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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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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在宫城东北角,是一栋三层的木构楼阁,飞檐翘角隐在几株百年柏树之后,平日里少有人至。
萧明璃拿着皇帝的手谕踏入阁中时,一股陈年书卷与尘土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昏暗,高高的书架排列如迷宫,上面堆满了各式典籍,有些书脊上的字迹都已模糊不清。
守阁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宦官,姓严,据说在先帝朝时便在此处当值了。他接过手谕,眯着眼看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萧明璃脸上停顿片刻。
“三公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陛下准许您查阅水利典籍?”
“是。”萧明璃温声应道,又轻轻咳了两声。
严公公没再多问,只颤巍巍地转身,从腰间取下一大串铜钥匙,挑出一把,打开了西侧一间偏室的门:“水利河工类的书,大多收在此处。公主自便吧。”
门开处,灰尘簌簌落下。
萧明璃用帕子掩住口鼻,待尘埃稍定,才迈步进去。室内比外头更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许天光。她环顾四周,只见靠墙立着七八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书册、卷轴,有些甚至直接摞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这要找起来,怕是得费不少工夫。
她正思索着从何处入手,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回头,竟是陆珩。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少了朝服的那份威重,却更衬得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的冷峻依旧。
“陆世子?”萧明璃有些意外。
陆珩朝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室狼藉,语气平静:“《河防通议》在第三架第二层,从左数第七本。此外,《漕河图志》《水部备考》也在此架。若公主想查江州水患的旧档,东侧第四架下有宣和年间编纂的《江南水利纪要》。”
萧明璃怔住。
他不仅记得那本书的位置,甚至连相关典籍的分布都一清二楚?
“世子……常来此处?”她忍不住问。
陆珩走到第三架前,抬手准确无误地抽出那本《河防通议》,转身递给她:“偶尔。”
萧明璃接过书,书封上果然积着一层灰,但书脊处的磨损痕迹却显示,近期被人翻阅过。她抬眼看陆珩,他正低头拂去袖口沾上的尘埃,侧脸在昏暗光线下线条分明。
“那日世子说,分水之法需实地勘测。”她轻声开口,“世子可曾……去过江州?”
陆珩动作微顿。
片刻,他抬眼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三年前,随家父巡查漕运,路过江州三日。”
“三日……”萧明璃喃喃,随即意识到什么,“世子那时便留意到江州水患的症结?”
陆珩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江州地势特殊,三面环山,一面临江。每逢汛期,山洪汇入主河道,水流湍急,而下游河道却骤然开阔,流速减缓,泥沙便在此淤积。年复一年,河床抬高,堤防不得不随之加高,终成今日困局。”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萧明璃握紧了手中的书册,心头泛起异样。一个镇国公世子,为何会对千里之外的江州水患如此了解?甚至三年前便已留心?
“世子方才说的《江南水利纪要》,”她忽然道,“可否借我一观?”
陆珩看她一眼,转身走向东侧书架。萧明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熟练地挪开几摞散落的卷轴,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重的册子。
“此书收录了江南各州府百年来的水情、工事记载。”他将册子递给她,“但编纂年代久远,许多数据已不适用。”
萧明璃接过,果然见册子纸张泛黄,边角多有破损。她随手翻开一页,正是江州章节。里头密密麻麻记载着历代堤坝修筑的年份、长度、耗资,甚至还有几幅简陋的河道图。
她的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宣和二十三年春,江州大水,溃堤三十丈,溺毙百姓七百余,流离者众。”
宣和二十三年——那是二十年前了。
再往下翻,类似的记录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次。水患如同跗骨之蛆,始终缠绕着这片土地。
“朝廷年年拨款,工部岁岁修堤,”萧明璃轻声说,“却始终治标不治本。”
陆珩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昏暗的室内,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此处寂静。
萧明璃又翻了几页,忽然注意到一处细节:“这上面说,江州城西二十里有座老君山,山中有天然溶洞,可通地下暗河?”
“确有此事。”陆珩道,“当年巡查时,当地老河工曾提过,说是早年曾有人想利用那暗河分洪,但因工程艰险,且需大量火药开凿山体,最终作罢。”
“火药……”萧明璃若有所思。
若是能打通那溶洞,将部分山洪引入地下暗河,或许真能减轻主河道的压力。但正如陆珩所说,这工程太过危险,且耗费巨大,朝廷未必会同意。
她合上册子,抬眼看陆珩:“世子今日来此,不只是为了指点我找书吧?”
陆珩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眸里,此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
“公主那日在养心殿所言,”他缓缓道,“虽只是‘纸上谈兵’,但思路清晰,切中要害。这与公主平日的……形象,似乎不太相符。”
萧明璃心头一跳。
他看出来了。
也是,一个常年卧病的公主,突然对水利治河侃侃而谈,任谁都会觉得蹊跷。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下去:“世子说笑了。我不过是……闲来无聊,胡乱看了些书,又恰逢父皇问起,才斗胆说了几句。”
“是么。”陆珩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公主可知,您那几句‘胡乱说说’,已经传到朝堂上去了?”
