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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8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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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失丧生命的,将要得着生命——”
窗外秋风带过落叶,屋内,十二岁的比吕士正给祖父朗读马太福音,再次念到耶稣的应许,电话“叮铃叮铃”响起,祖父桌上的、口袋中的...混乱如奏乐。
祖父接下电话。沉默着将眼神落到比吕士身上。读懂眼神的比吕士停下念书,在看到祖父挂了电话后紧随他走出办公室、电梯。路上,祖父身后的人越来越多,虽不明白状况,但压抑的气氛如同随行的乌云。
终于,他们在会议室停下脚步,医师、监察,各色人马齐聚,围桌而坐,他站在祖父身后,默不作声,视线直指对面的常田医生。
常田,常田贵洋。他曾是祖父的徒弟。
祖父一向严于律己,做事严谨,能得到他认可的徒弟并不多,但他对常田医生可算是偏爱,比起同是年轻有为的父亲,祖父曾更多将常田医生挂于嘴边,还曾高誉:
“贵洋对医学有着非凡的热情。为了生命和智慧付出了常人所不及的努力,来日、亦会有更加瞩目的成就。”
祖父对常田医生的偏爱完全盖过父亲。
但比吕士想……这是当然的。
与自己那性格随意的父亲相比。一个出身于普通的中产家庭,但智慧卓群,晓得社会与人际气候,既会努力将自己包装为上流,内在也纯粹、不乏对学术研究的喜爱和认真的人…
作为工具再合适不过了。
祖父大概不曾想过,一个不向往声色犬马,只沉溺于无上智慧的工具会如何溅给他一身血……
“在常田医生与美国一家名为诺顿的小型制药公司有合作后,为了制作所谓的...改革的、更加安定的氟西汀,曾买通品川区一家孤儿院,几乎每周都有观察实验。”
“而且,在实验中有过行为、药物成瘾诱导。实验报告中记录有不同成分药物的起始剂量、耐受曲线、戒断反应...这些数据之精细,前所未有,令学界....无地自容。”
“从数据看来…在成瘾建立后,常田医生曾尝试用其他药物进行治疗,然后形成新的依赖,致使这些患者,不、是这些...原本正常的孩子,一直无法停止治疗。”
“因为,常田医生的治疗本身就是另一种成瘾形式。”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宴会上对常田医生点头哈腰的人们,此刻恨不得一人一把柴将其烧的灰也不留。被围剿的常田医生也汹汹反驳:
“血库里的血!还有、之前那些达官贵人们移植的器官都是自愿捐赠的吗?医学院的解剖台上躺着的都是自愿捐献的遗体?疫苗的研发过程中没有动物和人的牺牲?所有的数据...都是为了服务于更大的善!要治愈成瘾,必须彻底理解成瘾,要彻底理解成瘾,必须建立成瘾的模型,而建立模型的过程中……牺牲是必然的!”
众人沉默一瞬,然后反击:
“据调查,在与诺顿公司接触以前,常田先生你的课题研究的申报也存在违——”
“喂、没必要说那些....”
“...好的。就单从实验数据来看,实验期间,有许多孩子因形成依赖、无法回归正常生活,情况如同二战时期不停使用安.非.他.明的美军,他们在断食的情况下一连几天不睡、对疼痛也不知不觉。”
“其中、记录的有一个名为.....一个孩子自杀。记录本上只有具体的细节和方式,没有名字。”
“这种牺牲也是必然的,对吧?”
压不住的讥诮。比吕士不懂,那些人是否真的关心人命。他站在那里,用一双空茫疏离的眼看他们,待祖父问,“比吕士,书上是怎么说的?”他如实回答:
“任何拟申请临床试验许可的人,需遵从为伦理上正确、科学上准确所进行的临床试验而建立的《药事法》,尤其..第67条旧的管理规定中的标准,以及、进行药品临床试验的标准。”
在他如此回答后,祖父转头对常田医生说,“这是孩童都明白的。”
资料被周围人甩向桌尾,处在其间的常田先生看向祖父的目光更像是一个孩子,一个被抛弃的、无助的孩子。
现在想来...比吕士觉得祖父说错了——除了他,没有哪个十几岁的孩子会与医学伦理、国际医药法规等条律相伴。
但祖父是如此栽培他的,为了他森严的秩序。而常田医生....早在他控诉整个医疗系统规则的模糊性以前,于他未经祖父同意私自做决策时,就已经越界了,所以——
“常田医生,你所谓的..为了研究成瘾的纯粹形态,只是能力不足的借口。你对于医学的认知过于浅薄。从明天开始,你、不必再来了。”
没有公开,没有更深一步的追责,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祖父完成了审判。
众人失望,如林鸟散去,但、也有不识趣的人追来讨要说法,祖父冷声反问:
“你觉得应该怎么样?把事情升级,通知媒体报道给全世界,让日本医学界声誉崩塌,给社会造成更大的恐慌和不信任?还是说...给你们好处的人不满于此,打算连同我这个老头也一起剥离?”
