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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6章   “在 ...


  •   “在你看来,千年如已过的昨日,又如夜间的一更。”

      少年念着。

      “你叫他们如水冲去,他们如睡一觉。他们如生长的草,早晨发芽生长,晚上落下枯干……”

      在医院唯一一处可堪为满是希望的花园里,飘荡着少年认真的声音,不免使人多了几分对生命的热爱。有时病人们微笑,有时也会落泪,但少年,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抬眼看向周围,他只是念着。

      一岁又一岁,用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着语调,从平淡的复述到认真的念白,再到,犹如胸腔再压抑不下似的,对着满园宁静吐出那句。

      “我们废尽的年岁好像一声叹息。”

      我们废尽的年岁,好像一声叹息。

      《圣经·诗篇》卷四的开篇,摩西的祷词。诉说的是神的永恒,与渺小的、有着原罪的人的劳苦烦愁,对智慧和神之怜悯的恳切祈祷。

      直子起初并没有细致了解,直到某次晚饭时,她复述了少年的话。

      那时,她的父亲还是古川院长为数不多的高徒,那时,人们还总是在直子面前说,她的父亲是能够通晓人类心底秘密的人。

      听到女儿复述的话,常田先生的眼神直了一瞬,“哎?”

      “父亲,”直子盯着父亲那略显呆滞的笑脸,问,“如果有一个人总是复述这段话,他是什么样的心理呢?”

      “那、他应该是一个很有包容心的人。”

      “包容心…” 直子复述父亲的答案,心底则是开始怀疑父亲的专业性。

      ‘和包容心没有关系吧?’

      常田直子自小怀有敏感的特性,她觉得,那样的人,应该是一个孤独的人,即便没有到成为父亲的病人那种地步,至少也该是一个悲观的、且不为他人所动的人。

      而后,她的想法得到了一半的确证。

      确证的并非是他的孤独,而是——他并非父亲所说的拥有包容之心的人。他的胸怀绝不似摩西那般宽广,但或许…继他的祖父之后,他会成为下一个…

      下一个,世人眼中的弥赛亚。

      一想到他一片光明的前途,直子就觉得…所有恶心的、可堪为卑劣的感情在自己胸中恣意流淌。

      ‘柳生比吕士……’

      当初,是他。在凝滞的会议室里,所有人埋下头不敢对上自己父亲祈盼的目光时,被古川院长投去了目光。

      站在古川院长身边的他,表情不似寻常儿童那般鲜活,身高大概刚及成人胸线,但是,他只是张开嘴说了什么,接着,父亲就崩溃了。

      在古川院长点头的那刻,像瞬间被抽走骨头了似的,跪倒在洒落满地的文件,不断用头磕着桌檐。

      “怎么会…怎么会……”直子看到父亲的嘴型在这样说。

      古川院长曾经对他理想信念的赏识、多年的师生情,在少年两片嘴唇碰触后一并全无。院长脸上最终剩下的,只有“你连孩童都不如”的失望。

      “……”直子盯着不远处书架上的《理想国》,眼睛消化了其他,只剩下“理想”几个字。

      一直以来,大家都认为理想主义者是向着光明乌托邦的。但当一个理想者主义者陨落,脚下就是无尽的深渊。

      父亲跌进去了。

      离开医院后,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整日泡在酒精里,逢人就滔滔不绝,上一秒还在说自己曾经的光荣履历,下一秒就唾骂“这个世界是牢笼”、“所有努力都不过是用心雕出的狗屎”。他恨这个世界,他的恨是凌晨时回到家的癫笑不止、是吐向母亲的口水、是在母亲试图辩解时追向她的高尔夫球棍。母亲在父亲的眼里是那个“没有一点出息的女人”,因为……母亲不是古川院长的女儿。

      至于她……

      “你这样有意义吗?”

      她的父亲哭笑不得,将她那份犹豫过多次是否该拿给爸爸看的成绩单撕成碎片,散落在地板。

      “当你从妈妈子宫爬出来的那刻,就意味着你是一只虫子。”
      “没有用的…”
      “在你这个年纪,我已经被称为天才了。所以说啊……”

      没有意义的。

      父亲的恨意像一场突然降临且又绵延不绝的暴雨,从十岁起,常田直子的人生就被父亲打上了没有意义的标语。而这些,都起源于那天,名为柳生比吕士的少年,他那平淡无波的回答。

      此刻,坐在柳生家宽敞的客厅,直子觉得胸腔难受的像是要痉挛。

      ‘理想……’

      这几个字高挂在柳生家的书架,纳入直子的视线,又钉进她的心脏——她的理想,如果还有这种东西的话,那大概就是‘杀了那个人’。

      如果刚才他认出自己,显出一丝惊讶,哪怕一丝,她都没有理由不将她饱受折磨的岁月报复回去。

      但他没有。

      “我们废尽的年岁好像一声叹息。”少年的低语仿佛又出现在耳边。

      “……”直子不禁握紧裙摆。

      事实上,今天、在把刀装入包袋前,她从未对任何人展现过攻击性。哪怕是周遭充满恶意的人,包括已经沦为烂人的父亲,她都没有过。

      在她的眼中,从天堂坠落到地狱,所有的不甘,只有一个人该付出代价。但那个人…他似乎已经忘了。

      她过往的岁月真就如一声叹息吗?直子不愿接受,但也还没能想出一个可堪绝妙的答案。

      “……”几次深吸气,直子强行镇压下自己胸腔里那股恶意,她斜眼向比吕士看去,他正在喂鱼。两人的距离有十几米远。但周围除了她和他,再没有别的人。

      美津走了。在柳生葵上楼换衣服之后,她简单准备过茶点,对比吕士简单示意就离开了。

      她走远的背影让常田有些困惑。

      ‘怎么、突然就走了?’

