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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5章 [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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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离,指人的记忆或意识、人格出现不连贯的现象,常见的有失忆、多重人格等。当解离发生的时候,患者不仅会经常忘记那个时段的记忆,还会经常发生意识或者人格不连贯的现象。]
[除遗传外,当拘谨的现实人格遭遇巨大的精神危机,而敏感脆弱的心灵又无法保护自己时,外部带来的痛苦会造就内部人格的解离。正如被敌人抓住尾巴的蜥蜴一样,为了生存会把自己的尾巴和身体一分为二。]
[这种失去自身人格统一的方法,也是为紧急避难而做出的一种巨大的牺牲。]
...
“呀,这一带还真是漂亮啊。”
听到前座的感叹声,正在摩挲胸前十字架的常田直子抬眼,目光从书中文字移向前座的出租车司机。
“高山大海..哎呀,不亏是我们日本的比弗利山庄。到了这里连个电线杆都看不到,真不错啊~像是从闹哄哄的城市彻底逃出来了一样,哈哈哈…”
“....”
发觉无人应答,司机清清嗓子,通过后视镜看向这位不怎么说话的客人,“话说……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常田视线移至车窗外的披露山海景,回答,“不是。”说完,她又翻了一页,指尖摸索着页面。
“啊…”司机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那、是有朋友在这里吗?”
常田讨厌别人浓重的好奇心,即便是出于友好的了解她也讨厌。更何况…
“不是朋友。”
“啊……”司机像是碰了钉子,不知该说什么。
直子将手从十字架移开,垂着眼,盯着书上的文字出了会儿神,又合上,拿出手机不知第几遍看向屏幕里的求救信息。
[救命直子!!!]
[因为昨天发生了一些小事,被哥哥禁足了!!虽然说了我们要去采买的计划,但哥哥一直、一直不松口啊!]
[直子能不能来救救我?如果看到是直子的话,哥哥说不定会允许我出门。]
[车费什么的我会付的,感激不尽!((Q人Q)双手合十)]
今早听到短信轰炸,她觉得万分聒噪,然而在看到文字的一秒又瞬间僵硬。
[如果看到是直子的话,哥哥说不定…]
她视线从左到右,又再次回到第一个字,试图理解后,她脊背一凉。揣着不确定的心情,她给柳生葵打去电话,一经接听,那边就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对于自己今天或许不能守约的歉意,然后又是一堆抱怨哥哥的话。
“……”直子的嘴唇抿紧又松开,“柳生,你的哥哥认识…我?”
电话那头瞬间静了。
这种安静让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是一座所有的沙粒正在随着海浪的退去而慢慢消失的沙堡,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掉。
清风撩起她的头发,她仿佛又看见...…
医院草坪洒落的午后阳光、飞在花丛间的蝴蝶、典雅的石柱、病人、穿着白衣的大人们、玻璃窗内满天飞舞的白色纸张,以及——唯一的少年,穿过无数躁动的人群和落下的纸张,透过玻璃窗看向自己的目光。
没有温度的。毫无怜悯的。
无数的画面在她的脑中闪过。
正是这时,她的手指不经意碰到桌面,坚实的触感让她意识到自己正清醒着。接着她就开始害怕,害怕下一秒听到柳生葵说出肯定的话,那样...她就失去了转来立海的所有意义。
“认识呀。”
如她所不希望的。
“……”
直子闭上嘴巴,手指颤抖着想要挂断电话。但柳生葵忽然嘿嘿地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说:
“因为直子很优秀嘛,我哥哥是那种啦——那种很喜欢好学生的人,所以、我之前跟哥哥提过,能跟直子做同桌真的是超——好运的啊!”
‘骗人的么?’
“哥哥说,他知道你,因为你是我们年级内的佼佼者嘛,不少老师都有夸你哦!哥哥说让我和你好好相处,你看,他就是这种啦。”
‘骗人的吧?’
柳生比吕士…他对自己只是这样的看法吗?