那人脸色变青,惊诧的舌头没捋出一句完整的话。站在祖父身后的比吕士紧跟着迈开步子,目光却回望,远眺,一个女生从人群不断挤过、跑向会议室,却只敢在门口张望。
他认识她,常田医生的女儿,将圣经当作神谕来供奉的少女。他佩服她那种虔诚态度,好像能从那字里行间读出一个真的可敬可爱的人似的——他不能理解。但也相信,她并非作伪之人。
他明白,自己或许间接伤害了她。
但怜悯、同情、罪恶、愧疚...他不存在这种多余的感情。
世上若真有正义邪恶、天堂地狱的划分,
神自会站在它所选的人身边。
柳生盯着桌上的那份报纸,看着报有车祸事故的新闻,确认了——神未站在常田医生那边。
除祖父和他以外,那天会议室的六人,或升职或调任,前途一片光明。唯有常田医生死亡。
“她一定恨透你了吧。”仁王说。
在听到比吕士口中关于常田医生的二三事告诉了仁王后,看到比吕士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桌面的沉着模样,仁王便是如此觉得。
闻言,比吕士下意识挑眉,又慢慢收回手。
“是吗....”
或许吧。或许仁王说的对。
毕竟当初是他宣判了常田医生职业道路的死亡,但那时比吕士只认为,那是祖父给他提出的一道小测试。
他很快就忘记了。所以,没想到,多年后常田医生的女儿竟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在开学前例行检查葵的分班名单时,柳生比吕士看到常田直子的名字,以为这只是重名的巧合,但他向来谨慎,只需要稍微咨询一下便能知道答案:
基督教团经营的幼儿园、天主教的修道团体经营的女校...单看她的升学经历便能辨认出她是谁。因为,他记得祖父说过,“贵洋的女儿直子和你同岁,但上学晚,后来,还去了教会学校..”
常田直子,她就是常田医生的女儿,但、怎么会有这种巧合?
比吕士感到疑惑,疑惑她怎会落到如此境地、又为何来到这里。在一步步的调查后,则变成了感激,感激她的到来让他想起曾经的种种,站在更成熟的角度去回看当初的二三事。
“你说的对...”比吕士盯着报纸如此说道,还没有等到仁王接话,他就轻推眼镜,声音平淡:“但在此之前,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比如?”仁王问,“带着这种小玩意儿,和葵走在一起?然后威胁你?”
比吕士侧眼,斜睨向仁王捏着的子弹,垂下睫毛,眉毛不自觉拢在一起。他是想过常田直子会威胁自己,但他没曾把这种‘小玩意’和常田直子联系在一起。
这超出了他的预想。
起初,他让仁王去调查常田的故居,只是为了验证自己的一系列猜想——
他从理事长那里得知,常田直子现在唯一的亲人似乎并不太清楚常田在这里的生活。比吕士怀疑常田直子是特意对她的叔叔隐瞒了什么,她带着一个不确定的目的独自来到神奈川。
比吕士还没完全想明白那个不确定的目的是什么。
在开学第一周亲眼见到她阴郁的面貌,他一瞬抽离——即便印象模糊,但气质与常田医生的女儿完全对不上号。
他想....父母双亡后,被叔叔接去鸟取,又独自离开,直到被叔叔找到行迹,打来电话询问学校生活的常田直子,她的生活大概并不如意,且隐瞒的更多。
同时,他想知道,离开鸟取后,常田直子是否曾去往过东京旧居、常田医生去世的地方。所以,他让善于潜伏的仁王去勘察常田旧宅,并想着...如果能从保险箱找到另一些东西就好了。
但没有。
在周日,葵和直子离开后,只从电话里打到仁王说那里有生活的痕迹。
对比吕士来说,这个消息就已经足够了。
在比吕士的脑中,关于常田直子的生存态愈发清晰,但比吕士完全没有想过,自己的搭档隐瞒了自己,直到今天才突然把他调查明白‘小玩意儿’拿给自己。
子弹。
他可没想过让仁王找这个。但他记得,曾有人跟祖父告密:
“诺顿公司在与常田医生合作时,曾给常田医生三十万美金和一把枪,要求他——如若事情败露,制药数据和人一起销毁......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嘛。但是,因为在事发前曾有人给诺顿公司通信,那些外国人没想过古川院长您会放过常田医生,所以急匆匆赶回了美国。但、很快又因另一些纷争落得一个惨烈结尾。啊、总而言之,常田医生那些数据...如今应该还在他的家里吧?”