      她自觉不是那种情绪会表露在脸上的人,但刚才听到比吕士兀自道,“父亲喜欢清静,休息日美津阿姨通常不在。”她有点想照镜子,想看看自己不想和他单独相处的样子是否真的很明显。

      “……”她硬着头皮接下去,“通常?”

      比吕士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壁柜前,随手拿起藤壶,回答,“昨晚发生了些事情,所以就留下了。”说完才回头,礼貌性地示意,“失陪。”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池塘边。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前,背对着她,捻起一小撮鱼料,均匀地撒向水面。

      此刻、看到那些红白相间的鱼影聚拢又散开。水光从池底反射上来,在他垂下的侧脸上投下细碎流动的光斑。

      直子更觉得恍惚。

      这种岁月静好的场面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她收回目光,但耳朵保持着警惕。听着,门缝里溜进来的风带动门口那丛南天竹轻轻摆了几下。细碎的叶子摩擦出簌簌的声响,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海浪声、还有屋外偶尔响起地“啪嗒”声混在一起。

      坐在柳生家客厅的她,感觉实在怪异。

      像是被当成摆件一样。

      这和她当初搜尽一切信息,凭借优异成绩升入立海高中、答应拜访的初心有一丝重合吗?

      没有。

      她似乎只是被一股近乎无视的力量镇压住了。

      ‘……无视。’

      直子品味着……明明在柳生葵未上楼前,比吕士还是一副礼貌周到的关怀形象,但在她上楼之后,她就只剩下待客的礼貌了。

      或许…他有自己的节奏,在不被妹妹打扰的时候。

      这种微妙的转变,也让直子更加明白了自己的位置——对于比吕士而言,她只是柳生葵现在的同桌,未来可能和他妹妹一起度过三年的同级生。

      所以,去喂鱼大概也只是他懒得在无关紧要的人面前表演绅士风度的策略罢了。

      他是这样的。

      早在学生会成员间感受到他们对比吕士那强烈到几乎可以用虔诚来形容的感情时,直子就相信着,时至今日,柳生比吕士已经不是那个对人笑的勉强的男孩了。他的表演性已更上层楼。

      “……”直子侧过脸,目光穿过南天竹的枝叶,又落在他身上。

      比吕士不知何时已经蹲下身,手指探入水面,一条锦鲤凑过来,轻轻啄了啄他的指尖,又甩尾游开。那鱼带起的池水甩在他的袖子上,但他没有缩手,只是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那是他愉悦的表现吗?

      ‘……真的假的?’

      他的洁癖是对鱼不设防的吗?

      这不是她印象中的比吕士,更不是柳生葵口中对动物们极其抗拒的哥哥。

      “哥哥不允许我养花花,醒醒也不行。”

      那天直子拉开教室门,柳生葵正被周围女生围绕着,原本蹙着眉的脸在看到她的一刻立马呈现出欢快。

      “直子”葵一边对她招手,一边举着手机想要分享什么,“你看!”

      直子看着,柳生葵周围的女生原本提着的面部肌肉在她走向座位的瞬间拉下。最明显的,是名为下田的两姐妹,她俩甚至翻了个白眼。

      恶意直扑。

      但直子已经习惯了周围人脸谱般的变化。更何况,那是对柳生葵最为热切的下田姐妹。刚开学时,在班里所有议论柳生葵爱情长跑马拉松的女生中,当属这对姐妹的发言最难听。

      她从人群中挤过去,坐到自己的位置,并不打算加入,但葵的手机已经伸了过来。

      “看!可爱吗?”

      是猫。肥猫。

      “是不是很可爱??”

      看到柳生葵那双正在发光的眼睛,直子在心中盘算,对方似乎很期待自己说出“啊、好可爱的小猫啊!”这种超出她能力范围的话。

      “嗯。”直子只能这样回应她。

      回答完,直子认为自己可以继续隐身了,毕竟她和同龄那些懂得如何社交的女生们不一样。

      ‘这样的回应大概会让她感到没劲吧?’

      直子这样想。而一旁的柳生葵捂住嘴,瞪大眼,然后“哇!”地一声,吓得直子愣神。

      “……”直子瞪大眼,她看见柳生葵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哇哈哈!”喜悦在柳生葵的脸上乱窜,她捂着嘴,像是收到礼物那般惊喜道,“直子居然说可爱了!”