常田想,对此自己应该感到庆幸的,但她一点没有。柳生比吕士这种轻描淡写的看法简直像是把她心底最深处、某些自认为值得隐藏的部分全部挖去清空了一样。她心里一阵不适。
“所以说,如果是直子你来找我的话,哥哥说不定会同意我出门呢……”
“……好,”直子握着手机回答,“我知道了。”
柳生葵不会骗人,也没有理由骗人。但、直子只是想到她转述比吕士的话,提到什么年级内的佼佼者之类的,直子就不自觉想笑。
恶心到极点的笑。
“哎?”司机的车突然停了,脑袋伸出去又钻回来,最后扭过头来一脸无奈的笑,“那个啊,前面似乎是私家车道,过不去了呢。”
常田直子抬眼看去,蜿蜒向上的盘山车道前,一道低调但坚固的电子闸栏横在入口处,旁边是穿着整洁制服、身姿笔挺的安保人员。
“……我就在这里下吧。”
“啊、好。”
她付了车费,推门的一瞬半截道的山风扑向她,吹动她厚重的刘海和裙摆。直子站在原地,抬头望向那条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的清净车道。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该给柳生葵打电话时,安保亭内走出一位中年男人,他笑容和善但目光不乏审视,来到常田面前几步远站定:
“请问…是直子小姐吗?”
直子点头,男人侧身示意后方,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那里,另一个安保为她拉开后座门。
“请。”
“....”
再次坐进车内,直子没再掏出书,而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沿海一侧,朝气蓬勃的林木一层又一层,偶尔从枝叶间隙能瞥见远处波光粼粼的相模湾。处在这种隐蔽的静谧中,直子不禁回味起那对兄妹…
就从记忆最末端开始说。
柳生葵。她的同桌。直子从未想过自己会见到她。即便听说过柳生医生还有个女儿,但她从未在医院见过她,也从未想过她和她的哥哥在某种角度能够如此相像,更没想到、自己会和柳生葵分到一个班级,成为同桌。在所有的始料未及中,她最想不到的是柳生葵性格。
兄妹二人像是两个极端。与哥哥相比,柳生葵的身上常环绕着一种气质,一种…只要她张开手,即便不说“我要”,这个世界也都是她的天真感。
但也确实如此。
她的出身决定了她绝不会被世界恶意相待。只会被老师以“拿你没办法”的目光注视,被班里同学用“她的哥哥是会长,和她相处没坏处”的积极态度包围。每天活的漫无目的,没有任何哀怨。
唯一的不满,大概就是她的哥哥一直把她当做小孩,这个年纪还在便当里放兔子苹果吧?
“....”想到柳生葵自言自语、或蹲在课桌下不知给谁打电话吐槽她的哥哥的样子,常田直子又感到一阵恍惚。
她很难想象,柳生比吕士追在一个人身后不厌其烦说教的样子。只记得,坐在医院花园里的少年,那副对身后生死离别无感,只对世界上无关人类之事凝眉的疏远模样。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早慧和超脱感,也曾让她有过仰望——
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车辆速度放缓,直子微歪脑袋,从前窗玻璃看到连绵不绝的灰墙,直到车身一摆,嵌在墙体内的大门显现。
男人没有停,厚重而高大的黑门从两侧滑开,眼前,一条西式的石路大道贯过圆形喷泉通向主屋,两侧方型水池外缀有玫瑰花墙,一派古典气息。
“小姐,我们到了。”男人停稳车辆,扭头看了一眼常田,“美津女士已经在等待您了,下车轻慢。”
“……”常田从车窗往外看。手拿三叉戟的波塞冬雕像一脸威严,旁边,一位穿着素雅的中年女性站的笔直,面相之严谨可与波塞冬一较高下。
想必这位就是美津了。
常田点头下车,和美津对上视线,美津微微躬身。
“您好直子小姐。”
“……”直子手指握紧包袋,“嗯…”
美津的眼神扫过她紧张的动作,又在她的面孔上停留一瞬,旋即转身踏上台阶,推开身后的第二扇门。直子跟着,眼前,温润的实木地板上雅典娜雕像独占一席,上方水晶灯的璀璨光芒照耀着室内的浮雕内饰,以及中轴对称的嵌板高镜…
“前厅是先生待客的地方,平日不怎么使用。”美津没有停,声音依旧不冷不热,“请您随我去往后园。”
就在直子犹豫是否要直接踏上着光可鉴人的地板时,美津已走向洛可可式的东方屏风,歪脸示意她跟上。直子垂下头追过去,差点撞上骤停的美津,她抬头,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木雕门。
“注意脚下,”说完美津收回垂着的手,跨过门坎,踩着石梯,走入园林。
四月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亮下沉式区域里错落有致的苔藓、姿态遒劲的矮松、几块未经雕琢的卧石....
