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26章 ...

  •   在你看来,千年如已过的昨日,又如夜间的一更。你叫他们如水冲去,他们如睡一觉。他们如生长的草,早晨发芽生长,晚上落下枯干——

      “我们废尽的年岁,好像一声叹息...”

      餐桌上,正在观察酒体的常田先生听到女儿吐出这句祷词眼神直了一瞬。

      “父亲,”七岁的直子盯着父亲不解的笑脸,问,“如果有一个人总是复述这段话,他是在想些什么呢?”

      “哦?”常田先生挑眉,一手托脸,一手轻轻摇晃酒杯,“是小直子的男朋友吗?”

      “不是啦..”直子吞下鹅肝,仿佛若无其事。

      “哦?那让我再猜猜...”常田先生放下酒杯,施展肩膀坐正,“是不是庭院里的那个孩子?”看到女儿睁大眼睛,他看向自己的妻子,笑道,“我们家直子对师傅家的孙子很关心呢。”

      看到母亲打算再问,直子红着脸阻拦,“爸爸...”

      “呵呵,”常田先生笑着摇头,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又看向直子,“我想,那个孩子大概时常感到孤独。”

      那时,常田的父亲还是古川先生麾下的高徒,他主攻成瘾学,在精神病学和临床心理学均有所建树,被大家称为日本心理学界‘最了解人心与欲望’的鬼才。

      “孤独?”直子感到疑惑。

      “嗯,去看看《圣经》吧,小直子,”常田先生切下盘中的牛肉,刀叉凭空一点,“有了共同话题,作为世人眼中的下一个弥赛亚....那孩子一定会喜欢你的。”

      牛肉被父亲送入口中,常田听取了父亲的建议。

      为了和那个弟弟成为朋友,她也开始研究圣经,她发现,他最常念的是《圣经·诗篇》卷四的开篇,摩西的祷词。父亲告诉她,那诉说的是神的永恒,以及——

      “渺小、带有原罪的人类意识到自己的劳苦烦愁不过是世间的一粒沙,继而对神恳切祈祷以求怜悯和智慧...”

      她惊讶...即便是弥赛亚也会渴求神的怜悯吗?

      父亲说,“凡人皆有所欲。”
      父亲还说,“柳生的儿子是我所见过的智力天赋最高的男孩,同时,他也非常悲伤,他的灵魂充满了对人际联结的无望憧憬和优雅失落。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作为凡人,八岁的直子不懂父亲华丽的修辞,她只想知道那个少年想要什么。

      自那天女人来过后,看到少年留恋的脆弱模样,直子明白了,他是如此希望着被爱、被关注。于是,她开始默默地为他祈祷,智慧、阳光、以及幸福。她希望上主不要离弃他,给予他幸福,直到——一切坍塌。

      直子站在草坪,看着一群白衣如旋风一般走进会议室,落座,发言,拍桌,最后都看向常田先生,又都低下头,回避那道祈盼的目光。长桌中心,古川院长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左侧身高刚及成人胸线的少年,张开嘴说了什么,少年回答,接着,一向优雅自持的常田先生崩溃了。

      在古川院长点头的那刻,像被抽走骨头,跪在洒落满地的文件,不断用头磕着桌檐。

      “怎么会…怎么会……”直子看到他的嘴型在这样说。

      但是...‘那个人是谁?’

      父亲的模样在她眼中变型。

      失去古川院长的赏识、同事们的崇拜,离开了医院....博学而又风度翩翩的常田先生也随之不见了。接着,一个整日泡在酒精、满口胡言秽语的怪物降临。

      “这个世界是牢笼...你想过用一天时间活完整个一生吗?” “所有努力都不过是用心雕出的狗屎” “听着,我并不是失败的!而是太过于纯粹。” “我的目标,仅仅是要增进这个重要领域对真理的掌握。 ” “而他们....他——伪善的家伙们,他们害怕我说出真相!” “天啊...小小的世界,巨大的谎言!” “你在发抖吗?停下来,停下来!” “不是说了要你安静吗....为什么不听我的呢!?!”