萧明璃猛地抬头。
“工部侍郎昨日在朝会上,当众驳斥了‘分水减淤’之法,称其‘劳民伤财,异想天开’。”陆珩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还说……公主久居深宫,不识民间疾苦,还是安心养病为好。”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萧明璃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发白。她料到会有人反对,却没想来得这样快,这样直接。
“世子告诉我这些,”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是为何意?”
陆珩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那扇高窗下。天光透过窗纸,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晕。这个角度,萧明璃能看见他挺拔的脊背,以及垂在身侧、微微握紧的手。
“七年前的中秋宫宴,”他忽然开口,说的却是全然不相干的事,“公主可还记得?”
萧明璃怔住。
七年前……她才十岁。那年的中秋宴,母妃还在。她因为贪玩,偷偷溜到御花园的莲池边放纸船,却不慎滑倒,差点跌进池子里。是有人及时拉住了她。
那时夜色已深,池边只有几盏宫灯,昏黄的光线下,她只看见拉住她的是个少年,衣料华贵,却记不清模样。她吓坏了,连道谢都忘了说,匆匆跑回宴席。后来听说,那晚镇国公世子也在宫中……
“是你?”萧明璃脱口而出。
陆珩回过身,窗外的光映在他眼底,竟有了几分罕见的柔和:“那晚公主跑得太急,落了只绣鞋在池边。”
萧明璃脸上微热。
她确实丢了一只鞋,是母妃亲手绣的,鞋面上有小小的杏花。后来宫人去找,却说没找到,她还为此难过了好一阵。
“鞋……在世子那儿?”她轻声问。
陆珩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正是一只小小的绣鞋。月白的缎面,鞋头绣着几簇粉白的杏花,因年代久远,颜色已有些暗淡,但保存得极好,连丝线都未曾脱落。
萧明璃看着那只鞋,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七年了。
他竟然一直留着。
“世子为何……”她声音微哑。
“起初只是想物归原主。”陆珩将绣鞋轻轻放在她身旁的书架上,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平日作风,“但后来听说,公主生母早逝,自己又体弱多病,便想着……若有机会,或许能帮上一二。”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一种萧明璃看不懂的深沉。
“如今看来,公主似乎并不需要旁人‘帮扶’。”他缓缓道,“公主心里装着的,恐怕不止是几本水利书册。”
这话说得很轻,落在萧明璃耳中却重如千钧。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七年前曾拉住她的少年,如今已长成挺拔冷峻的权臣。他们之间隔着太多——身份、立场、还有各自深藏的秘密。
但此刻,在这满是尘埃的藏书阁里,某种无形的默契正在悄然形成。
“世子。”萧明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若我说……我想做的,不止是治水呢?”
陆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良久,陆珩缓缓道:“公主可知,这句话若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萧明璃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带着某种决绝,“所以我只对世子说。”
“为何信我?”
“因为七年前,世子拉过我一把。”萧明璃看着他的眼睛,“如今,我想请世子……再拉我一把。”
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停了。
藏书阁内静得能听见灰尘缓缓落下的声音。
陆珩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那上面有一层极淡的病态红晕,却掩不住眼底那簇燃烧的火光。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江州的那个雨夜。
那时他随父亲巡查漕运,夜宿驿站。半夜被暴雨惊醒,推开窗,看见远处江堤上隐约有火光——是当地百姓自发组织巡堤。那些男女老少,提着简陋的灯笼,在暴雨中艰难行走,一遍遍查看堤坝是否有险情。
第二日他问驿丞,才知这样的情景每年汛期都会上演。朝廷的赈灾银永远不够,修堤的工程永远拖延,百姓只能靠自己。
那时他就想,这世道不该如此。
而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敢说出“不止是治水”的公主,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事,真的可以改变。
“公主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萧明璃深吸一口气:“第一,我需要江州更详细的地形图、水情记录,越全越好。第二,朝堂上关于水患的议论,还请世子……适时告知。”
“可以。”陆珩应得干脆,“但公主需答应我一件事。”
“世子请说。”
“保重身体。”陆珩看着她,语气认真,“公主若要行大事,首先得……活着。”
萧明璃怔住,随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我尽量。”她轻声道。
陆珩点了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三年前巡查江州时做的笔记,里头有些当地老河工的口述,或许对公主有用。”
萧明璃接过,翻开第一页,便看见工整有力的字迹记录着江州各段河道的宽度、水深、流速,甚至还有土壤样本的分析。
这样详尽的笔记,绝非一日之功。
“世子……”她抬头想说什么,陆珩却已转身朝门外走去。
“三日后此时,我会再来。”他在门口停步,没有回头,“希望到时,公主能有更具体的想法。”
说完,他便消失在门外。
萧明璃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怀中那本笔记沉甸甸的,像某种无声的承诺。她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字迹,忽然想起母妃生前常说的另一句话:
“璃儿,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但最容易打动的……也是人心。”
她不知道陆珩为何愿意帮她,是因为七年前那一面之缘,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至少此刻,她有了第一个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