就一眼。
和永寿宫那一夜一样,审视、冰冷,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车帘落下,马车消失在街角。
沐秋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他看清了宣砚尘嘴里无声吐出的两个字——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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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沐秋回到柴房时,赵无涯正对着一张纸条发愣。
“怎么了?”沐秋问。
赵无涯抬头,表情复杂:“有人送来这个。指名给你。”
沐秋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隽如行云流水:
“三日后亥时,宣平坊宣府后门,有一桩买卖,阁下或许会有兴趣。”
没有落款。
但沐秋知道是谁。
“你要去?”赵无涯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沐秋将纸条凑近油灯,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是六品翰林,我是影阁暗卫。他找我做什么买卖?”
“所以才问你去不去。”
沐秋看着那堆灰烬,沉默了很久。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宣砚尘在马车里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看工具,不是看暗卫,而是……在看一个可以对话的人。
“去。”他说。
赵无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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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亥时。
宣平坊的夜比兴安坊安静得多。这条街上住的不是清贵文臣就是退隐老臣,入夜后连打更的都走得悄无声息。
沐秋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不比纯黑隐蔽,但在月夜下反而更不易被察觉。他沿着墙根摸到宣府后门,那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漆皮剥落,门环上积了灰,看着像是许久没人用过。
他抬手,在门环上轻叩三下。
没有回应。
又叩三下,换了节奏。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阿七那张精悍的脸。他上下打量了沐秋一眼,侧身让开:“请。”
沐秋闪身而入。
宣府的后院比他想象的小得多。一方天井,几丛枯竹,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穿过抄手游廊,阿七引他到一间偏厅前,推开门:“大人,人到了。”
偏厅里只点了一盏灯。
宣砚尘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书,抬头看过来时,灯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进来坐。”他放下书,“不必拘礼,这里没有外人。”
沐秋站在原地没动:“宣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宣砚尘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在宫门外那种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几分探究的笑。
“影阁第七,”他说,“原名沐秋,承平四年入影阁,今年十九岁。武力排行第七,但论轻功,影阁前三。从无失手记录。”
沐秋面色不变:“宣大人查得很清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宣砚尘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今晚请你来,不是差遣,是合作。”
“我一个暗卫,能和宣大人合作什么?”
宣砚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你能做的事情很多。比如……帮我盯一个人。”
“谁?”
“三皇子。”
沐秋瞳孔一缩。
宣砚尘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陛下身体欠安,储位空悬。大皇子暴虐,二皇子庸懦,三皇子看似中庸,实则深藏不露。你觉得,谁会笑到最后?”
“这不关我的事。”沐秋冷淡道。
“你当然可以说不关你的事。”宣砚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不过三尺的距离,“但你想过没有,等新皇登基,影阁还会不会存在?新帝会不会信任先帝留下的这把刀?——或者更直接一些,影阁里的人,会不会被当成先帝的遗物,一并清理掉?”
沐秋沉默了。
这是他从没想过的问题。或者说,不敢想的问题。
“我无意害你。”宣砚尘的声音低下来,像夜风拂过琴弦,“我只是想找一个人,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这京城里,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只有你们影阁中人——你们的身份决定了你们不必撒谎,因为你们本就是影子。”
“影子也会骗人。”沐秋说。
“但你不会。”
“宣大人凭什么这么肯定?”
宣砚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在永寿宫那一夜,你明明可以多听一些,多看一些,转手卖给大皇子或二皇子的人,换来下半辈子的富贵。可你什么都没做。”
沐秋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
“你回去复命时,说一切正常,什么都没听见。”宣砚尘微微一笑,“可你分明听见了陛下说‘明日早朝,你上个折子,不必提老大,只参刘闵’这句话。这句话,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沐秋喉头发紧。
“你没说,是因为你觉得没必要,还是因为你不想害我?”宣砚尘问。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细微声响。
沐秋垂下眼,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只是……不习惯背后捅人。”
“那正好。”宣砚尘伸出手,“我是个更习惯当面捅人的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正合适。”
沐秋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是一双握笔的手,也是一双能握住棋局的手。
他缓缓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时,沐秋感觉到宣砚尘的掌心微凉,却很有力。
“合作愉快。”宣砚尘说。
“别骗我。”沐秋说。
“不会。”
松开手,沐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时,他忽然停住,没回头:
“三皇子府的幕僚周衍,五天前去过兵部侍郎刘闵的私宅。去之前,刘闵还没被下狱。”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宣砚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真正的笑意:“你看,我果然没选错人。”
沐秋推开门,月影如水,洒了一身。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很浅,浅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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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砚尘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阿七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大人,您真信他?”
“不信。”宣砚尘望着窗外,语气平静,“但信任是可以慢慢建立的。有些人,你给他一分信任,他会还你十分。”
“万一他背叛呢?”
宣砚尘缓缓关窗:“他不会。”
“大人为何如此肯定?”
宣砚尘转过身,灯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一双幽深的眼眸。
“因为在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里,只有他的眼神——不带着算计,不带着畏惧,也不带着巴结。他只是单纯地在看我,看宣砚尘这个人。”
“而这样的人,”他顿了顿,“这京城里,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了。”
抱歉断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