      那个怪物有时扮作哲人、有时扮作信徒、医生,但他从不审视自己的妄想,而是置身其中,时而兴奋,时而震惊,时而恐惧,时而绝望,这些情绪有时也会同期而至——

      他提着高尔夫球棍,气喘吁吁地对着铜镜整理仪容,然后转头看着浑身淤青的母亲挣扎的动作,询问她,“我是不是病了?” “你想哭吗?比我更加悲伤么?” “啊...你可怜的样子,简直要把我逼疯了!!!”

      在直子眼里,父亲像是被一股邪恶力量控制了,不论母亲反抗还是祈求,都不会让他手下留情。只有当火焰慢慢熄灭,他才会从怪物掌控下脱离,坐到桌前沉默地喝酒,像是一个落败的失意英雄,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所以,他才会对着女儿的成绩单如此生气。

      “愚蠢!简直是愚蠢!听好了,当你从妈妈子宫爬出来的那刻,就意味着你是一只虫子。你最好牢记这一点,否则你将毁了你的一生!”

      他语气凶恶,动作粗鲁。若是直视他那双能喷火的眼睛,世界会短暂集合发出尖锐的鸣叫,然后归于黑暗、沉寂。

      疼痛、仇恨、愤怒,犹如突然降临且又绵延不绝的暴雨,自常田直子十岁起便与她同行。而这些,在她眼里,都起源于少年那平淡无波的回答。

      “....”

      此刻,坐在柳生家宽敞的客厅,直子觉得胸腔难受的像是要痉挛。

      曾从天堂坠落到地狱,苟延残喘到今天...她只是为了那一点希望——杀了那个人,让他付出代价。现在,人就在面前,刀就在包里。而她,尽管胸中灼热,身体却几乎冷的发抖。怯懦。这个词停驻在她的心间。

      “.....”

      复仇想来简单,但事实上,今天、在把刀装入包袋前,她的记忆中,只有饱受折磨的岁月里的不断忍耐。

      而少年、给予她这一切的柳生比吕士,他根本认不得她。

      “我们废尽的年岁好像一声叹息。”少年的低语仿佛又出现在耳边。

      “……”直子不禁握紧裙摆,深吸气强镇压下胸腔里的恶意。她斜眼向比吕士看去。

      他正在喂鱼。两人的距离有十几米远。但周围除了她和他,再没有别的人。

      美津走了。在柳生葵上楼换衣服之后,她准备过茶点,对比吕士简单示意就离开了。

      她走远的背影让常田有些困惑。

      “父亲喜欢清静,休息日美津阿姨通常不在,只是昨晚有点事——”

      听到比吕士这么说,直子有点想照镜子,想看看自己不想和他单独相处的样子是否真的很明显。但她动不得,只是听着比吕士的动静,听着他的脚步声,走到壁柜前,随手拿起什么,然后朝着她的方向说了句:

      “失陪。”

      直子扭头,看见他不疾不徐地走到池塘边。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前,背对着她,捻起一小撮鱼料,均匀地撒向水面。那些红白相间的鱼影聚拢又散开。水光从池底反射上来,在他垂下的侧脸上投下细碎流动的光斑。

      与此同时,屋外的海风涌进带着门口那丛南天竹轻轻摇摆,细碎的叶子摩擦出簌簌的声响,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海浪声、还有比吕士手下偶尔响起的鱼跃“啪嗒”声混在一起...

      这种岁月静好的景象让直子更觉恍惚。

      坐在柳生家客厅的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摆件,被无视的那种。

      ‘……’直子品味着,在柳生葵未上楼前,比吕士还是一副礼貌周到的关怀形象,但在她上楼之后,他就只剩下待客的礼貌了。

      这种微妙的转变,也让直子更加明白了自己的位置——对于比吕士而言,她只是柳生葵现在的同桌,未来可能和他妹妹一起度过三年的同级生。

      所以,喂鱼大概也只是他疲于绅士表演选择避开而已吧?

