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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19章 “日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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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第一高山是富士山,第一长河是信浓川,至于第二——叫什么名字,有多高,有多长,没有人在意。”
第一节剑道课,祖父首先教会他的是这种极端的胜负观……
“弦一郎,你知道该怎么做么?”
作为孩童的真田弦一郎一知半解,但从未懈怠。在接触网球之前,剑道就是他的一切,他从小以祖父为自己的榜样,认为祖父是拔地而起、且永不倒塌的高山。
他还记得,初次见祖父挥刀的样子。背后的阳光打在祖父举刀的背上,影子长到能罩住站在对面的那个人。竹刀挥下来,像是切开风,切开光,切开空气里所有的阻碍,站在道场边仰头观望的弦一郎心中荡漾起强烈的悸动。
“我、我以后也想像祖父一样!”
祖父停下动作,侧过脸来看他。那张被岁月刻出沟壑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弦一郎。”
他把弦一郎叫到身边。一只大手覆上他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带着薄茧的触感,“弦一郎,”祖父的声音放低又喊了一遍,像是在传授重要的秘密一样,对他说,“你的目标不是成为我。”
“那是什么?”
“超越我。成为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这个称谓他的眼皮不自觉又跳动一下,生理上的震撼让他无比向往自己的未来。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天下有多大、第一有多远。只是纯粹享受着握紧刀挥出去的掌控感。岁岁年年,从春天挥到冬天,从日出挥到星斗满天。刀像是长在手上,呼吸也像是为了挥刀而存在。
“忘记你的身心,剑就在你面前,时刻准备将你击倒。”祖父的声音像钟,每一次都在他松懈的时候敲响。
慢慢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快。挥刀、步法、呼吸,全都像长在身体里一样,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会动。握住木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扎根于大地,却能与风同行。举起刀,他甚至可以砍下太阳。
那时候,他以为——天下第一,只是时间的问题。
直到十岁那年,那个人出现。
那天,弦一郎又赢下了比赛,但由于一时骄傲被祖父呵斥,独自留在稽古室至深夜。听到屋外夜鸟啼叫才知道惩罚已经结束许久了,他打算回房再看几张古籍中的道法就入睡,转眼却见门口立有人影。不是祖父,那人穿着白色的狩衣,戴着幽怨的般若面具。
在银色的月光下,般若眉目间的狰狞被消解成一种更幽玄的、说不清是怒还是悲的表情。那人站在稽古室外的廊道,像是位被遗忘在神社角落的、被虫蛀了边角无人供奉的旧神,亦像是由恨意凝聚成的邪祟。
“……!”恐惧攥住十岁的弦一郎,他下意识地大声去喝,“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而是披着月光,缓缓朝他走去,脚步无声,那人渐进的身影像一条长着鬼脸的蛇在游。弦一郎看不到面具下的脸此时是温柔还是暴戾,只能看到对面人慢慢抬起手,从袖中拉出什么………
是刀。没有鞘鸣,出鞘的声音被狩衣的摩擦声盖过。空气里,只有厚重衣料的摩擦声,以及刀的细吟。
“我手里的…可是真刀哦。”声音从那张笑般若面具后面传出,像是逗弄儿童的玩笑话。
但看到那人踱步过来,弦一郎还是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跑、或者举起刀——
“唰!”
屋外竹林沙沙作响,屋内刀声亦如疾风传过竹林,在他的耳畔一闪而过。他怔怔地扭头望向自己身侧,那人已在他的身侧站定,而他的世界慢慢倾斜。
“砰!”
他摔在地上,后背撞上墙壁,眼前一阵发黑。视线聚焦前,他首先感到一阵灼热的凉意,待真正能看清,只见狩衣的肩膀处被划开一道利落的口子。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血珠被他的四指压成一片,灼热的疼痛感很快就开始蔓延,他吃力地抬起头。
那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刀已经收回了腰间。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的祖父说,你会成为第一。”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不是神奈川,也不是日本,而是……天下。”片刻停顿,那种平淡无波的声音多了一丝嘲讽意味,“但是,只要我的刀再深一分,你现在便是个独臂了。”
白色的笑般若面具微歪,金口獠牙中飘出一句戏语:
“这样的人,也会成为天下第一么?”
