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37章 世间一 ...
-
世间一切,唯有太阳和死亡不可直视。
这话是谁说的,仁王忘记了。只是今早吃饭时突然想起,当时,电视正在报道一则东京湾打捞浮尸的消息。
东京湾,那里向是个热闹的地方。
不论是在欲望中迷失深陷连环债务的社畜,还是在新一轮科技革命被机器同化的高新技术人才、在社会的疯狂中挣扎继而更加疯狂狰狞的少年暴走族、邪教徒……各色的时代囚徒,总会有人选择停下颠沛流离的脚步,在彩虹大桥一跃而下,结束自己身处霓虹世界却并不怎么梦幻的人生。
“真是会给人添麻烦啊…”
选择在彩虹大桥自杀的人常会引来附近居民的不满和抱怨。但、即便自杀者放弃这片宝地,东京湾亦是如此热闹。因为隅田川、荒川、江户川、多摩川等河流自杀的尸体都会顺流而下进入东京湾。
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繁华的东京两头皆中,荒诞的证实了恶之花的存在。
杀人的、自杀的、交通事故的、火灾烧死的、群体毒气的....一张报纸三个版面都在报道死亡事件。类似的报纸在桌面上摆成了毯子。
“东京、堪比芝加哥啊…”仁王说着,将视线从学生会铺满报纸的桌面移向自己左侧,“对吧?”
白色的骷髅头无言,只是空着眼、呲着牙,呆愣地看着他。
仁王无奈地笑,“还真是羡慕你啊乔纳森…”
乔纳森也来自东京,它是仁王的新宠,上周日在台东某个无人居住的荒废豪宅意外得到的。或者(不带美化成分的)说、这是入室偷盗来的。但他的委托人说了——尘归尘,土归土。
委托人大概是说,没有人居住就算不上偷盗?
仁王不清楚,只觉得...在大家所不知晓的地带,他的固定委托人——柳生比吕士,其野蛮程度似乎更高了一层?
比吕士让他乔装成任何什么人,去往台东的一处宅子,用他那把为撬开天台大门而制的万.能.钥.匙做点正事——撬开那间洋房的门,寻找一个保险箱,将里面的东西拿回来。
这比代替比吕士参加会议什么的要有趣多了。
仁王如约去了,周六晚上,心里盘算着这次的委托能换些什么,月黑风高,独自一人潜入那间建造精良独特但售不逢时,大致有一年未售出的小洋楼……勘探、搜寻,将每一房间都搜查一遍,最后以失败告终。
“保险箱是空的。”
上周日九点,仁王给比吕士打去电话,直到第四遍才接通,他如此告诉比吕士,又补,“还有,那间房有人来过,不...准确说,是有生活的痕迹。”电话几秒空白后,传来竹林沙沙声以及比吕士一声不咸不淡的“辛苦了”。
比吕士的语气让仁王越发确信他们是同一类人——
他和他,都是善于伪装和欺骗的人。
或许,比吕士早就料到如此……隐瞒自己的意图,让仁王去寻找并不存在的东西,但又提供给他真正的消息。
没能完成委托的仁王习惯了他搭档的作风。
毕竟,比吕士向来慷慨,即便没能完成委托也会给一笔可观的报酬。而且,他也没告诉他的委托人,他在房中搜寻无意看到某间墙上图案、碰倒骨架,拾起乔纳森的时候,他的手电筒又照到了书柜下的什么……
听到身后的门把响声,仁王挑眉,抓起手边的乔纳森随意抛着:
“呐…乔纳森,你说,世上有完美的死法吗?”
“……”
“跳楼、吃安眠药、开煤气灶什么的…太痛苦了。如果是一个痛感正常、非受虐爱好者的医生的话,他一定不会这么做,”仁王垂下手、仰头向后看,“对吧?”
门口处的比吕士对上他的眼神,小臂后延,三指推门,门锁咔哒扣上。
“……”
屋内封于一片寂静,比吕士将视线移至自己的桌面,又回到仁王手里那颗做工精细堪比真物的头骨,“所以呢?”他翘课来撬开自己专属办公室的门,就是为了问这个吗?
看到仁王一脸玩味,比吕士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椅子前,正当他准备将那些与死亡有关的报纸全部收起时,仁王身体前倾:
“所以——”他将某物“喀噔”一声扣在他欲要拿走报纸的指缝间,“我猜他可能更喜欢这个。”
比吕士垂下视线,在他指间,一颗子弹头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线。他正想拢指抓住,仁王却将其收回,拈在手中。
“?”
仁王乐呵一笑,完全没顾比吕士皱眉,“这个,是7N7,”他的指间捻着那枚钢芯弹转动,阳光照耀下,弹身上的痕迹清晰可见,“你猜它的搭档是谁?”
“……”比吕士皱眉,“搭档?”
“对,搭档——你和我,子弹和手枪,缺一不可的组合就叫做搭档。”
看到比吕士嘴瘪下去,仁王狡黠地笑:
“世上有完美自杀,但不存在完美犯罪,凡事只要做过就一定有痕迹,”说到这里,仁王的眼神扫过比吕士逐渐冷硬的脸,随即漫不经心地挑开话题,“物体也是。”仁王捏起子弹于视线平行,眯眼,“子弹一经发射,在管内膛线的摩擦作用下必定留下痕迹。但是、由于枪支型号不同,构造膛线也不同,所以,”仁王指腹从尖锐处,一点点擦过弹身上的沟壑,“每一个出膛子弹会留下不同的膛线痕,或说是…枪的指纹。”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视线跟随自己指间的比吕士,见比吕士一脸观摩的神情,他轻扯嘴角:
“这枚子弹的指纹说,它搭档叫做PSM。”
“...PSM?”