直子跟在美津身后,踩着飞石,看着周围的黑松逐渐高起、聚拢,她的视线也高起来,抬头远见浓荫下有一草屋厅。曲水穿廊下而过,庭石油亮,呈现阴郁之美,旁边池中植有菖蒲和莲,岸上架有藤棚,满园可见的山茶花被修剪成了刈込和大刈込,四周植满了樱、桂、枫,一年四季可变换色彩,留有花香。
耳畔是潺潺流水,鼻腔充盈植根的清苦气息..
直子恍惚,觉得自己像是穿梭了时空,美津却还未有停下的迹象,她转身,从飞石踏下,踩上阳光地。前方,是由树木青苔围着的一大片梳理精细的白砂石,其后,是一片椭圆形的大池泉,这里似是整个庭园的中心。池岸弯弯曲曲,沿岸有多处荒矶、坐禅石,更向池中伸出了几处舌形出岛……
这番苦禅造景,不像是被海环绕的高山别墅该有的。但想到屋敷的主人是那位柳生医生,直子便不觉奇怪了。她默默跟着美津绕过这片禅境,走入种着低矮灌木和杜鹃的小道,听着旁边一丛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海风近了。
她的视线从斜前方游弋在清澈浅水中的一池锦鲤移开,向上看去,被庭院尽头那面泛着晨光的巨大玻璃墙所吸引。
左为林,右为海,而处在其间的主屋宛如一个玻璃盒。站在林间阴翳中的直子,视线可直接穿过玻璃层,看见窗外相模湾碧蓝的海水与天际线在远处交融,几片帆影点缀其中,阳光在海面上铺开一道碎金般跃动的光路,一直延伸,仿佛要涌入这方阴凉静谧的庭院。
美津引着直子踏上几级台阶,待玻璃门完全打开,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直子走进屋内,原本阴凉的苦香被宜人的柔和清香所替代,她站在相模湾最佳的视野点,看着高大的落地窗外、正有几只飞鸟掠过白云。
这里,视野开阔得近乎奢,陈设却没有金钱堆砌浓重感。广阔的空间多见原木与白色布幔,后现代式的家具搭配着异域装饰和手工地毯、原始土著的木雕、面具....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不言而喻的考究和克制。
什么样的医生能负担的起这些呢?
大概只有柳生医生吧。
直子在心中冷笑一声,将视线定向一面挂着不大小不等相框的墙面。
相框里,除了兄妹二人的升学照和校庆活动照,更多是异域的生活照,每张右下角都有清秀的字体标注着地点,格施塔德、托斯卡纳、楠塔基特、摩洛哥…落款如同一个个探索碎片。最中央有一张独特的——两人站在一位慈祥的白发老人前面,头抵头,一个抿着嘴垂着长睫不看镜头,另一个主动抱住对方一脸得意,仿佛不高兴和没头脑...