戏谑飘在黑暗中,仿佛完全不把全身冒冷汗,为维持心脏运转正在大口喘息的弦一郎当作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你!是人还是鬼?”
问出这样的话,弦一郎都觉得自己是撞到头傻掉了。那人只是笑没有回答,收起刀从容离去。
真田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恐惧,但每曾想,这种恐惧会延续。
“弦一郎,这是藤原様,”祖父说,“从今天开始,就由藤原様来教导你的剑道修行。”
许是自己除了无动于衷还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祖父厉声喝道:
“跪下!”
“……”他跪下了,向着那个在自己胸口留下刀疤的人。
“弦一郎,你要变得更强。”
十五岁的加冠礼、祖父以棒球帽代替旧时的乌帽,缓缓道出足够强的标准。
“强到被藤原様认可。”作为自己的乌帽子亲,祖父为他下达这样的人生使命。
他恍惚,“为什么...”
“这是规矩,”祖父喝斥,“真田家世世代代不变的规矩。”
余威震得他汗毛竖起,而他的脑海却是另一个声音。
“什么是规矩啊...”
关于柳生葵的问题,他可以做出很多解答,但他想,这些都不是柳生葵想要听的。在经历无数次想要表达心愿却不能的艰涩后,真田想,她或许想问的是,为什么会有一种无形的东西会让人变成被束缚着的傀儡。
但反过来说,若不是接触到网球、遇到幸村、遇到柳生葵,找到自己所向往的方向。他也未曾想过自己是个会怀有私欲,而不是只懂得服从的傀儡。
在意识到自己的得到时同时失去,这种明了,不知是福还是祸。
“学校的网球有趣么?”
某天,师傅突然这样问他。
弦一郎有些惊讶,但他不难嗅到对面人的轻蔑,于是义正严辞,“那不是什么游戏,而是——”
“我知道、我知道。”藤原用安抚小孩的无奈口气截断他欲要抛出的长篇大论,抬起面具,点燃手中长长的烟斗,嘬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听弦右卫门和精市说,你还融入了剑道的招数,取名叫什么风林火山阴雷。”
真田有些惊讶,对世事一向持无聊态度的藤原竟会记得这些。错愕间,他听到藤原笑了一声。
“哈,你这种连刀都拿不稳的小鬼竟然觉得自己领悟了剑道,还将武田信玄的奥义当作自己三流球技的招式名……”
藤原像是注意不到气氛的紧张一样,对着真田黑到发青的脸缓缓吐出烟来:
“我啊…只是想到你在那些人面前摆出那种了不起的模样,就想笑到不行呢。”
“……”
无数的压抑和当下十足的耻辱促使弦一郎持刀挥向那个傲慢的人。
“唰!”
空气被划开,而藤原只是侧了个身。直到屋外被惊到的鸟儿展翅飞走后,藤原才缓缓垂眸看向欲要斩向自己腰腹最终却是弓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真是遗憾。”藤原指尖点了点烟斗,看着烟灰飘飘荡荡地落在他透着万分不甘的背上,笑称,“今天也是彻头彻尾的败犬呢。”
弦一郎紧绷的脊梁慢慢直起,他握着刀,盯着眼前的人,咬牙道,“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的刀会触到那个人。
因为,藤原様曾亲口说过:
“失败者是没有资格讲条件的。”
“如果你的刀有触及到我的那天,你、可以开出任何条件。”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要做什么....”
“小鬼,只要你的刀能触到我,一切——如你所愿。”
即便那时还没有彻底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做什么事,但弦一郎清楚自己不想要做什么——
不愿毫无保留地遵从父亲的绝对安排,不愿只是成为什么警官、经营道场,不愿放弃网球,以及...春天。
但这话是绝不能讲给家里人听的。
因为,真田弦一郎不需要有多余的意志。至少,在他的剑能触及到师傅以前,不该有。
他潜心修行,不论网球还是剑道。
那天,他盯着道场上的挂轴看了许久,祖父说,那是剑道的极致奥义:
[无心之心]
意为忘掉恐惧与杂念,无念无想、却可洞悉一切的境界。
在他黝黑的瞳仁中映着这样的道理,而眼前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影。
柳生葵。
‘到底什么才是无心呢...’