      ‘……我、有么?’直子怎么也回想不到。

      “直子对猫猫什么的也很感兴趣吗??”

      直子完全不知道她从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她抿着嘴唇,不自觉往旁边看了一眼。

      “……”

      人不见了。不知何时,围着柳生葵的那群女生全部走掉了。她将头抬高一点,透过厚重的刘海朝前方看去,只见女生们在不远处又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小撮,她们好像在说别的,但目光不时又飞向她和柳生葵这一小撮。

      “直子你要不要看花花小的时候?”

      柳生葵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很正常。就直子对她的观察来说,柳生葵这种人,就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那种。

      直子没说要看,也无意去听,但她已经翻出来了照片,自言自语地讲着她和那只猫的相遇、那只猫的习性、还提到“哥哥他啊”。

      ‘等下、哥哥……’

      直子耳朵动了一下,她听着。柳生葵说自己哥哥有洁癖,所以不允许她养会掉毛的花花,她把那只猫交给了赤也。

      ‘赤也?’直子有点印象。那个‘头发又长又卷的、疑似ADHD的男生。’上次和柳生葵一起打扫卫生时碰到他,便有了这样的印象。

      柳生葵似乎和他关系很好,介绍时用了“我的搭档”这样的称呼。那时直子没搞明白,只觉得柳生葵是借着说好话,诈骗他帮她们一起打扫卫生。他真干了。

      ‘很好骗的人。’于是又多了这样一个印象。

      “所以说…”直子盯着照片中的狸花猫,问,“是一起养猫的搭档吗?”

      柳生葵的眼睛眨了又眨,像是在尝试理解。

      “……之前、你说你们是搭档来着。”直子帮她回忆。

      “啊!——那个!”她的眼睛笑起来,“不是啦,我和赤也是一起找乐子、一起惹麻烦、让峰子焦头烂额的搭档哦!”

      “……”且不论那个峰子又是谁,直子只是忍不住吐槽,“这是值得夸耀的吗?”

      语出才察觉自己的过分耿直,想道一句“失礼了”然后速速窝回自己的世界,但柳生葵听后反倒是像被夸奖了一样,笑的不亦乐乎。

      ‘……她难道很喜欢被吐槽吗?’直子不太理解。

      “还有哦!还有——”

      她又展示起那只肥猫的照片了。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只猫的闲散惬意。她看不得这种,因为那些朝气蓬勃的氛围和她的生活没有半点联系。

      看着一只没有意识的动物被人悉心照料,只会引起她的极度反感。

      这个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人、但有些人、或说大多数,他们的命运不如一只靠着可怜模样,偶然一天获得某个衣食无忧的人类的关爱、无条件享得一切的野猫。

      讨厌、反感、恨。

      脑袋跳出这些词时,直子愣住。因为,那些词里,似乎有着父亲的模样,密密麻麻的。

      难道,她已经成为父亲那样子的人了吗?对一只猫?

      恶心的感觉从喉咙处蔓延,她不禁想要捂住嘴。

      “直子?”葵的声音,那双与某人极其相似的眼睛瞪大,“怎么了?不舒服吗?”

      “……”直子有些恍惚,她抬眼,目光又在接触到她紫色眼眸的一刻躲开。

      太像了。她和那个人的眼睛太像了。

      从开学第一天起就曾被震撼到。

      即便听说过柳生医生还有个女儿,但她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也从未想过两个人在某种角度能够如此相像,更没想到、自己会和眼前这个叫做柳生葵的人分到一个班级,成为同桌。但在所有的始料未及中,她最想不到的是,不知为什么的……自己无法立即的恨她。

      “没什么……”直子的眼神在那张总显得懵懂的脸上停留片刻,吞咽一口垂眼又答,“只是…被可爱到了、而已。”

      葵的眼神还停留在直子的脸上,她的不解似乎多了几分,但很快又化作“还好是这样”的松懈。

      “这样啊~原来直子更喜欢小鸟!”葵说。

      “?”直子愣了一下,目光飞回手机,定睛看去,屏幕里是一只黄色的,脸上像是打了红色腮红的小鸟。

      这是什么?
      差点就问出口了。

      她抿住唇,眼睛盯着屏幕,照片已经从肥猫切换至小鸟,一张又一张,直到那只小鸟叼着一张写有“妈妈加油”的卡片时直子才发出声音。

      “这个、什么意思?”直子问。

      “嗯?写的是妈妈加油哦~”葵回答。

      “……不、”直子纠正,“我看得见,我是问,为什么会写“妈妈”。”

      她在心中打问号,柳生比吕士的母亲在他五岁时就去世了,那、柳生葵现在哪里来的母亲?

      “啊、是升学考试的时候,慈郎拍来给我打气的啦。”

      ‘慢———着。’
      那又是谁啊?

      “慈郎是我在东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哦。”

      柳生葵似乎从她那几乎空白的表情上看出了疑惑,也或许,是她分享欲过强。但是、这些话落到直子的耳朵中,突然就出现了更多的疑惑。

      ‘为什么这样陈述?’ ‘她难道不是和他哥哥一样在东京长大的吗?’ ‘为什么?’