      在注意到学生会成员们对比吕士那强烈到几乎可以用虔诚来形容的崇拜时,直子就相信着,时至今日,柳生比吕士已经不是那个对人笑的勉强的男孩了。他的表演性已更上层楼。

      “……”直子侧过脸,目光穿过南天竹的枝叶,又落在他身上。

      比吕士不知何时已经蹲下身,手指探入水面,一条白色锦鲤凑过来,轻轻啄了啄他的指尖,又“啵噗”一声,甩尾带起池水溅在比吕士的袖子上。但他没有缩手,只是看着鱼儿游走后涟漪一圈圈荡开,一向平直的嘴角竟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那是他愉悦的表现吗?

      ‘……真的假的?’

      这不是柳生葵口中对动物们极其抗拒、有着严重洁癖的哥哥,绝对不是。

      直子还记得那天,她拉开教室门时,柳生葵正被周围女生围绕着,原本蹙着眉的脸在看到她的一刻立马呈现出欢快。

      “直子”葵一边对她招手,一边举着手机想要分享什么,“你看!”

      直子看着,柳生葵周围的女生原本提着的面部肌肉在她走向座位的瞬间降下。最明显的,是名为下田的两姐妹,她俩甚至翻了个白眼。

      恶意直扑。但直子已经习惯了周围人脸谱般的变化。更何况,那是对柳生葵最为热切的下田姐妹。刚开学时,所有议论柳生葵爱情长跑马拉松的女生中,当属这对姐妹的发言最难听。

      她从人群中挤过去,坐到自己的位置,并不打算加入,但葵的手机已经伸了过来。

      “看!可爱吗?”

      是猫。肥猫。

      “是不是很可爱??”

      看到柳生葵那双正在发光的眼睛,直子在心中盘算,对方似乎很期待自己说出“啊、好可爱的小猫啊!”这种超出她能力范围的话。

      “嗯。”直子只能这样回应她。

      回答完,直子认为自己可以继续隐身了,然而一旁的柳生葵捂住嘴,“哇!”地一声。

      “……”直子瞪大眼,她看见柳生葵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哇哈哈!”喜悦在柳生葵的脸上乱窜,她捂着嘴,像是收到礼物那般惊喜道,“直子居然说可爱了!”

      ‘……我、有么?’直子怎么也回想不到。

      “直子对猫猫什么的也很感兴趣吗??”

      直子完全不知道她从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她抿着嘴唇,不自觉往旁边看了一眼。

      “……”

      人不见了。不知何时,围着柳生葵的那群女生全部走掉了。她将头抬高一点,透过厚重的刘海朝前方看去,只见女生们在不远处又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小撮,她们好像在说别的,但目光不时又飞向她和柳生葵这一小撮。

      “直子你要不要看花花小的时候?小小的小猫咪——超可爱的!”

      柳生葵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很正常。就直子对她的观察来说,柳生葵这种人,就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那种。

      直子没说要看,也无意去听,但她已经翻出来了照片,自言自语地讲着她和那只猫的相遇、那只猫的习性、还提到“哥哥他啊”。

      “...”直子耳朵动了一下,她听着。柳生葵说因为比吕士的洁癖,所以她把那只猫交给了赤也。

      ‘赤也?’直子有点印象。那个‘头发又长又卷的、疑似ADHD的男生。’上次和柳生葵一起打扫卫生时碰到他,便有了这样的印象。

      柳生葵似乎和他关系很好,介绍时用了“我的搭档”这样的称呼。那时直子没搞明白,只觉得柳生葵是借着说好话,诈骗他帮她们一起打扫卫生。他真干了。

      ‘很好骗的人。’于是又多了这样一个印象。

      “…”

      直子盯着照片中的狸花猫,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只猫的闲散惬意。她看不得这种,看着一只没有意识的动物被人悉心照料,只会引起她的极度反感。

      ‘这个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人、但有些人、或说大多数,他们的命运不如一只靠着可怜模样,偶然一天获得某个衣食无忧的人类的关爱、无条件享得一切的野猫...’

