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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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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藏书阁。
萧明璃到时,陆珩已在那间偏室里了。他站在西侧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舆图,正对着高窗透进的光线仔细端详。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公主气色好些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萧明璃心头微暖。她这几日确实按时服药,夜里也强迫自己多睡些时辰——既然要做事,身子就不能垮。
“托世子的福。”她轻轻颔首,走到桌案前。那里已摊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是她这几日整理的思路。
陆珩放下舆图走过来,垂眸看那些字迹。她的字秀气却有力,条理清晰地将江州水患的症结、可能的解法一一列出,甚至在旁边标注了需要进一步查证的问题。
“公主的效率,令人佩服。”他道。
萧明璃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他那本笔记:“是世子的笔记详尽,我省了许多功夫。”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段记录,“这里说,江州老君山一带的岩层以石灰岩为主,遇水易溶,所以天然溶洞众多。世子可知道,那些溶洞的走向?”
陆珩在她身侧坐下,取过笔记看了看:“当年只粗略探查过一处,洞内曲折幽深,且多有地下河分支,难以全貌。不过——”他抬眼,“公主是想利用这些地下河分洪?”
“只是设想。”萧明璃取过一张白纸,提笔简单勾勒出江州地形,“若能在老君山合适位置开凿引水渠,将部分山洪导入地下河网,或许能减轻主河道的压力。且地下河最终汇入下游支流,不会白白流失。”
她边说边画,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陆珩静静看着,目光从图纸移到她专注的侧脸——烛光映照下,她苍白的脸颊透出淡淡光泽,长睫在眼睑投下细密阴影。
这样的她,与宫中那个病弱的三公主判若两人。
“想法不错。”陆珩待她说完,才缓缓开口,“但有两个难题。其一,开凿引水渠需精确勘测,否则可能引发山体塌陷。其二,”他顿了顿,“如此工程,耗资巨大,工部未必肯批。”
萧明璃放下笔,轻叹一声:“我知道。”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即便她有再好的想法,若无权无势,终究只是空谈。
“所以,”陆珩看着她,“公主需先让陛下看到此法的可行之处。”
“世子有何建议?”
陆珩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帛,徐徐展开。那是一幅更为精细的江州地形图,山峦河流、城镇村落,甚至各段堤坝的高度、材质都有标注。
“这是我这几日托人重绘的。”他道,“公主请看,若只选老君山北麓这一小段——”他修长的手指在图上一处圈画,“此处山势较缓,且有一处天然裂谷,若能加以利用,工程量和风险都会小很多。”
萧明璃凑近细看,果然如他所言。
“我们可以先做一个小型试点。”陆珩继续道,“不需动用大量民夫,只请几位经验丰富的石匠、河工,在裂谷处开凿一条试验性渠道。若能成,便可收集数据,验证此法可行;若不成,损失也有限。”
“这……”萧明璃眼睛一亮,“这法子好!但石匠、河工从何而来?还有钱粮……”
“人我可以安排。”陆珩语气平静,“镇国公府在江南有几处产业,可调集可靠人手。钱粮方面,初步勘测所需不多,我可先垫付。”
萧明璃怔住。
他竟愿做到这一步?
“世子为何……”她低声问,话未说完,陆珩已抬起眼。
“公主那日说,想做的‘不止是治水’。”他看着她,烛火在他眸中跳动,“臣愿助公主一臂之力,看看公主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萧明璃心头震动。她看着陆珩,想从他眼中找出几分算计或试探,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良久,她缓缓点头:“好。”
既是同盟,便不必再问为什么。这深宫之中,真心本就奢侈,利益一致足矣。
“那接下来,”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图纸上,“我们需拟定详细计划,包括所需物资、人员、时间,还有——如何向父皇禀报。”
两人在灯下低声商议,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
严公公进来添灯油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三公主与陆世子并肩坐在案前,一个执笔细述,一个凝神倾听,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
老宦官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没说什么,只默默添了油,又悄然退了出去。
待初步方案拟定时,已是戌时三刻。
萧明璃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才觉得有些疲惫。她抬眼看向陆珩,却发现他正望着窗外出神。
“世子?”她轻声唤。
陆珩回过神,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道:“公主可知,太子昨日在朝会上,提议由二皇子督办江州赈灾事宜?”
萧明璃心头一凛。
“二皇兄?”她蹙眉,“他从未涉足河工……”
“正因如此。”陆珩语气微冷,“太子此举,一则可示兄弟和睦,二则——若二皇子办砸了,便是他能力不足;若办成了,功劳也记在太子举荐之功上。横竖,太子都不吃亏。”
萧明璃默然。
是了,这就是她那些皇兄们的行事风格。互相制衡,彼此算计,民生疾苦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那父皇……允了?”她问。
“尚未定夺。”陆珩道,“但陛下似乎有些意动。毕竟,二皇子这些年虽无大功,却也未曾出错。”
萧明璃攥紧了袖口。
若真让二皇子去,江州那些灾民恐怕……
“公主不必过于忧虑。”陆珩忽然道,“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世子有何良策?”