      “它的名字叫醒醒哦,是慈郎送我的礼物,但是哥哥说羽粉太多啦,不许养,所以一直是慈郎在养。”柳生葵已经解释到了那只腮红小鸟,“但是慈郎说醒醒是我们的孩子,所以醒醒叫我妈妈啦。”

      小鸟真的会叫吗?
      那个叫做慈郎的人会不会太狡猾了些?

      “直子觉得可爱吗?醒醒。”

      直子觉得需要醒醒的人是柳生葵。

      “可爱。”她回答,看着葵满足的脸,跳出的坏心思滚了一圈,又轻提语调,小心地煽风点火,“可惜不能自己养。”

      “是啊,都怪哥哥,洁癖也该有个度吧!”她终于收起手机,抱臂怨声,“简直像是绝症一样。”

      对直子来说,这话倒是中肯之言。

      她哥哥的洁癖是绝症,从儿时开始病变,现在、大概已经分裂繁殖至全身。

      那时,直子是这样认为的。

      但现在……显而易见的,柳生比吕士的洁癖是存在不设防的区域的,其中居然包括滑溜溜的、带有腥气的鱼。

      ‘为什么?’

      直子思考。也许,比吕士只喜欢具有观赏性,但又不必被其牵引乃至消耗的动物。他喜欢可控的动物。喜欢至极,有时是可以自我麻醉洁癖细胞的。但也或许、不准柳生葵带其他宠物进家门的柳生比吕士…

      他的洁癖不止是生理性的,更多是心理性的。

      “不符合胃口吗?”

      听到声音,直子恍过来神,她的视线撇向柳生比吕士,他不知何时已经喂过鱼了,路过自己走到岛台处洗手。

      “没…”直子的声音发虚。

      而柳生比吕士,他垂着脸,看不清表情。直子将视线落到那双干净漂亮的手,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接住不同颜色的洗手液,搓出绵密的泡沫又被清水洗净,直到看到他的手抚向水龙头,她转头,看向桌上一点没动的茶点,心里一阵擂鼓。

      刚才,她一直忙着在心底剖析柳生比吕士,但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也在被比吕士观察着。是被这种看似惬意的环境氛围骗到了吗?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直子在心中校准自己的目标,她需要让对方付出代价,但她也在刚才和比吕士的正式会面中确认了——自己没有抽出刀来刺向一个活人的勇气。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这样的想法在目标丧失后像是在水中漂泊的浮木。而比吕士呢,他在反复洗过那双可以打上无菌标签的双手后,朝冰箱走了过去。

      ‘准备做饭?’看到他把背部朝过来、一副不设防的日常模样,直子有些蠢蠢欲动,她的手指一点点爬向自己的包,就在摸到拉链时,比吕士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们今天要去学校指定的花店对吧?”比吕士头也没回地问。

      ”是。”直子立即抽手,心底又为自己的不争气感到懊悔。

      比吕士关上冰箱,将蔬菜放进水池,打开水,漫不经心地问,“是哪家?”

      “……”

      直子想问,作为会长的他难道不知道这些吗?但转念一想,站在高处的决策者不都是这样的?他们只负责事务的大方向,对于细枝末节总是俯视态度。现在的关心,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妹妹身处其中而已吧?

      “前辈怎么突然问这个?”

      直子这样问他,垂着头,声音却比之前都要清晰。或许是语调的变化,也或许是问题来的突然,比吕士朝刀具伸去的手停了,他侧脸,眼镜片在阳光下有一瞬反光。

      “只是确认。”

      闻言,直子在心中腹诽,‘所以说,他是知道到底是哪家的?‘直子从小就喜欢观察人,在这一瞬,她捕捉到了对方的一丝微妙情绪。

      “确认之后呢?”

      直子依旧没有抬头,但刚才被压制的感觉已经全无。在第二次抽刀失败后,胸中那种恶意像是止不住似的,混进求解的语气中流淌出去。

      “前辈难道是那种想要把妹妹的一切行动都囊括在视野里的那种人吗?”

      平淡无波的声音差点就总结出“这也太恶心了”之类的话,但还好,她收住了,否则房间就不只是陷入安静那么简单了。

      “……”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一下变得慢起来,直子听着哗哗的流水声,坐在这种静谧中,有些不舒服。

      她想,自己的敌意或许太明显了,某位被击中的前辈现在或许正在打量她,思考着、这个陌生人为什么对自己好像充满恶意?随即可能又会想到些什么。

      不安的感觉牵引着她的脑袋往上抬了些,她看见站在岛台后的比吕士脑袋也偏了半分,他真的在打量她。

      模样也像是在思考,但最后……直子看的真真的,他的嘴角提了一瞬。

      “常田同学的想法很有趣。”

      直子征住,她的脑袋里跳出的竟是班里那些女生经常讨论的,“你这个女人很有趣”之类的男女主剧情。

      ‘不对!’她在脑中拍醒自己,抬头与他对视。只见比吕士的笑意浮在面部肌肉,看到这样的表情,直子明白了,他的这句话大可以理解为,“你很可笑。”

      “……”

      问题被他踢开了,直子垂眼,端起桌上的茶杯,有种想要一口饮尽的冲动,但比吕士没给她喝下的机会。

      “难道是觉得我是妹控吗?”