      讨厌、反感、恨。
      脑袋跳出这些词时,直子愣住。因为,那些词里,似乎有着父亲的模样,密密麻麻的。

      恶心的感觉从喉咙处蔓延,她不禁想要捂住嘴。

      “直子?”葵的声音,那双与某人极其相似的眼睛瞪大,“怎么了?不舒服吗?”

      “……”直子有些恍惚,她抬眼,目光又在接触到她紫色眼眸的一刻躲开。

      ‘太像了。’她和那个人的眼睛太像了。

      “没什么……”直子的眼神在那张总显得懵懂的脸上停留片刻,吞咽一口垂眼又答,“只是…被可爱到了、而已。”

      葵的眼神还停留在直子的脸上,她的不解似乎多了几分,但很快又化作“还好是这样”的松懈。

      “这样啊~原来直子更喜欢小鸟!”葵说。

      “?”直子愣了一下,目光飞回手机,定睛看去,屏幕里是一只黄色的,腮边带着红晕的小鸟。

      ‘这是什么?’差点就问出口了。

      她抿住唇,眼睛盯着屏幕,照片已经从肥猫切换至小鸟,一张又一张,直到那只小鸟叼着一张写有“妈妈加油”的卡片时直子才发出声音。

      “这个、什么意思?”直子问。

      “嗯?写的是妈妈加油哦~”葵回答。

      “……不、”直子纠正,“我是问,为什么会写“妈妈”。”

      她在心中打问号:柳生比吕士的母亲在他五岁时就去世了,柳生葵现在哪里来的母亲?

      “啊、是升学考试的时候,慈郎拍来给我打气的啦。”

      ‘慢———着。’
      那又是谁啊?

      “慈郎是我在东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哦。”

      柳生葵似乎从她那几乎空白的表情上看出了疑惑,也或许,是她分享欲过强。但是、这些话落到直子的耳朵中,突然就出现了更多的疑惑。

      ‘什么叫做在东京?’ ‘她难道不是和他哥哥一样在东京长大的吗?’

      “它的名字叫醒醒哦,是慈郎送我的礼物,但是哥哥说羽粉太多啦,不许养,所以一直是慈郎在养。”柳生葵已经解释到了那只腮红小鸟,“但是慈郎说醒醒是我们的孩子,所以醒醒叫我妈妈啦。”

      小鸟真的会叫吗?
      那个叫做慈郎的人会不会太狡猾了些?

      “直子觉得可爱吗?醒醒。”

      直子觉得需要醒醒的人是柳生葵。

      “可爱。”她回答,看着葵满足的脸,跳出的坏心思滚了一圈,她轻提语调,小心地煽风点火,“可惜不能自己养。”

      “是啊,都怪哥哥,洁癖也该有个度吧!”葵终于收起手机,抱臂怨声,“简直像是绝症一样。”

      对直子来说,这话倒是中肯之言——她哥哥的洁癖是绝症,从儿时开始病变,现在、大概已经分裂繁殖至全身。

      那时,直子是这样认为的。

      但现在……直子想,或许比吕士只喜欢具有观赏性,但又不必被其牵引乃至消耗的动物。

      但也或许、不准柳生葵带其他宠物进家门的柳生比吕士…
      他的洁癖不止是生理性的,更多是心理性的。

      “不符合胃口吗?”

      听到声音,直子恍过来神,惊觉比吕士不知何时已经喂过鱼了,刚路过自己走到岛台处洗手。

      “呃...没…”

      直子的声音发虚。她将视线从比吕士垂着的脸落到那双干净的手,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接住不同颜色的洗手液,一次、又一次地搓出绵密的泡沫被清水洗净,直到..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搭上开关。

      她转头,看向桌上一点没动的茶点,想到比吕士的那句“不符合胃口吗?”心里一阵擂鼓——刚才,她一直忙着在心底剖析柳生比吕士,但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或许也在被比吕士观察着。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看到比吕士朝冰箱走过去,将背部朝过来、一副不设防的日常模样,直子的手指一点点爬向自己的包,就在她要摸到拉链时,比吕士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们今天要去学校指定的花店对吧?”比吕士头也没回地问。

      “是。”直子立即抽手,心底又为自己的不争气感到懊悔。

      比吕士关上冰箱,将蔬菜放进水池,打开水,漫不经心地问,“是哪家?”