陆珩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三日后是春日宴,宗室朝臣皆会赴宴。届时,或许是个机会。”
“春日宴……”萧明璃喃喃。
那是宫中每年春天的盛事,皇室宗亲、重臣家眷都会出席,看似闲适雅集,实则暗流涌动。往年她因体弱,总是露个面便告退,从未真正参与其中。
“公主那日的‘分水减淤’之说,已在朝中传开。”陆珩看着她,“春日宴上,定会有人提起。公主若能趁势阐述得更详尽些,或许能引起陛下更多重视。”
萧明璃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将她推到台前。
风险自然有——一个公主过问朝政,本就惹人非议。但若退缩,便永远只能躲在人后。
“好。”她抬起眼,眸中映着烛火,“我去。”
陆珩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很快又恢复平静:“臣会安排几位相熟的大臣,适时帮衬。”
“多谢世子。”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
陆珩起身:“时辰不早,公主该回了。”
萧明璃也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世子那本笔记,我尚未看完……”
“公主留着吧。”陆珩道,“若有不明之处,三日后可问我。”
他顿了顿,又道:“这几日,公主务必保重。春日宴……不会太平静。”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萧明璃颔首:“我明白。”
送她至藏书阁门口时,陆珩忽然停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府中医师配的安神丸。”他递给她,“公主夜里若难安眠,可服一丸。药性温和,不伤身。”
萧明璃接过,瓷瓶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世子……费心了。”
陆珩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目送她在宫女的搀扶下登上撵轿。
轿帘放下前,萧明璃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墨蓝的袍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身后是藏书阁沉沉的暗影,身前是宫道两旁摇曳的灯笼。光与暗之间,他的身影挺拔而孤独。
撵轿起行,渐渐远去。
陆珩直到那轿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转身,却并未离开,而是重新走进了藏书阁。
偏室内,烛火还未熄。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些写满字的纸,目光落在她最后写的一行小字上:
“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笔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陆珩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
七年前那个中秋夜,他其实不是偶然路过莲池。
那时他因父亲在朝中受排挤,心情郁结,独自到御花园散心。远远看见个小姑娘蹲在池边放纸船,一脸专注,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认得她,三公主萧明璃,生母早逝,自己又体弱,在宫中是个不起眼的存在。
可那晚的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后来她差点滑倒,他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拉住了她。她吓坏了,像只受惊的小鹿,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他捡起那只绣鞋,本想追上去还她,却见她已跑远。鬼使神差地,他将鞋收了起来。
这一收,就是七年。
这些年,他看着她在这深宫中艰难求生,看着她装病示弱,看着她小心翼翼藏起所有锋芒。他以为她终究会像大多数公主一样,择婿,出嫁,然后湮没在历史尘埃里。
直到那日在养心殿,听见她清晰地说出“分水减淤”四字。
那一刻他就知道——她不是池中物。
“公主,”陆珩对着空荡荡的偏室,轻声自语,“这条路很难走。”
“但既然你选了,臣……便陪你走到底。”
他吹熄蜡烛,室内陷入黑暗。
唯有窗外一缕月光,悄悄爬过窗棂,落在那张写着“为生民立命”的纸上,温柔如许。
***
明月阁。
萧明璃回到寝殿时,已是身心俱疲。
宫女侍候她更衣洗漱后,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取出陆珩给的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就着温水服下。
药丸微苦,入喉却有淡淡的甘香。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竟真的觉得心绪宁定了些。
梳妆匣里,躺着那只失而复得的绣鞋。
萧明璃拿起它,指尖轻轻拂过鞋面上的杏花。这么多年了,丝线依旧鲜艳,可见保存之人多么用心。
她想起陆珩今日在藏书阁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
他为何要帮她?
仅仅因为七年前那一面之缘?还是因为……他也在这深宫朝堂中,有自己的图谋?
萧明璃摇摇头,不再深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三日后的春日宴。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走到台前,不能有丝毫差错。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重新摊开江州地形图,提笔在几处关键位置做了标记。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却坚定。
窗外,春夜深寂。
不知何处传来隐约的箫声,呜咽婉转,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故事。
萧明璃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母妃,您在天上看着吗?
璃儿……要开始走那条最难的路了。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她握紧了手中的笔,笔杆上还残留着白日握久的余温。
春日宴。
那将是她棋盘上的第一步。
而她,必须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