      听到他的追问,直子不自觉皱眉——难道不是吗?

      正常的哥哥,只会被这个年纪的女生只会吐槽,“很臭”、“喜欢装模作样”,“总是抢我的东西”什么的。但绝不会被吐槽,“太讨厌了,又用西兰花做便当装饰,绝对是故意的!”、“不行不行,我有门禁,回不去会被哥哥杀了的”、“我也想啊,但是不能被哥哥看到我去找弦一郎”、“有时候想蹭蹭花花都会幻视到哥哥的夜叉脸,太较真了吧!”

      即便之前未曾亲眼所见,但直子早在葵的碎碎念中触摸到了柳生兄妹的相处之道——柳生葵,她是以“哥哥说了……”为经书开头,但又莫名喜欢在“哥哥不许”的边缘线来回试探的那种妹妹,而她的哥哥,是大总管式的那种,俗称为——

      ‘妹控…’

      这个词从比吕士自己的嘴里吐出来……感觉还真是奇异。奇异到莫名有股自嘲的寒意。

      直子吞咽一口,只见不远处的比吕士没有看她,他轻松地甩下蔬菜上多余的水珠,抽出刀来切菜。在投来这个炸弹后,那张垂下的脸上,似笑非笑。

      直子眼里,现在,比吕士脸上的笑可以解读为“在尝试揣测我吗?”这种嗤笑。

      “……只是觉得前辈对柳生同学很…”直子本不打算撤退的,但是,话出口,比吕士的刀停了,她盯着欲要切下的刀锋,莫名压力顶头,皱眉思索片刻…最后将描述落在了,“特别。”

      特别…

      话出口,直子想猛拍自己的脑门,‘这种话也太奇怪了吧。’

      但是她的脑袋想不到其他的词可以描述对柳生比吕士对自己妹妹的态度,尤其是在看着面前人,脑中闪动那个小男孩孤僻的身影时。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脱轨的变化。

      “这是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比吕士的声音。他没有追问特别一词的涵盖范围,摁下菜刀,刀锋利落划过三文鱼,仿佛唠家常一般讲着,“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工作很忙,所以需要我看着葵。这是作为兄长应尽的义务。”

      苦命兄妹相依为命的氛围差点让直子以为自己走进了晚间八点档。

      只是差点。

      对直子而言,柳生比吕士的说辞好像把一切的特别都指向了命运的恶意,合情又合理。但是,直子总觉得他的叙述中缺了点什么。

      比如他在讲到母亲时,声音里该有的停顿,眼神中该有的落寞。

      没有,全部没有。

      在那种仿佛讲述完他人故事的语调结束后,直子瞄到,他的眼神朝自己这边撇了一下,极快的。

      “所以,今天去的是宿木么?”

      话题又落回他想知道的。直子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地看着比吕士熟练的刀工,应了声“嗯。”

      “这样…我知道了,”比吕士放下刀,双手撑在台面,思考了会儿,抬头看向她开口,“我希望她下午三点前能够回来。”

      ‘所以呢?’直子想发出鄙夷的声音。

      “那么,今天就麻烦常田同学了。”

      “麻烦?什么?”直子觉得他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这是常田同学的第一个任务吧?”比吕士不急不慢地将蔬菜倒进玻璃碗中,拌起沙拉、发出卡啦卡啦的声音,“藤田,她是一个严格的人。”

      他口中的藤田,是学生会的副会长,也是面试自己的那位学姐,人冷冰冰的。面试的时候好几个同级生都被她审视到细胞去的气场当场吓懵,但直子没有,实话说,她很喜欢这样的人,这大概是因为,她笃定慕强是人类的天性。

      这次的任务也是学姐委派给她的。

      “会很麻烦?”直子反问。

      “或许。”比吕士回答,“因为葵是一个……”他好像语塞了,但也只是片刻,“很活泼的人。”落下这样的形容词后,他继续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还请看着她不要让她在外面乱跑,以便常田同学你按时完成任务。”

      “……”直子是自认为慕强是她的底色,但排除比吕士。他说的所有话,她都不爱听。即便他说的是对的。

      他的妹妹真的很活泼。

      楼上传来急促的声音时,比吕士正不慌不忙地往沙拉里倒入橄榄油。无意识地挑着眉,又利落的转动瓶身不让一滴油肆意流出。

      “来了。”

      声音不大,比起刚才谈话的音调,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哥哥!”柳生葵从楼梯上飞快跑下来,对直子做了个歉意的手势,又跑到岛台前,“这样可以吗?”说完,她左右转了一下。

      比吕士的视线略过她脸上对外出的期待,扫了一眼她藏蓝色的套装,想要说什么,但忍住了。

      “嗯……”
      “太好咯!一次过关!那、我出门啦!”
      “慢着。”
      “嗯?”