      “....前辈怎么突然问这个?”

      直子这样问他,垂着头,声音却比之前都要清晰。比吕士朝刀具伸去的手停了,他侧脸,镜片在阳光下有一瞬反光。

      “只是确认。”

      闻言,直子在心中腹诽,‘所以说,其实是知道的吧?’

      “……为什么,”直子依旧没有抬头,但经历二次抽刀失败,胸中那种恶意像是止不住似的,混进求解的语气中流淌出去,“前辈难道是那种想要把妹妹的一切行动都囊括在视野里的那种人吗?”

      平淡无波的声音差点就总结出“这也太恶心了”之类的话,但还好,她收住了,否则房间就不只是陷入安静那么简单了。

      “……”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一下变得慢起来,看不到他的反应,只能听着哗哗的流水声,坐在这种静谧中,直子感到越来越不舒服。不安的感觉牵引着她的脑袋往上抬了些,她看见站在岛台后的比吕士脑袋也偏了半分,他在打量她。

      模样像是在思考妹妹这个新同桌为什么对自己抱有敌意,但最后……他的嘴角提了一瞬。

      “话说,现在好像很流行一个叫做‘妹控’的词...”

      ‘妹控…’这个词从他的嘴里吐出来……让直子感觉十分吊诡。她吞咽一口,只见不远处的比吕士垂着脸,轻松地甩下蔬菜上多余的水珠,抽出刀来切菜。在投来这个炸弹后,那张垂下的脸上,似笑非笑。

      “常田同学也是听到什么流言蜚语了吗?”

      “什么....”

      “嗯?没有吗?”比吕士瞄了她一眼,又垂下睫毛,“没什么,只是一些无聊的玩笑罢了。”

      关于兄妹二人吗?直子很想问。

      “大家对于别人的家庭似乎总是很关心,就像是窥视癖一样...”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嗤笑,直子还没搞清楚他所说的对象是谁,就看到他从另一个水池提出一条三文鱼,放上砧板,“我和葵,我们的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工作也很忙,所以需要我看着葵。这是作为兄长应尽的义务”

      比吕士说时,一手提尾,一手抽出另一把刀,银光一闪,刀刃贯过三文鱼下腹,没顾溅上手臂的几滴鱼血,只手掏向内腹取出内脏,扔掉,然后又是谨慎的冲洗。看着血水从他的精瘦的手臂和光洁的砧板上缓缓流动,像是飘带……不经意对上他的目光时,比吕士的眼神没有多余的情绪,不论是注意到她的视线还是被别开目光,都没有。只是短暂停顿,待血水洗净,取下半身,又扣着鱼头反转鱼身,取肉、剔骨,然后像是唠家常一般:

      “今天要去的是横滨的宿木,对么?”

      “.....”话题又落回他想知道的。直子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看着砧板上仅剩的鱼头,与它四目相对时,直子脑中浮现比吕士刚才喂锦鲤时的一丝笑意,握紧了自己原本要爬向刀的手指,艰难地应了声“嗯。”

      “这样…我知道了,”比吕士利落地切好鱼肉,扔掉落寞的鱼头,洗好刀,放下,双手撑在台面,思考了会儿,抬头看向她开口,“我希望她下午三点前能够回来。”

      ‘所以呢?’直子想发出鄙夷的声音。

      “那么,今天就麻烦常田同学了。”

      “呃...麻烦?”