除了那一张,从比吕士的眼镜可以判断出,照片里几乎没有八岁以前的。
‘不…’
不对,还有几张,最左边的几张——照片右下方的字迹和其他的不同。
{我的太阳}
直子将视线转向其中一张:身着和服的男人抱着身穿鹅黄色小洋装的小女孩。男人笑颜灿烂,视线停在怀中珍宝,修长的手指朝镜头方向指过来。原本将毛绒绒的脑袋抵在父亲胸口的小女孩歪脸看向镜头,快门摁在她伸出小手,仿佛要扑向镜头那一刻……
镜头后的人是谁呢?直子猜测,应该是这些照片中从未出现的那位,也就是…正上方肖像里的女人。
“……”
她抬起头,郑重看向近乎两个成年人高的肖像。
相框内,一位穿着剪裁极简的纯白礼服裙的女人坐在高背椅上,一条腿优雅地交叠在另一条上,一手托着半边脸颊,另一只则是随意地搭在膝头。高贵、美艳,如何形容她?直子不知道,只觉得相框中的女人宛如上世纪的好莱坞女星,眉毛细长上挑,鼻梁高挺,嘴唇饱满,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而她的眼睛——
似乎也正在看着直子。更准确地说,是看着每一个站在画前仰视她的人。带着一丝不耐,一丝嘲弄...但、或许什么都没有。她的思绪早已飘到了更遥远、更无法理解的地方。
照片中的脸和柳生葵有几成相似,但她君临的锋芒气质,兄妹二人谁都不曾显露过。
“那是……”常田下意识地呢喃。
“是小姐。”
美津接话后,常田的目光闪过疑惑——她称肖像中的女人为‘小姐?’
常田的疑惑被美津接受到了,她的嘴唇张开又闭上,眼神有一刻松动,但很快又恢复平淡,仿佛在说,自己没有什么可对她这个外人坦露的。
但常田清楚,那女人是谁——那是柳生医生的妻子,古川院长的掌上明珠,柳生比吕士的母亲。
父亲还在医院工作时,她曾见过那个女人。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常田直子还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她的目光所及处就有柳生比吕士。
那时的他比现在小得多,身量未足,却一副成熟的模样,膝盖上放着一本厚重的、远超他年龄的书,坐在医院庭院角落的长椅上,一脸沉静,与周围偶尔经过的、神色匆忙或哀戚的大人格格不入。
常田从爸爸那里听说过,他是古川院长的外孙。对外人来说,只是这个关系就足以说明一起额。而在直子眼里,他更是非凡的——他遇事从不慌乱,只要是他在花园中看到有需要的人,不论年纪大小、贫穷富贵,他都会帮忙照顾,即便是看到面目全非的患者,他也从不表现出多余的情绪,像是不具有人的弱点一样。
直到那个女人出现。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女人突然出现在庭院入口。长发松松地挽在一侧,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倦怠。她身姿挺拔,大衣下的体格精瘦,腿部的肌肉时隐时现,那种力量感与周围的病人和家属格格不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她。
以及长椅上的柳生比吕士。他几乎是在她出现的瞬间就抬起了头。
那时,比吕士的鼻梁上还没架起眼镜,直子能看到,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
惊喜?紧张?还是……害怕?