虽跟着祖父和父亲有过打猎的经验,但论射击、枪械…柳生自然不如仁王了解,毕竟,仁王的父母在成为家庭主妇和建筑公司职员之前,分别曾为弹道学研究员和东大机械学博士。仁王在海外留学的姐姐亦是延续了父亲机械学的道路,而仁王,他的爱好杂乱无章,但就其对实验、器械、射击等的热爱,不难看出其家学渊源。
“....”
见仁王不打算立即回答,比吕士捏起那枚子弹,皱眉,“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个的?”看到仁王挑眉,眼底闪烁起狡黠的光,比吕士心地有了方向,他停顿片刻,又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三个问题抛过去,又被仁王无视。
“呐…比吕士,”仁王看向窗外,指间磨着乔纳森的颧骨,问,“维持生命体征的三大器官是什么?”
“……心脏、大脑、肺。”比吕士回答完,又感到毛躁,“我说——”
“没错没错……但是,一个拥有手枪的医生应该不会选择对着自己的心脏和肺自杀,太阳穴什么的也是够傻的……万一子弹卡在颅骨上不就糟了吗?”看到比吕士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震惊,仁王耸肩,“嘛…就算是成功穿过去了,剩余的动能可以穿过端脑射出,那也大概率不会直接死掉,对吧?”
比吕士不置可否。端脑受损的患者是可以抢救过来的,但、除了一些幸运儿,其余大概率会变成植物人。活死人。
“所以,如果想要一击致命,最好还是——”仁王将乔纳森放在自己脸前,指头掰开牙齿,另一手作手枪状,抵进嘴巴:
“砰——”被击到的乔纳森随着他的手左右晃动一下,随即倒头。
看到比吕士对他这木偶戏表现出几分无语,仁王呵呵一笑,只手拿着乔纳森,扣住它的下颌,森白的牙齿“喀喀”张合:
“想像一下…子弹从口中射出,贯穿口壁软腭、破开脊液穿向脑干,如同豆腐的大脑受到冲击晃动,但、在神经爬向痛觉前,丧失脑干指令的心脏就停止跳动,一切皆成定局,只有子弹穿颅飞出……哎呀...”
这种画面让仁王感到人体构造的奇妙,而比吕士……仁王眯眼斜去,只见比吕士捏着子弹的手指蜷缩,镜片后的眼神像是落进了某种思考。
“饮弹,既可以防止抖动又方便对准脑干……在所有自杀方案中是最优解,对吧?”
“……”
标准若是‘无痛且致命’的话,那确实如此。
因为大脑皮层本身没有痛觉感受器,子弹的速度快过口腔等痛觉信号的传导时间,且控制呼吸和心脏这个血泵等无意识活动的神经受损……就像显示器还没有来得及切换画面就被直接拔了主机电源。
但、比吕士选择沉默。
因为这一切的前提是枪合适,开枪人射击位置也够准。
“如果是一把装有7N7的PSM的话……”仁王慢悠悠地拉过一张报纸,“噔”一声将乔纳森压在上面,并拿起笔开始计算,“它的弹克大概是2.5或2.55,枪口动能则为……124~137J,”他抬头,“很低呢。”
天知道他到底是在和什么比。比吕士轻推眼镜,挑眉示意他继续自己的表演。
“呵呵,人可是没有那么容易死掉的,即使是被打到身体躯干和心脏也还可以行动,但是,打中脑干就不一样啦。”仁王说,“不论是自杀还是处刑,PSM都非常合适,毕竟,与Laser beam相比,内有钢制侵彻体的7N7,可是的的确确的穿.甲.弹喔~”
“……”
仁王雅治是个聪明的人,早在调查他的家背景之前,比吕士就如此觉得。狡黠、聪慧...形容他思维的敏锐只会显得词不达意,每当仁王由好奇或别的什么褪去平时的懒散,露出这幅兴趣盎然的疯狂,比吕士便会不住地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早在精子和卵子的时候就已经带上这种敏锐的天性了?
他、简直就像一只闻见味道便控制不住食欲而迎上的狐狸。
但是...
那食欲究竟指向何处呢?
比吕士不愿往下思考追究,他盯着仁王随意写下的1/2mV^2以及具体数字,看着墨迹挑衅地附着于前年秋天报有东京车祸事故的报纸上,他的眉头皱起。
“你调查到哪里了?”
“手枪、PSM,这种枪流通性不高,原本是苏联提供给高阶军官自卫用的,后来成了克格勃常用的暗杀手枪。和市面上的主流自卫枪相比,PSM动能不高,弹药还昂贵难找,所以,并不适合弱者犯罪……当然,如果使用者精通暗杀、或是熟悉人体构造的话另当别论。但是……”
房间陷入沉寂,比吕士沉重的视线从那张报纸上移开,抬眼,眼前只有乔纳森无害的笑脸,而身后传来热气:
“我啊,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种危险的小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酒后意外遭遇车祸而死亡的医生家呢?”
不知何时绕到比吕士身后的仁王,对着他后脑勺的手枪呈45度:
“呐…委托我做坏事的搭档会告诉我这一切的真相,对吧?”
“仁——” “喀噔”
枪的子弹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