他对着影子问,直到一阵风刮来,把她奔跑着挥手的影子吹走,才怔愣地看向远处被吹起的经文书页,仿佛神志恍惚。
一种奇异的感觉贯彻五脏六腑。
“只有摆脱了束缚,回到了自己的本心,进入人剑合一的境界,持剑之人才算得上入道。”
师傅曾这么说过。
“一个人手持称心如意的竹剑时,最能进入身剑一体的状态。一旦心存杂念,剑格必然被扼杀。”
“记住、弦一郎,剑即是你,你即是剑,人剑不再有分别。这就是无我、无心的心理状态。也就是佛门中所说的空性相。”
“....”
真田看向被自己搁置在一旁的木剑,片刻后,他撑地而起,拿出布条蒙上,闭着眼,试着把所有的画面推远,在黑暗中细味四肢的触感、耳畔的风声变换、直到听不见任何杂音,只剩下一句:
“世界是空的,所以,不必太在意什么,弦一郎就一直——做的很好哦!”是她的声音。
扪心自问,弦一郎并不觉得自己曾经做的很好。但是,想到那张无忧无虑的脸,他突然觉得身体没有那般紧绷。
所以…这次,说不定会做的很好。
呼吸,沉下去。
他握紧手中的竹刀,挥出——
停滞。
是师傅的脚步声。
“怎么?我打扰到你了?”
“....”
“还是修炼的不够啊,弦一郎。”师傅说,“真是好奇,十几年的剑道修炼,举刀的样子却还不如握拍呢?”
真田疑惑,师傅明明一直很少和外界接触,怎么会看到他握拍的样子?
而藤原只是淡淡地说,“精市那孩子今天带我去看了,你的网球训练。”
真田有些愣住,虽然幸村儿时就经常来拜访,不陌生藤原,甚至称得上熟络,但两人已经熟络到这种程度还是他不知道的。
而且,幸村现在明明状态不好,为什么还要特意带藤原去看自己网球的训练。
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那么多。
他将手中的剑握的更紧,继续自己的练习。但很快,刀在起落中倏然停住。因为,他听到师傅说——
“这样弦一郎。”
他似乎听到了藤原说……如果赢得关东大赛,拿下第一,就满足他的任何要求。
词汇拼在一起后,他错愕一瞬。弦一郎扯下眼前的布条,怔怔地看着藤原那张透着挑衅意味的笑脸,“……”
“怎么样??”
弦一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他怕,自己惊讶的表情成为师傅的新笑柄。
“你、其实很早之前就想证明了吧?即便没有幸村精市这个支柱,你也能够轻轻松松带领一个队伍拿下冠军吧?”藤原的话音轻佻,“现在不就是向我证明你还是有点本事的机会吗?”
“……”
“拿下冠军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闻言,真田弦一郎不自觉握紧了刀。
他确实渴望向藤原证明自己,这是祖父为他定下的使命。但更为急切地是,拿下关东大赛冠军,延续一代代前辈们打下来的十六连霸,以及……他需要藤原帮他实现自己的的愿望。所有渴望在心中催促着他,开口——
“够了!”
藤原张着的嘴唇渐渐拉平,微眯起眼来看真田,真田也看着藤原。
“我的网球修行不是为了要向你证明什么。”
话说的并不客气,但这已是美饰过后的措辞。因为,在弦一郎看来,这种机会简直算得上羞辱——藤原是想要告诉他,即便他在剑道上的没有可以打败自己的能力,也能够有其他道路……或许可以被认可的道路?
答应即是承认。
承认自己面对藤原的失败需要他法来弥补,承认自己哪怕和幸村说过一起称霸天下,但一直以来自己也只是幸村的副手,在幸村病倒之前从未有过脱颖而出的机会。承认自己不论是剑道还是网球都是虚有其表而已。
“幸村是我重要的伙伴,所以、我一定会替他完成关东大赛的十六连霸。”
那时,他回绝藤原抛来橄榄枝的模样那般傲气和笃定。那种模样,让藤原压根想不到,他会在数日后改口——
“只要获得关东大赛的胜利就可以了吧?”
闻言,正在擦拭面具的藤原慢慢扭过头来。
“你——是在耍我吗?”