      “嗯,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吧?”又一番消毒级别的洗手仪式后,比吕士不急不慢地将蔬菜倒进玻璃碗中,搅拌、发出卡啦卡啦的声音,“藤田,她是一个认真的人。”

      他口中的藤田是学生会的副会长,也是面试她的那位学姐,人冷冰冰的。面试的时好几个同级生都被她的气场当场吓懵,但直子没有,实话说,她很喜欢这样的人。而这次的任务也是学姐委派给她的。

      “....会很麻烦?”直子反问。

      “或许。”比吕士回答,“因为葵是一个……”他好像语塞了,但也只是片刻,“很活泼的人。”落下这样的形容词后,他继续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还请看着她不要让她在外面乱跑,以便常田同学你按时完成任务。”

      “……”直子自认为慕强是她的底色,但排除比吕士。他说的所有话,她都不爱听。即便他说的是对的。

      他的妹妹真的很活泼。

      楼上传来急促的声音时,比吕士无意识地挑着眉,但依旧不慌不忙地摆盘,最后抽出橄榄油,一滴下去利落转动瓶身合起,仿佛顶级厨师般从容。

      “来了...”比起刚才的音调,比吕士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哥哥!”柳生葵从楼梯上飞快跑下来,对直子做了个歉意的手势,又跑到岛台前,“这样可以吗?”说完,她左右转了一下。

      比吕士的视线略过她脸上对外出的期待,扫了一眼她藏蓝色的休闲套装,想要说什么,但忍住了。

      “嗯……”
      “太好咯!一次过关!那、我出门啦!”
      “慢着。”
      “嗯?”

      葵回头眨眼时,比吕士对直子露出礼貌性的微笑。

      “常田同学,请你再稍等片刻,她需要吃点早饭。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直子已经无所谓了。但是,看到沙拉被推至柳生葵面前,她突然幻视他喂鱼的场面。

      “什么啊…”葵双手插进口袋,目光直戳碗里的西兰花,扭捏地摆动上身,“我现在还不是很饿啦,我和直子还要赶快去呢…”

      比起一撒鱼食就凑上来的锦鲤们,他的妹妹自主意识似乎更强些。

      “这是早饭。”比吕士说,“早饭、必须吃。”

      “什么啊!哥哥简直是暴君嘛!”

      “……”精心忙活的暴君嘴角抿了一下,“如果那样你能学乖一点的话,我不介意成为那样的人。”

      听到他这毫不避讳的回答,直子觉得自己在这里还是太突兀了。她将目光转向柳生葵,只见柳生葵张大了嘴,用一种“你是恶魔吗”的眼神看他,又瘪起嘴,赖在原地。

      “现在,去吃,”比吕士推了下眼镜,“如果时间紧张的话,就还让中村先生接送你去好了。”

      “……”闻言,原本还在抗争模式的柳生葵眨了眨眼,她抬头,“哥哥的意思是说,今天可以不让中村叔叔跟着我们?”

      “如果时间充裕的——”

      比吕士还没纠正完,柳生葵就捧起沙拉,转向直子邀请共进早餐了。直子婉拒,她坐到餐桌前开始嚼草。

      “但是,好奇怪。”柳生葵吞下菜叶,又叉向三文鱼,“哥哥今天居然会让我自己出行,为什么?”她眼睛眨眨,又睁大,“不会是要把我扫出家门吧?”

      “哈?”正在收拾桌面的比吕士仿佛思考了一下,回答,“不过,那也挺不错啊。”

      闻言,柳生葵见怪不怪的做了个鬼脸,正打算说什么——

      “嘀嘀~”

      岛台上的手机响了,比吕士往那边撇了一眼,没有停下动作。

      “嘀嘀~嘀嘀~~”

      手机几乎要在岛台打转,但比吕士没有立刻接电话的打算,不急不慢地洗手。

      “不接么??”葵豪爽地喝完牛奶,又歪着头往那边瞧,“是谁啊?”

      “不重要的人。”比吕士回答。

      “哎?~”葵对直子轻松挑眉,露出狡黠的笑,“这种说法听起来不简单哦!难道说…是哥哥的女朋友?”说着,葵从椅子上跳下来,一个滑步抢先比吕士,听到比吕士警告式地“喂”,她抓住手机背对他,一脸的期待。但很快的,在看清来电人是谁后耸下了肩,“仁王学长啊…”

      “所以说了、不重要的人。”比吕士从她头顶抽走手机,挂断。

      “哥哥今天也要出门吗?”葵转身问,“和仁王学长?”

