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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永昌十七年的春寒,比往年都要料峭几分。

      萧明璃裹着云锦夹棉披风,怀里揣着鎏金手炉,坐在撵轿里穿过长长的宫道。轿帘外的宫墙是沉郁的暗红色,像凝固了的血。她垂着眼睫,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不大,却引得抬轿的太监脚步都放轻了些。

      “三公主这身子,开春了还不见好。”领路的嬷嬷低声叹气。

      萧明璃没应声,只将手炉又往怀里拢了拢。

      她知道宫里人怎么议论她——生母早逝,自己又是个从胎里带出弱症的,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喝药。陛下虽不曾苛待,却也谈不上多看重。这样一个公主,最好便是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明月阁里,待到及笄,寻个不惹眼的宗室子弟嫁了,便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昨夜她又梦见了母妃。

      梦里还是承熙宫那场大火。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母妃站在火光中央,一身素衣,长发未绾。她回头望过来,眼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化不开的悲哀。

      “璃儿,”母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好好活着。”

      然后她就看着母妃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熊熊燃烧的殿宇深处。

      萧明璃猛地睁开眼时,枕畔已湿了一片。

      好好活着?

      她攥紧了被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若只是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那她宁肯昨夜就随母妃一同去了。

      撵轿在养心殿外停下。

      萧明璃扶着宫女的手下轿时,腿脚有些发软——倒不是装的,她昨夜确实没睡好,今早又只进了半碗清粥。晨风一吹,那股寒意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三公主到——”内侍尖细的嗓音拖得老长。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温顺的茫然,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混着龙涎香沉郁的气息。萧明璃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身子可好些了?”

      “谢父皇关怀,已好些了。”萧明璃起身,依旧低着头。她能感觉到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殿内不止皇帝一人。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一个带笑的声音:“三妹妹瞧着气色还是欠佳,该好生将养才是。”

      是二皇子萧明璋。

      萧明璃微微抬眼,看见皇帝左下首坐着个锦衣青年,眉目疏朗,笑吟吟地望着她,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她心里却冷了几分。这位二哥惯会做表面功夫,当年母妃出事时,他宫里的嬷嬷“恰好”瞧见了母妃与侍卫“私会”,证词说得滴水不漏。

      “劳二皇兄挂心。”她轻声道,又掩唇咳了两声。

      “行了,都坐。”皇帝摆了摆手,语气里透出些疲惫,“今日叫你们来,是为南方水患的事。”

      萧明璃在末座坐下,安静地听着。

      原来入春以来,江州连降暴雨,堤坝溃了三处,淹了七个县。灾民流离,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两却如泥牛入海,灾情不仅未见缓解,反而有流民聚众闹事的迹象。朝堂上为此吵了数日,工部说户部拨款不足,户部说工部修堤不力,最后这烫手山芋,竟落到了几位皇子头上。

      “父皇,”太子萧明珏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可再拨一笔款项,设粥棚、发棉衣,同时调遣兵马驻防,以防民变。”

      “太子殿下仁厚。”立即有大臣附和。

      萧明璋却笑了笑:“皇兄此法虽好,却非根治之策。水患频发,根源在河道淤塞、堤防失修。依儿臣看,当派遣得力干员亲赴江州,彻查河工账目,重修堤坝。”

      “二弟此言差矣。”太子皱眉,“治水非一日之功,眼下灾民嗷嗷待哺,岂能先查账、再修堤?此非本末倒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殿内气氛渐渐紧绷。

      萧明璃垂着眼,指尖在手炉的纹路上轻轻摩挲。

      她想起上月偶然在藏书阁翻到的一本前朝治水笔记。那书积了厚厚一层灰,也不知是哪位被遗忘的河工所著。里头有一句话,她记到现在——

      “治水如医病,急则治标,缓则治本。然若不究病根,纵有良药,亦难除沉疴。”

      殿内的争执声越来越大。

      皇帝揉了揉眉心,忽然抬眼看向末座:“明璃,你怎么看?”

      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萧明璃似乎被吓了一跳,手炉险些脱手。她慌忙稳住,抬起苍白的脸,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儿臣……儿臣不懂这些。”

      太子的眉头舒展开来,二皇子也露出了然的笑意。

      皇帝却看着她,又问了一句:“朕听说你近来常去藏书阁,都看了些什么书?”

      萧明璃心跳漏了一拍。

      她确实常去藏书阁,但每次都很小心,借阅的多是些诗词杂记,偶尔有几本地方志,也都是混在一堆书里借的。父皇怎么会知道?