“……”真田松开抿紧的嘴唇,张了张,“不是,只是——”
只是,他没办法再当一个榆木。
——
“你!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可是为什么一直要做一些让我难堪的事呢?!”
在不知第几次,被柳生葵惹得脸红耳赤时,他几乎破音地对着假装要走的葵这样喊。柳生葵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他拉着自己手腕,眼神飘向他无措的模样,笑盈盈的。
“因为弦一郎你很不诚实啊...”柳生葵说,“你和哥哥说的话,我全部听到了。”
“.....”
真田握着她手腕的手不住发颤,他想,此刻的自己在她眼里究竟是何等可笑和伪善呢?
“抱歉...”
“没关系,恋爱什么的...本来就是无聊的事情。”柳生葵看着他,“我所憧憬的就是这样的弦一郎,所以———”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弦一郎说,“等到..关东大赛后,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的.....心。”
“.....”柳生葵愣住,片刻后,又笑,“什么啊...”,她摇着手臂,带着两人的胳膊晃来晃去,“弦一郎你好像少女漫的女主啊。”
“!女主!?笨——!笨家伙....”弦一郎声音闷闷的,“我才不是...我是认真的——”他盯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纤细手腕,又抬眼,“明白吗?”
柳生葵只是笑,她总是这样。
像是什么都不挂在心上,所有的追逐仿佛也只是玩乐而已。
或许,当时她根本就没明白自己有多认真,也或许,明白了之后会笑的更大声...说“心?我才不需要这种东西呢。”“我只是觉得追着你很有趣而已呀~”
在真田忐忑的心中,会那样笑的柳生葵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所以他决定了,在她失去兴趣前,先发制人。
——
去看望幸村那天,他了解了幸村的近况,又对幸村说了自己的计划,以及自己的困惑。
“你觉得....她、真的喜欢我吗?”真田问。
傲睨一世的真田弦一郎居然也会犹豫、不自信吗?
注意到幸村那副新鲜表情,真田抿了抿嘴,“我是在说柳生葵...”
“我知道,但是...什么叫喜欢?”幸村问,“男男女女的喜欢,牵手、接吻——”
“喂——”真田阻止幸村说下去,“这种不成体统的话,不要说...”
他无法带入他和柳生葵,只是想想就是一种罪恶。
幸村却笑起来,一副“哎呀,我也没说错什么吧?”的样子,整个人都像是没了病色一样。
“....”
真田闷着头削苹果,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真田说:
“我确定,你对小葵来说很重要。”幸村说,“小葵喜欢你。”
听到这里,真田的顿了一下,随即一言不发地削下去,直到听到幸村说,“但我不确定那是否是爱情。”
“....”真田盯着手指冒出的血珠,用拇指随意抿去,“这话是什么意思?”
作为挚友,真田相信哪怕所有人都会说谎,但唯独幸村,他不会对自己说假话。
苹果削干净前,他听到幸村说…
在柳生葵的生命中似乎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是那个人让她觉得即便被讨厌、被误解,她也仍然可以活出自己的意义。
“即便被误解,被大家觉得可怕,也还是会坚定自己纯粹的理想....真田,对小葵来说,认真负责的你拥有着Gaudi所说的那种品格。”
幸村在解释,喜欢,超越性别意义的喜欢。
“……”真田握紧的手松开了。
他想,这时他应该道句深感到荣幸才是,但是…他说不出来。
很难就这么接受,这样的原因。
难道…自己只是因为沾到了曾经改变了柳生葵的那个人的光么?
这样想来,自己还真是小心眼。
但他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看到切原和她毫无顾忌地打闹会发火、看到仁王凑近她会报以冷眼、甚至,连听到她讲起自己和芥川慈郎儿时的所谓有趣的事,他都会忍不住瘪下嘴。
没错。自己就是这样的俗人。
不是那个告诉她生存意义的Gaudi。
也就是在那天,他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对手,不是仁王、不是柳生比吕士,而是那个叫做Gaudi的人。
他将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站起。
“……等拿下关东大赛,我会正式面对她的。”
真田声音低沉,像是在极力反抗什么,但话音落下,他又握着拳,低下头,道出一句让人分不出情绪的话来。
“不是和谁相似,而是以真田弦一郎的名义....”