      葵回头眨眼时,比吕士对直子露出礼貌性的微笑。

      “常田同学,请你再稍等片刻,她需要吃点早饭。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直子无所谓,她点了头。但是,看到沙拉被推至柳生葵面前,直子突然幻视他刚才喂鱼的场面。

      ‘喂完鱼然后是妹妹吗?’直子在心底给他端上‘超绝管理大师’的称号,嘴角抽搐,‘连时间算的都像是恰好的一样。’

      “什么啊…”葵双手插进口袋,目光直戳碗里的西兰花,扭捏地摆动上身,“我现在还不是很饿啦,我和直子还要赶快去呢…”

      比起一撒鱼食就凑上来的锦鲤们,他的妹妹自主意识似乎更强些。

      “这是早饭。”比吕士说,“早饭、必须吃。”

      “什么啊!哥哥简直是暴君嘛!”

      “……”比吕士的嘴角抿了一下,“如果那样你能学乖一点的话,我不介意成为那样的人。”

      听到他这毫不避讳的回答,直子觉得自己在这里还是太突兀了。她秉着呼吸,将目光转向柳生葵,只见柳生葵张大了嘴,用一种“你是恶魔吗”的眼神看他,又瘪起嘴,一副“我说不过你,但我的沉默就是我的抗议”的表情。

      “现在,去吃,”比吕士推了下眼镜,“如果时间紧张的话,就还让中村先生接送你去好了。”

      “……”闻言,原本还在抗争模式的柳生葵眨了眨眼,她抬头,“哥哥的意思是说,今天可以不让中村叔叔跟着我们?”

      “如果时间充裕的——”

      比吕士还没纠正完,柳生葵就捧起沙拉,转向直子邀请共进早餐了。直子婉拒,她坐到餐桌前开始嚼草。

      “但是,好奇怪。”柳生葵吞下菜叶,又叉向三文鱼,“哥哥今天居然会让我自己出行,为什么?”她眼睛眨眨,又睁大,“不会是要把我扫出家门吧?”

      葵扭头看向比吕士,直子也看向他,但比吕士,他没看任何人,自顾自洗着手。

      看到这幅‘哥不理’的模样,柳生葵开始反复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啥??”

      “常田同学建议的。”

      比吕士说完,常田同学本人先是静止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她建议什么了?

      直子的脑袋里只有自己试图嘲讽他妹控,结果被他灌以悲惨兄长的叙事记忆。

      “唉?!?直子……?”

      柳生葵满脸不可思议。但实话讲,直子本人也是。在听到比吕士声称自己建议他可以多给妹妹一些空间,这样有助于锻炼她的能力的时候,直子的脑袋…

      一片空白……

      ‘到底在说什么呢那个人?’

      “哥哥这么听劝的?”柳生葵试探的脸上尽是窃喜,看到哥哥投来‘不可以吗’以及‘你的吃相太失礼了’的目光,她完全不顾后者,握拳道,“太好了!请直子来果然是对的!”说着,葵又转向直子,“太厉害了直子!感谢!真的——超级感谢!!”

      “……”直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种完全摸不着对方头绪的情况下。她的眼睛向比吕士扫去,对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嘀嘀~”

      铃声响了,是比吕士刚才放在岛台的,但是比吕士本人正站在餐桌旁往玻璃杯倒牛奶,只是往那边撇了一眼,没有停下动作。

      “嘀嘀~嘀嘀~~”

      手机几乎要在岛台打转,但比吕士没有立刻接电话的打算,不急不慢地拧着瓶子。

      “不接么??”葵盯着哥哥,豪爽地喝完牛奶,又歪着头往那边瞧,“是谁啊?”

      “不重要的人。”比吕士回答。

      “哎?~”葵对直子轻松挑眉,露出狡黠的笑,“这种说法听起来不简单哦!难道说…是哥哥的女朋友?”

      这句话最先击中的是直子。

      ‘女友……’直子在心里打雷,‘这样的人居然会有女友吗??’

      直子不解,又如坐针毡,而比吕士一脸淡然,他没有回答,转身朝岛台走去。

      “我来!”葵从椅子上跳下来,一个滑步抢先比吕士,听到比吕士警告式地“喂”,她抓住手机背对他,一脸的期待。但很快的,在看清来电人是谁后耸下了肩,“仁王学长啊…”

      “所以说了、不重要的人。”比吕士从她头顶抽走手机,挂断。

      “哥哥今天也要出门吗?”葵转身问,“和仁王学长?”

      “不。”

      “那是要讨论什么吗?”

      “没有。”

      “话说哥哥很久没有和仁王学长煲电话粥了呢。”葵皱眉思索片刻,又道,“学习固然重要,但是,友谊也是很珍贵的!哥哥你要珍惜仁王前辈啊!”

      这番话引的直子和比吕士同时挑眉。直子是在回忆那个叫做仁王的人,在回忆到那张脸和出现的场景时,直子的心脏收紧一瞬,她大概明白了,柳生葵扯到橡皮什么的时候,比吕士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她们。

      ‘原来…他和那个人关系很好吗?’