      “不。”
      “那是要讨论什么吗?”
      “没有。”

      “话说哥哥很久没有和仁王学长煲电话粥了呢。”葵皱眉思索片刻,又道,“学习固然重要,但是,友谊也是很珍贵的!哥哥你要珍惜仁王前辈啊!”

      “..不要总说些奇怪的话,”说着,他顺手将拇指按向她的嘴角的奶沫,蹭掉,“别人还在等你,柳生葵。”

      “……”

      后面柳生葵说什么直子不太清楚了,直子的意识全部集中到那只手,脑中循环刚才那个..他仿佛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这是谁?’

      洁癖呢?距离感呢?那个被称为站在山巅,不为他人所动、绝对理性,以至于被学生会成员乃至普通学生视为完美代名词的柳生比吕士去哪里了?常田直子只看得到一个偷偷打听妹妹的行程、自愿给妹妹做早餐,用洗干净的手给妹妹擦脸,一脸无奈的普通哥哥。

      错位感在心中蔓延,一直到柳生葵冲过来直子才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久等了!”葵说。

      “没有。”

      直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想要快点离开。

      大概十分钟,她们总算坐上了车。在兄妹二人情深意浓时,直子在心里喘气,终于可以从这个鬼地方离开了。她摸摸包的触感,确定刀还在时,比吕士的脸朝向了她。

      “今天,麻烦了。虽然我的妹妹可能很麻烦,但是,”比吕士扫了一眼葵那张略显不满的脸,扬起嘴角,眼神定向常田直子,“她是个不错的人,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空气静了一瞬,中村先生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位,一位抿着嘴唇,一位张着嘴。

      “说……突、突然说什么呢!”柳生葵僵着身子、想要唬人但明显中气不足,在比吕士对中村先生点头示意后,她红着脸,低声嘟哝,“哥哥今天真是太奇怪了!”

      “……”直子没懂她口中的奇怪是指什么,她还处于几乎静止的状态中。

      ‘好好相处吗……?‘

      后视镜中的身影逐渐模糊,直子心脏仍动荡个不停。而柳生葵,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羞愤,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两根食指搅着,像在思考什么。

      “你怎么了?”直子问。

      “啊!”葵反应了一下,然后揉了揉脑袋、“没什么…只是觉得哥哥今天很奇怪。”

      “...奇怪?”直子追问,“为什么?”

      “因为……”葵干笑着回答,“他平常都不会夸我什么的啦!”

      “……”直子偏了偏脑袋,“那你呢?”

      葵眨眨眼,“什么?”

      “一直以来都希望被他夸吗?”直子问。

      “……”柳生葵像是被这个问题攻击到,睁着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但又无法反驳。

      “那、刚才为什么装作很生气?”直子追问。

      “装、装作?”柳生葵眼睛睁大,嘴巴像是想要辩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那是因为他突然!莫名其妙就!”她不知所措地比划了几下,又耸肩打开窗户透气,“也不提前通知一下,会让人很困扰啊。”

      “……”直子理了理被海风吹起的刘海,“真是奇怪啊。”

      闻言,柳生葵愣了一下,又扬起嘴唇,脑袋斜倚向窗户,“是吧~”她拉长音,又像分享秘密一样笑道,“哥哥他啊,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柳生葵,她的嗓音质感很重,如果只是听她这种质地作金石的声音,绝对不会联想到活泼可爱的少女。脸也是,在那种浮动的状态散去后,她的脸看上去是沉静的,就像是……

      第七日。

      她大概是诞生于第七日的吧。世间的美好和幸福围绕着她,铸就了她纯粹的笑颜。

      直子在心中反复低语,她不该对自己露出这种笑容。
      因为,她太干净,又太像另一个人。

      “……”直子看着她的脸,嘴不自觉微张,“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

      “……”

      海风携卷着浪声从窗外灌入,带起柳生葵的碎发飘了又飘,最后落在她略显凝固的脸庞,浪声好像更大了,因为柳生葵不说话。

      气氛跌落的突然,直子有些不解,“客厅的照片……不是吗?”