常田分辨不出来,只是看着...女人径直走向他,脚步不疾不徐。她在长椅前停下,微微低头看着他。被挡住视线的常田能看到比吕士仰着脸,嘴唇抿得很紧,静静地看着她。她挪动脚步直到视线能看到少年的脸,然后愣住,因为,她在那个无懈可击的小小少年的瞳孔中读到期盼,如同山崩地裂般强烈的、脆弱企盼。
女人弯下腰,伸出手,没有摸他的头,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比吕士的鼻尖。
比吕士愣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女人对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常田听不清。柳生比吕士的脸更红了,脖子微缩,像是想躲开,却又硬生生忍住,最后只是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拧着眉一股抗拒模样。
而那个冷酷决绝的女人…她居然笑了起来,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将还坐在长椅上的小小少年整个抱了起来。脸上尽是鲜活,露着恶作剧得逞似的笑容。
比吕士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瞬间僵硬,手臂不知所措地悬着。女人却毫不在意,抱着他转了半个圈,仿佛他轻若无物。比吕士的头发乱了,原本白皙儒雅的脸红彤彤一片,仿佛终于忍不住,小声又急促地抗议了一句什么,“母亲!放我下来…”
他的口型像是这么说。解读出的直子不仅捂住嘴偷笑,眼睛紧紧跟随女人的背影。
花园中的女人没有放开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肩膀。常田看见柳生比吕士僵硬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抖,手臂迟疑着、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母亲的脖颈。这一动作仿佛默许了什么。他立即地把脸埋进她的肩头,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
那种姿态,混杂着“这样太丢人了”的羞耻,和“再多一会儿就好”的、不愿放手的贪恋。
在常田的印象里,从她见到比吕士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这里。像是被困在花园里的、被世界遗忘的小孩一样。
但是现在,他的母亲就这么抱着他轻晃,一如所有带有爱意的母亲,目光望向远处的树梢,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那一刻,庭院里其他的杂音——病人的咳嗽、家属的低语、推车的轱辘声——都仿佛消失了,时光仿佛定格,永驻于那份温柔。
可事实上,那幅画面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很快,他就被放回了地面。女人捡起他的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了句什么,两人对视几秒,不待少年再说些什么,她便转身离开了,风衣下摆划出利落的弧度,和来时一样干脆。
比吕士站在原地,双手持书,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很久没有动。他脸上羞窘的红潮渐渐褪去,恢复成平日的白皙,但他眼神空茫,像是还没从那个短暂而温暖的挟持中回过神来...很久。直到一只蝴蝶围住他,他才像是知道自己是可以动似的,慢慢坐回长椅,重新打开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当时,躲在不远处的灌木后的常田心跳得很快。
非常罪恶地...她感到兴奋,因为她看到了世界上无数隐蔽秘密的其中之一——他的脆弱——如同标本,独属于她的——
“直子小姐?”
美津的声音让常田从记忆中猛地捞起,常田不免深吸气,转头看去,只见美津正蹙眉看着自己,一副“不要紧吧?”的模样。
“....”正当常田思考该说什么时,美津开口了。
“请在此稍候,我去告知葵小姐。”说完,她便转身,踏上了阶梯。
“....”常田将目光转回墙上的人。
阳光从侧面的大窗斜射进来,恰好拂过画中人的半边脸颊与肩膀,给她的白裙和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但、丝毫未柔和她眼神的锋芒。
她就那样悬在墙上,安静地、统治着整个空间。而她的太阳……
“……”直子的视线落回小女孩伸向镜头的小手,快速扫过墙面上主要出镜的角色,定格在柳生葵活泼的笑容,以及那充满爱意的落款。
她想...如果,比吕士也曾在自己这个位置停驻,他又会想些什么呢?
会感到难过吗?为他已逝的母亲?还是为那近乎坦白的偏爱?
怔愣片刻,常田垂下眼——他难过与否又有什么所谓?
那种衣食无忧、能够轻而易举左右他人生活的公子哥会想什么,她已不想深究,也不感兴趣。
“直子——!”
楼梯那边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是柳生葵,她从楼梯上跑下来,长发宛如厚重的绸缎在肩后一下下跳着,脸上不加掩饰的喜悦。
“你真的来了!”葵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会来!”
“嗯。”常田点了点头,“要一起去采购。”
“对对对!”葵用力点头,“很重要的采购任务!”
她的声音很大,像是在特意强调给谁听。
“小姐!”