      而柳生比吕士本人,他像是突然瞥见不喜欢的风景,眉毛挑起又拧住。

      “不要总说些奇怪的话,”说着,他顺手将拇指按向她的嘴角的奶沫,蹭掉,“别人还在等你,柳生葵。”

      “……”

      后面柳生葵说什么直子不太清楚了,她的意识全部集中到那只手,以及他仿佛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这是谁?’

      洁癖呢?距离感呢?那个站在山巅,不为他人所动、绝对理性,以至于被学生会成员乃至普通学生视为完美代名词的柳生比吕士去哪里了?

      现在…常田直子只看得到一个会打听妹妹的事、亲自给妹妹做做早餐,用洗干净的手给妹妹擦脸,然后露出“真是拿这孩子没办法”那种表情的普通妹控。

      虽然早在柳生葵嘴里感受到了,柳生比吕士对她很在乎,但在拜访前,常田直子根本没想过,柳生比吕士会有这么普通、这么接近人的一面——她曾一度认为柳生比吕士是完全没有感情的。

      错位感在心中蔓延,一直到柳生葵冲过来直子才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久等了!”葵说。

      “没有。”

      这是事实,从进门到她结束早餐时间不到半小时,但是,度秒如年的感觉也是。她想快点离开。

      “好啦!”上车后,葵趴在玻璃窗框,对着站在车旁的比吕士嘻嘻笑,“我们要走啦~”
      比吕士点头,“嗯。”
      “自己在家要好好看家,要注意休息眼睛、不要看太久小说,也不要太想我哦~”
      “……不用你说。”

      坐在另一侧的直子斜眼往两人方向撇去,然后眉梢挑起,因为,这个角度看,两个人长得真的很像,‘不只是眉眼……就连——’

      正当她琢磨两人的五官时,比吕士的脸朝向了她,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直子确定他是对着自己的。

      “今天,麻烦了。虽然我的妹妹可能很麻烦,但是,”比吕士微微颔首,扫了一眼葵那张有些不满的脸,扬起嘴角,眼神定向常田直子,“她是个不错的人,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空气静了一瞬,中村先生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位,一位抿着嘴唇,一位张着嘴。

      “说……突、突然说什么呢!”柳生葵僵着身子、一副唬人的样子,但明显中气不足,在比吕士对中村先生点头示意后,她红着脸扣起车窗,低声嘟哝,“哥哥今天真是太奇怪了!”

      “……”直子没懂她口中的奇怪是指什么,她还处于几乎静止的状态中。

      ‘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吗……?‘

      柳生比吕士刚才的笑容与家长式的礼貌客套过于相似,她在那张皮囊的微笑中,察觉到了一个普通哥哥不该有的祈求感…

      但比起这个,常田直子,她那颗敏感的心脏,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压迫感。

      ‘……’

      直子盯着后视镜中逐渐模糊的身影,心脏动荡个不停,她怀疑,柳生比吕士已经认出来她了,但又不敢相信,一个人会在认出自己曾伤害过的人后,能够放心自己的亲人与其有所接触。

      ‘不可能的吧…’难道是多想了?她琢磨不透,于是摁回心脏,‘不能被情绪左右。’

      她这样提醒自己,然后扫向一旁的柳生葵。柳生葵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羞愤的表情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两根食指搅着,像在思考什么。

      “你怎么了?”直子问。

      “啊!”葵反应了一下,然后揉了揉脑袋、“没什么…只是觉得哥哥今天很奇怪。”

      “奇怪?”直子追问,“为什么?”

      “因为……”葵干笑着回答,“他平常都不会夸我什么的啦!”

      “……”直子偏了偏脑袋,“那你呢?”

      葵眨眨眼,“什么?”

      “一直以来都希望被哥哥夸吗?”直子问。

      “……”柳生葵像是被这个问题攻击到,睁着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但又无法反驳。

      “那刚才为什么装作很生气?”直子追问。

      “装、装作?”柳生葵眼睛睁大,嘴巴像是想要辩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那是因为他突然!莫名其妙就!”她不知所措地比划了几下,又耸肩打开窗户透气,“也不提前通知一下,会让人很困扰啊。”

      “……”直子理了理被海风吹起的刘海,“真是奇怪的兄妹啊。”

      闻言,柳生葵愣了一下,又扬起嘴唇,脑袋斜倚向窗户,“是吧~”她拉长音,又像分享秘密一样笑道,“哥哥他啊,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柳生葵,她的嗓音质感很重,如果只是听她这种质地作金石的声音,绝对不会联想到活泼可爱的少女。脸也是,在那种浮动的状态散去后,她的脸看上去是沉静的,就像是……

      第七日。

      她大概是诞生于第七日的吧。这个念头闪进脑海时,常田直子被自己惊住。因为,她心中的第七日是主创世的第七日,即,神歇下他一切创造的工的安息日,而后成为信徒们可为神献上自己灵魂、无可比拟的一日。