      “不……”柳生葵眨了眨眼,又摆手笑,“不,我是说…是、是我的母亲。”她的心不在焉暴露无遗,但眼神很快又清明起来,“哈哈哈,我和妈妈长的很像嘛?哎~第一次听人这样讲呢。话说,这是夸奖吧?”

      ‘骗人…’直子在那张笑脸上看到许多破绽——柳生葵似乎有些抗拒,但直子明白,不能再耿直地追问。

      “很漂亮。”
      “呜哇!谢谢!”

      直子感觉,自己似乎在无意间触碰到了一层堡垒,一个禁区。

      ‘有趣…’明明是兄妹,但是,两个人对母亲的态度却是如此不同 。直子一边在心里描摹儿时比吕士见到母亲的画像,一边在心中推算着,兄妹二人的母亲是怎么对待这对兄妹,才会造就今天这番景象。

      注意力集中于思考时,耳朵掠到柳生葵的夸张的声音。

      “发现了,直子的眼睛!咦~很可爱哎!~”

      “……”直子这才注意到自己被风吹起的刘海,杏仁一样的眼睛袒露出错愕,“不要看。”

      “呃……”

      柳生葵脸上的笑淡去,因为,在她听到直子的那句请求前眼睛就已经捕捉到了——直子的左额上有一大片瘢痕。

      “抱歉!”柳生葵急忙扭头,“我不是故意要……”

      “……”直子捂着胸前,深吸气,抬眼看向后视镜,镜中的柳生葵一脸的恐慌,她的睫毛落下,嘴唇嗡动,“你...害怕吗?”胸中的愤怒一点点滋生,她一手压着十字,一手紧攥着包,手指清晰地感受到刀柄的力量,“我的脸,”她冷声质问,“很可怕,对吧?”

      “不是!!”柳生葵快速否认,然后声音降下去,“我只是觉得…自己的目光可能会让直子感到不舒服,所以……抱歉。”

      直子很难相信她的同理心,在她的眼里,柳生葵的紧张完全是因为疤痕的丑陋而产生的生理排斥。这种排斥她早就习惯了……在父亲酒后‘不小心’在自己的额头上留下这样的疤痕之后,就已经习惯了周围人恐惧的目光。

      “抱歉?”直子感到好笑,她抿紧嘴唇,又松开,“你、真的不害怕吗?”

      柳生葵没有立即回答,这让直子不禁想笑。

      ‘果然…’确认后,直子又莫名升起一种‘至少她诚实’的庆幸。

      “因为疤痕感到害怕什么的……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葵终于说话,眼睛垂着像是在思考,“但是……”她抿了下唇,抬眼,声音逐渐坚定,“这也不是直子自己想要的吧?”没有同情或可怜,只有一种莫名的伤痛和不甘。

      意识到她在替一个认识一礼拜,根本算不上熟络,甚至,在半小时前差点杀了他至亲的陌生人感到不甘,常田忍不住想要问她.....

      ‘你又知道些什么?’
      ‘这一切,都是拜你哥哥所赐啊...’

      “.....”直子开口,“所以,柳生同学你真的不害怕吗?”

      “我...”柳生葵忧愁地皱着眉思考了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应该说害怕吗?”

      果然,她是诞生于第七日的少女,不曾见过荒原,更不了解混沌。

      直子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在幽紫色的瞳仁中看到两个少女,一个温顺可爱、一个面目狰狞。一瞬,她的脑中又闪过那只鱼头,被剥离肉身,血水还未染上柳生家干净的砧板就被丟弃…

      “……”直子慢慢松开发白的手指,感受着胸前十字的重量,以及耳畔不断掠过的、犹如叹息的风声。她说,“这样就好。”

      没有是非对错。阳光撒向海面也撒向她....

      经历一次次绝叫,几乎快要分不清白天黑夜,昏沉的脑袋里一个声音在说,
      ‘这样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6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