是美津的声音。
下意识地抬头,常田才发现,楼梯上方的围栏处除了美津,还站着一个人。
比吕士。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没有打量,没有审视,最多只能解读为…一种打算看一场蹩脚演出的无所谓。
在父亲离开医院后,这是她第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看到他。
学校里,他永远是那种一丝不苟的样子,制服平整,头发服帖,走在走廊里周围会自动让出一条路。常田有时候会在走廊上遇到他,都会下意识低头。
而此刻,他站在楼梯上,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镜片下,一双宝紫色的眼睛,正不带一丝情绪地盯着她们。
空间距离加持下,常田觉得…他盯着自己,就像看一条虫子。
虫子.....没错,他的目光就是那样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就是在说——当你从妈妈子宫爬出来的那刻,就意味着你是一只虫子。
讨厌、去死....直子感觉许多声音源自腹部深处,生生地刮着自己的喉咙。她感觉无法呼吸,恶心想吐,她咬紧牙关,又觉得一切好像在雾化,一切、在和他对上视线那一刻,变得模糊起来。
此刻,她站在楼下,又仿佛站在花园,与他隔着玻璃相望,她感到万分头晕,各种情绪交缠,她几乎无力抓着自己的提包,直到——
“哥哥!”一个活泼的声音响起。
浑身冷汗的直子转头看向旁边的葵,她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包装过的乖巧,“直子来找我了,我们要去买花——学生会的采买任务!”
比吕士没有立刻回答,视线从那张脸移开,将端至半空的咖啡放到嘴边,咽下,然后递给美津,慢慢走下楼梯。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不急不缓,像是正在琢磨些什么...盯着这个低着头的来访者。
常田感觉自己在颤抖,她死死掐着手心,勉强站直一些,脸一直低着,直到一双灰色的拖鞋出现在视野。
“你好。”
温润的声音,宛如被捂热的玉石。这种声音让常田有种割裂感。
‘他是这样的人吗?’
“.....您好。”常田微微鞠躬,“打扰了。”
“不会。”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葵在学校受你照顾了。”
“没有……”
心情十分奇怪。
明明是巴不得那人去死的,但是,在他的面前,在他这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温和状态下,却觉得嗓子干得不行,像是自己曾经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情一样。
“听葵说,常田同学加入了学生会。”
“对呀!”葵的声音,“班里那些女生听到直子加入了学生会都很羡慕呢!”
“……”常田想说,那种“哎?真是了不起啊~”的话,不叫羡慕,而是下意识的嘲弄。
“葵。”比吕士拉住葵的衣领,往回拽了些,“不好意思,”他略显歉意道,“她有时没有分寸。”
“没关系....”为了把柳生葵的同桌这一角色扮演的更自然,常田轻声道,“柳生同学是很好的人,之前还有帮——”她被撞了。
“啊!!”柳生葵大声,“同桌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啦,一块橡皮而已,哈哈哈哈,应该的应该的!”
“?”常田说的可不是这个。她难道忘了小泉的事情了?还是说…她不希望自己的哥哥知道?
为什么?
‘啊…’常田想到了,她当时好像朝对方破口大骂了。
“呃…”常田嘴角扯了一下,“不过,还是谢谢了。”这样轻描淡写完,她抬起了眼,然后鄂住。
柳生比吕士的左眉似乎挑了一下,但很快的,他笑了,那种包容的笑意,反而更让人脊背发凉。
他的目光停在葵那张若无其事的表情上几秒,然后就落在了直子的脸上,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又抬起,那种凝视的感觉,像是下一秒就会问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问题。直子把脸别到一边去,但他的声音追着:
“前些日子不经常在学校。但是、既然常田同学加入了学生会,以后应该会经常见面。”
他没有拆穿两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表演,把话题引向了常田始料未及的地方去。
“以后,也请多指教了,常田同学。”
“……”
有那么一刻。常田觉得,今天的拜访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因为,他的眼睛,那双常显得疏远的眸子里,在此刻,只有友善表达。
‘他这是在示好吗?’
只因为自己是一个成绩还不错的,能够接受他妹妹活泼性格的同桌?
对自己妹妹的一切,他都是这样关怀着的吗?
如果、知道对方是在恶水中浸泡过,被仇恨裹挟、恨不得立刻将包中的刀抽出送进他的心脏里、再慢慢旋转,直到将他恐惧挣扎的样子看尽的人……他也还能为妹妹露出这样和善的笑容吗?
‘这……
还真是多亏了主的垂怜啊。’
常田嘴角勉强弯了一下:
“请多指教..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