      世间的美好和幸福围绕着她,她脸上的纯粹笑容也是因此铸就的。在她对自己露出那种略显无奈的纯真笑容时,这种想法钉进直子的意识深处。

      这张脸,不该对自己露出这种笑容。

      因为,她太干净,线条却又与另一张一样,太尖锐。

      “……”直子看着她的脸,嘴不自觉微张,“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

      常田直子虽然也曾因这对兄妹在某种角度的相似程度感到过惊讶,但、在看过那张照片后,面对安静下来的柳生葵,她的眼睛好像看到一种超出兄妹二人相似程度的另一种对照。

      “……”

      海风携卷着浪声从窗外灌入,带起柳生葵的碎发飘了又飘,最后落在她略显凝固的脸庞,浪声好像更大了,因为柳生葵不说话。

      气氛跌落的突然,直子有些无措,“客厅的照片……不是吗?”

      “不……”柳生葵眨了眨眼睛,又摆手笑,“不,我是说…是、是我的母亲。”她的心不在焉暴露无遗,但眼神很快又清明起来,“哈哈哈,我和妈妈长的很像嘛?哎~第一次听人这样讲呢。话说,这是夸奖吧?”

      ‘骗人…’直子紧盯她的笑脸,在那张脸上,她看到许多破绽——柳生葵似乎有些抗拒,但敏感的心脏也在提醒她,不能再耿直地追问,于是点头,“很漂亮。”

      “呜哇!谢谢!”

      直子感觉,自己似乎在无意间触碰到了一层堡垒,一个禁区。

      ‘有趣…’

      明明是兄妹,但是,两个人对母亲的态度却是如此不同 。直子一边在心里描摹儿时比吕士见到母亲的画像,一边在心中推算着,兄妹二人的母亲是怎么对待这对兄妹,才会造就今天这番景象。

      注意力集中于思考时,耳朵掠到柳生葵的夸张的声音。

      “哎~直子的眼睛是这样的吗?好漂亮!~”

      “……”直子看到柳生葵的目光,才注意到自己被风吹起的刘海,杏仁一样的眼睛袒露出一丝错愕,然后扭过头,“不要看。”

      “呃……”

      柳生葵脸上的笑淡去,因为,在她听到直子的那句请求前眼睛就已经捕捉到了——直子的左额上有一大片瘢痕。

      “抱歉!”柳生葵急忙扭头,声音发虚,“我不是故意要……”

      “……”直子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后视镜,镜中的柳生葵一脸的恐慌,她的睫毛落下,嘴唇嗡动,“害怕吗?”

      虽然早就承受过他人惊讶的眼神,早就说服自己不在意了,但是,柳生葵的反应太明显了,所以,她忍不住去问:

      “我的脸,很可怕,对吧?”

      “不是!!”柳生葵快速否认,然后声音降下去,“我只是觉得…自己的目光可能会让直子感到不舒服,所以……抱歉。”

      居然不是安慰之类的话,直子有些惊讶,但是,直子很难相信她的同理心,在她的眼里,柳生葵的紧张完全是因为疤痕的丑陋而产生的生理排斥。这些…她早就习惯了……在父亲酒后‘不小心’在自己的额头上留下这样的疤痕之后,她就已经习惯了周围人恐惧的目光。

      “……”直子嘴唇抿紧,又松开,“你真的不害怕吗?”

      柳生葵没有立即回答,这让直子不禁想笑,‘果然…’确认这般后,直子却又莫名升起一种‘至少她诚实’的庆幸。

      “因为疤痕感到害怕什么的……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葵终于说话,眼睛垂着像是在思考,“但是……”她抿了下唇,抬眼,“这不是直子自己想要的,对吧?”

      柳生葵的眼睛直盯向直子,紫色的瞳孔中没有同情,没有表演的温柔,只有一种莫名的伤痛和不甘。

      ‘她在替一个…认识一礼拜,根本算不上熟络,甚至,在半小时前差点鼓起勇气刺穿她哥哥的陌生人感到不甘?’

      常田觉得,这样天真的笨蛋,自己此生大概遇不到第二个了。但可惜……她叫做柳生葵,和那个在自己生命里降下暴雨的人享有同一血脉。

      比起这种柔软的抚平感,她更需要的是亲眼见证那个人下地狱。

      “所以…”直子开口,“柳生同学你真的不害怕吗?”

      柳生葵好像听到了很难理解的话,皱着眉思考了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应该说害怕吗?”

      “……”

      果然,她是诞生于第七日的少女,不曾见过荒原,更不了解混沌。

      “这样就好。”直子回答,片刻又补上强装的微笑,“谢谢。”

      柳生葵也笑了,抿着唇,眼睛一些是满足一些是温柔。大概,她永远不会知道,满心屈辱的人也不会知道。只有数年后,海浪不再吵闹,风声不再喧嚣,一切残酷罪恶都已成定局,常田直子才今是昨非的知道……

      那天,对眼前这个路过自己人生,最为勇敢、最为纯粹的第七日少女,多年后的她,想要叹出的是:

      ‘抱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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