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烬明》》陆寻棠

38、家常

　　陆先生和崔嬷嬷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大操大办，也没有宴请宾客。只是挑了个好日子，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周砚特意去买了酒，说是要好好庆祝。萧烬破例多喝了几杯，脸都红了。沈寂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
　　陆先生和崔嬷嬷并肩坐着，两人都有些拘谨，时不时偷偷看对方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像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
　　周砚在一旁起哄：“老太爷，给嬷嬷夹菜呀！”
　　陆先生老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还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崔嬷嬷碗里。
　　崔嬷嬷低着头，小声道：“谢谢……”
　　沈寂夜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陆先生和崔嬷嬷回了自己的院子。周砚也告辞回去。剩下萧烬和沈寂夜两个人，坐在廊下乘凉。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墙角的那几株杏花苗又长高了些，嫩绿的叶子上泛着月光。
　　沈寂夜靠在萧烬肩上，轻轻说：“萧烬。”
　　“嗯。”
　　“你说，爹和嬷嬷，会一直这么好吗？”
　　萧烬想了想，点头：“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吃过苦，知道好日子来之不易。”萧烬揽着她的肩，声音很轻，“这样的人，最懂得珍惜。”
　　沈寂夜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萧烬说的是真的。
　　陆先生苦了二十五年，崔嬷嬷苦了一辈子。如今能有个伴儿，有个家，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她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阿夜，人这一辈子，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如今她有了。
　　娘，您放心吧。
　　第二天一早，沈寂夜照常去医馆。
　　刚进院子，就看见崔嬷嬷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打扫房间，把那些瓶瓶罐罐擦得锃亮。
　　“嬷嬷，您怎么这么早？”沈寂夜有些意外。
　　崔嬷嬷转过身，笑道：“老奴闲着也是闲着，来帮王妃搭把手。”
　　沈寂夜看着她，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嬷嬷，您年纪大了，别太劳累。”
　　“不累不累。”崔嬷嬷摆摆手，“老奴闲不住，一闲下来就浑身难受。”
　　沈寂夜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
　　这一天，病人格外多。沈寂夜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崔嬷嬷在旁边帮忙，递药、端水、招呼病人，手脚麻利得很，一点都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到了中午，病人终于少了些。沈寂夜刚坐下来歇口气，崔嬷嬷就端了一碗绿豆汤过来。
　　“王妃，喝点绿豆汤，解解暑。”
　　沈寂夜接过，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而不腻。
　　“嬷嬷，您熬的？”
　　崔嬷嬷点点头：“老奴以前在宫里，夏天常给主子们熬这个。清热解暑，最好了。”
　　沈寂夜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那时她站在长公主身后，目光如鹰隼，让人不寒而栗。
　　如今她却在这里，给自己熬绿豆汤。
　　世事真是难料。
　　“嬷嬷，”沈寂夜轻声说，“谢谢您。”
　　崔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红。她别过脸去，摆摆手：“王妃说什么谢，老奴应该的。”
　　沈寂夜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那天傍晚，沈寂夜把这事告诉了萧烬。
　　萧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在报恩。”
　　沈寂夜点点头：“我知道。”
　　“那就由着她去吧。”萧烬说，“让她做点事，她心里也踏实。”
　　沈寂夜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陆先生和崔嬷嬷越来越默契。早上一起浇花喂鸟，午后一起晒太阳聊天，晚上一起在院子里散步。有时候周砚来蹭饭，四个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沈寂夜有时候看着他们，会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父亲和母亲也是这样，一个看书，一个做针线，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说了。
　　她忽然有些想父亲了。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出神。
　　萧烬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寂夜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萧烬。”
　　“嗯。”
　　“我想我爹了。”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明天，我陪你去看看他。”
　　沈寂夜抬头看他，眼眶微红。
　　萧烬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以后每年，我们都去看他。”他说，“清明、忌日、中秋、过年……都去。”
　　沈寂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却是笑着的。
　　“好。”她说。
　　月亮在天上，静静照着这一对相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