      “儿臣……只是闲来无事,随意翻翻。”她轻声答道。

      “哦?”皇帝语气平淡,“那关于水患,你可有翻到什么有趣的说法?”

      殿内安静下来。

      萧明璃能感觉到太子和二皇子的目光变得审视。她攥紧了袖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父皇是真想知道她的看法,还是只是随口一问?若是前者,她该如何回答才能既不出格,又能……

      她忽然想起母妃。

      那个温柔却坚韧的女子,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是:“璃儿,女子立世,不必处处争强,但须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

      萧明璃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里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声音却清晰了几分:“儿臣确实在书上读到过几句。说是治水如治民,堵不如疏,疏不如导。江州地势低洼,河道曲折,若只是加高堤坝,恐怕……治标不治本。”

      太子脸色微沉。

      二皇子却眼睛一亮:“三妹妹继续说。”

      “儿臣也只是胡乱说说。”萧明璃垂下眼睫,“书上还说,前朝有位河工曾提出‘分水减淤’之法,就是在主河道旁开凿支渠,汛期分流,旱时蓄水。只是此法工程浩大,且需精确计算水量地势,所以……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她说完,又咳嗽了两声,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

      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深不见底,萧明璃不敢对视,只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细密的绣纹。

      “纸上谈兵……”皇帝忽然轻笑了一声,“倒也有趣。”

      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明璃留下。”

      太子和二皇子对视一眼,神色各异地行礼退下。萧明璃的心却提了起来——留下她?为什么?

      待殿内只剩父女二人,皇帝从御案后起身,缓步踱到她面前。

      萧明璃连忙要起身,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你母妃去的这些年,”皇帝的声音忽然低沉了许多,“你怨过朕吗?”

      萧明璃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撞进皇帝复杂的目光里。那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父皇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她夜夜的噩梦,知道了她藏在温顺表皮下的不甘与恨意。

      但最终,她只是红了眼眶,轻轻摇头:“儿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怨?”皇帝又问。

      萧明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母妃……母妃是自尽的。与父皇无关。”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罢了。”皇帝转身走回御案后,“你方才说的分水之法,可还有更详细的记述?”

      萧明璃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儿臣……儿臣记得那本书还在藏书阁。若父皇需要,儿臣可去寻来。”

      “不必了。”皇帝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唤来内侍,“传朕口谕,三公主萧明璃,即日起可自由出入藏书阁,凡水利河工相关典籍,皆可调阅抄录。”

      内侍领命退下。

      萧明璃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由出入藏书阁?调阅水利典籍?

      父皇这是……

      “你身子弱,常年在宫里闷着也不好。”皇帝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找些事做,打发时间吧。”

      “儿臣……谢父皇恩典。”萧明璃叩首,声音微微发颤。

      走出养心殿时,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萧明璃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些虚幻。

      自由出入藏书阁。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父皇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深意。但至少,这是一个开端。

      一个她等了太久太久的开端。

      “三公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萧明璃回头,看见一个身着墨蓝朝服的青年站在不远处。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只是神色过于冷峻,像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霜雪。

      是镇国公世子,陆珩。

      萧明璃记得他。去年宫宴上,他曾远远见过一面。那时她因病提前离席,走过长廊时,似乎瞥见他站在梅树下,望着某个方向出神。

      “陆世子。”她微微颔首,语气疏离。

      陆珩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方才在殿内,公主所言‘分水减淤’,可是出自《河防通议》?”

      萧明璃心头一跳。

      《河防通议》——正是那本积灰的前朝笔记。她方才并未提及书名,他是如何知道的?

      “世子也读过那本书?”她轻声问。

      “偶然翻过。”陆珩的语气依旧平淡,“书中所述之法虽精妙,但有一处关键未提——分水渠道的开凿,需精确测量地势水速,否则非但无法分流,反可能引发决口。”

      萧明璃怔住。

      这一点,她确实没有想到。

      “那……世子可有解法?”她忍不住问。

      陆珩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有。”他说,“但需实地勘测,非纸上可谈。”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萧明璃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久久没有挪步。

      春风拂过,带来御花园里初绽的杏花香。

      她忽然想起母妃生前爱杏花,常说杏花开时,春天才算真的来了。

      “母妃,”她在心里轻声说,“您看见了吗?”

      “璃儿……找到第一块登天的砖了。”

      怀里的手炉已经凉了,但萧明璃却觉得,掌心第一次有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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