闻言,坐在后排的祖父拍了拍同坐人的手,“嗯,好。我记住你了。”正当那人脸上的精光快要转为自豪时,祖父说,“等到这种谣言再出现时…你、就去地下跟常田汇合吧。”看到祖父苍老而有力的手如狮爪紧抓住那只无处安放的手,如鹰般犀利的眼神欲要向这边扫来,比吕士的视线从后视镜中降下。
对于祖父来说,那些只是试图威胁他的妄言。即便是真的,为了保持羽毛的纯净…祖父也绝不会染指。
但现在——子弹,就在比吕士的眼前。
“这个,”比吕士说,“一开始就没有血迹吗?”
“没有。”答完,看到比吕士松下肩膀,仁王眼睛微眯,“但、不代表下一枚不会有。”
“下一枚?”
比吕士皱眉,以为他又有什么隐瞒自己,没想到身后的仁王扣下扳机:
“BOOM——”
仁王嘴唇触碰又分开。枪口跳出的小旗子扎向比吕士干净的后颈,比吕士扭头,修长的手指摁着后颈,不满的眼神对上仁王眼底的趣意。仁王嘴角的痣滑向一边:
“说不定,她会这样杀了你呢。”
“.....”比吕士一边的眉毛挑起,脑中闪过她那天来找葵的紧张模样,以及那天在楼道上的变化...比吕士说,“是吗?”
“如果说那个医生的死不是意外的话——”仁王扫过他这些天搜集的报纸,“那个叫做常田的女生,难道会对你和颜悦色吗?”
比吕士嘴角扯了扯,“她能怎么样?”
“子弹可是出现在了他们家。”
“所以呢?那就能代表她手里有枪吗?”
“哈...”仁王被气笑了,觉得他油盐不进,“那葵呢?”
“跟她有什么关系?”投去的问题如石头丢入大海,沉默间,比吕士终于把脸扭向仁王,“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他平淡无波的语调、没有丝毫牵动的肌肉、镜片闪过的冷光...无不透着掌握一切的傲慢感。
仁王眼球向上转去,嘴角不自觉扬出否认的弧度,“开什么玩笑....”
“……如果常田有枪的话,现在,我就不会站在这里听你恐吓了吧?”比吕士斜睨向他,声明,“她没有枪,也不会伤害葵,所以、你也最好不要打扰她,至少为了....”
比吕士停顿。他知道说什么对于仁王最有效,但他不想那么说——葵是自己的妹妹,不需要任何的奉献。
“为了?”仁王问。
比吕士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所有的记忆和想象如河流穿行而过.....满天数据中常田先生无助的脸出现在街头、常田直子在花园中恬静的模样,逃离叔叔家的狼狈,在校园的阴郁和另一种可能..还有,常田先生被制药公司给予的——填在保险箱中,作为最坏结果下自戕用的PSM,以及,那些数据。
“……”
比吕士张着的嘴唇慢慢抿起,在仁王疑惑的目光下,他的眼球下滚,盯准一则‘男子因酒后醉倒街头被大车碾压致死’的新闻,嘴角有了一点弧度:
“为了我们更远的未来。”
“…...”
仁王不明白比吕士在想些什么,但瞳孔明显映着少年的野心。一股莫名的寒意缠上他…
“我们?谁?”处在不确定中的仁王试着打趣,“呐…比吕士,你不会是情窦初开吧?”看到比吕士的嘴角降下来,仁王笑,“啊,春天,是爱情哟…”
比吕士正要开口,窗外一阵风带起厚重的窗帘,发出砰砰伸展声。春末的樱花随风潜入室内,比吕士的视线追着不请自来的樱瓣,落在约翰福音旁的马太福音。
看着书页在空中颤了颤,比吕士的耳畔响起:“得着生命的,将要失丧生命;”老人厚重的声音如同神谕,直到另一个童稚声显现——
“为我失丧生命的,将要得着生命。”
想到曾念过的耶稣对信徒的应许,比吕士沉默着,遮住情绪的镜片朝向仁王的方向。
“爱情…”比吕士仿佛在品味一个新的词汇,然后反问,“爱情有什么用?”
没有生前与死后记忆的人类却总声称世间有最真挚、最纯洁乃至不朽的爱情…
对比吕士而言、贪恋骨肉情爱的痴种未高于贪爱金子权势的俗人几分。时间碾过,有情人化作白骨,黄金珠宝、权杖王座犹在,梵蒂冈教皇碑亦留有教宗名号…而爱,如梦散尽。
所以,爱情有什么用?
他的视线从福音书上移开,看着总来去自如仿若不懂何为桎梏的仁王走至自己对立面,站于骷髅与子弹之间…他问:
“你、会为了葵去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