压低的帽檐遮挡住少年的脸,只能看到坚硬的下颌。
“....”幸村露出笑容,“我也很期待那天。”即便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许愿,而是压在命运转折点上的努力。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是像幸村这样想的。比如家中内希望他循规蹈矩的长辈,比如…
柳生比吕士。
思绪在想到他那礼貌又冷漠的脸那刻收束,继而转为鹅毛大雪,师傅站在廊上倨傲的命令。
“全部烧掉。”
国三冬天,与柳生葵和网球有关的一切都被熊熊大火吞没了。
春被掩埋。
——
又是一年四月,无花香,鸟鸣。
此刻,道场只剩下他一个人,汗水从沿着他的脸和脖子流下,又一点点滑过胸口的刀疤…一切都慢到让人生厌。
弦一郎看着眼前被自己斩的散落一地的草芯,不自觉握紧了剑,但是,不明白为什么,手中依然像是空的?
他咬牙,“太松懈了…”
一个崭新的稻草人被他提起竖在自己面前。他盯着它,眼神像是望向球场上的对手那般笃定。
“忘记你的身心,剑就在你面前,时刻准备将你击倒。”祖父的话音又再脑海中响起。
那时听来简单的话,现在,让原本就困惑不已的人,更加不懂该如何去握剑。
他闭上眼,听到屋外池塘的细泉潺潺流出,房檐上也还有攒下的雨水一滴滴落下,像眼泪。
“哗——”
夜风吹动树叶,带起樱花一阵颤动。屏住呼吸仔细地听,他甚至能听到,一片花的掉落。盛着大颗雨水的花瓣被寒冷的夜风拂起,不过几厘米就朝着地面落下了。
他睁开眼、盯着对面的稻草人。心欲沉,却仿佛看见另一张脸。
“人不可能什么都拥有。你有失去一切也要拼命抓住随时可能从自己手中消散之物的决心吗?真田君。”
“当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那种因好奇而衍生出的感情是不可能和真田家堵上名誉的决定混为一谈的。所以——”
所以,幼稚的感情是无法获胜的。
从一开始就该明白的。
那个人,是不可能让自己如愿的。
被丢在角落的不甘从心底蒸腾涌出,催促他对着面前的稻草人举起刀来——
“唰——!”
木刀朝稻草人劈去,但又在一厘米处停下,他能感觉到,自己整根手臂都在因用力而颤抖。
刀已经挥不下去了,不是没有多余的力气,而是……他不知何时开始将昔日的朋友看作敌人、眼前的稻草。
恨意,在滋生。
然而一旦握紧手中的刀就会想到另一张无辜的脸。
“忘记你的身心,剑就在你面前,时刻准备将你击倒。”
祖父的警戒声或许早就刻进骨髓,但,对那个人完全没有用。或许,她就像手中的刀剑一样。自以为是可以被自己的手好好握着,却是随时可以将自己击倒的存在——在和她搭上同一辆公车那天,他就输了。
但是,他明白的是不是太晚了。
因为,今天自己自暴自弃地对她发了牢骚,说什么拿不到第一就没有意义……
那种不成器的模样一定是让她的幻想破碎了,所以她才会用那种难以置信的口气对自己说:
“弦一郎……你、真是个笨蛋!!”
柳生葵从未这样对自己吼过。她很生气。而他,看着她不甘又无助的模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现在,她的脸不受控地在他脑海中闪现,好奇的、充满朝气的、有些羞怯的……逐渐又变成——失望的。
在这春夜,力气像是被抽空,他双膝跪在榻榻米上,汗水不断落下,他将头沉沉的抵住刀柄,呼吸渐重渐深,热气喷薄,却如同身处寒冬。
他想,柳生葵说的没错。
他从不是什么可以崇拜的强者,也不再是球场上的皇帝、不可一世以为自己能够斩下一切的真田弦一郎,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
“笨蛋。”
一个以为只要努力就可以实现心中所愿的笨蛋。
而如今,纵使不甘,感到被戏耍欺骗,但仍无法用手中之刀击打稻草,就像..无法让贮藏在心中的人同自己直面真相。
比起精于设计、操纵人心的昔日好友,真田实感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