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不热》荆棘良夜Y

36、试探 “刚才闯进

　　“刚才闯进值班室的那个人是你？”
　　“嗯。”
　　“那么大一个值班室的标识没看见？扰人清梦？”
　　听到对方颠倒是非的指责，哪怕是镇静如付羲，此刻平静的面孔也不免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她脑袋往驾驶座方向偏转了十度，一字一句解释：“值班室门上只写了一个英文Room，没有其他标识。”
　　“噢，想起来了，早上阿姨打扫卫生，不小心把亚克力贴擦掉了。”
　　“……”
　　“你的扣子还是掉了。”
　　隔了半晌，陈鸷没头没尾又说了句，说完倒是把头转向窗外了。
　　明明大衣并没有扣扣子，他还是注意到了，他有些厌恶自己再次见面后，总是关注这些芝麻一样小的细节，仿佛是个很小气的男人。
　　“你究竟想问什么？”还有，为什么她感觉车在绕着小区外的街道兜圈子。
　　“想问很多，但是今天算了，今天问也问不出个答案来，被你糊弄过去。你呢，你没有什么想要我解释的吗？”
　　他不想再假装绕圈子了，车子直接在破烂小区门口停下。
　　“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一瞬间的声音简直抬高了八度。
　　“没有。”
　　陈鸷后悔问她这个问题，根本就是给自己找气受。
　　“不好奇为什么我出现在这里……也不在乎当年那场大雪有没有把我困住？”
　　密闭空间里，疲惫不堪的猩红眼睛，在氤氲水汽的笼罩下，模糊了锋利与可怜的边界。
　　误闯进值班室，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被推门的声响惊扰后，猛然睁开的眼睛，和她默然的目光相接，又缓缓闭上了，一句话也没有说。
　　像咖啡店偶遇时撞掉了她的纸巾那样，因为毫不在意那纸巾的主人的是谁，于是一连串的动作是那么流畅随意，一句话一个眼神也无需给予。
　　现在为什么又追过来质问了呢，在美国那五年过得不够好，还是被推入水潭不足以让他却步。
　　她真的没有想要他解释的吗？
　　说出我对你的出现毫不在意吗，还是像当年对待张闲那样，冷漠地抛出尖锐的反问，否定那段关系对她的一切意义，以彻底消除后续他纠缠的可能。
　　可为什么六年过后，还是让她看到了后脑勺那撮柔软翘起的头发呢。
　　仿佛叫嚣着六年的时间并未改变任何，而他在被伤害后，仍然选择了倔强的靠近。
　　毕业后，当年的那些资助，她一笔一笔对着银行流水还了回去，她已不欠他们的了。
　　现在他还向她讨什么债，难道是觉得当年将一个无望的孤儿从海底拉回人间，是件值得被感恩戴德的好事吗？
　　进入鱼龙混杂的社会，艰难又空心般求生的付羲，思考过这一切后，沉沉的、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还喜欢我是吗？”
　　不带半点情绪的语气，在密闭车厢恒温的暖风吹拂下，也没有任何升温。
　　陈鸷没预料到她会这么直接的提问，呼吸顿时停滞了半拍。
　　明明车已经停在路边，但还紧握住方向盘的手在一瞬更用力的抓握后，终于松了力气。
　　“我……”
　　那滴泪就这样流了下来。
　　付羲有一瞬间的诧异，扭过头不再看他。
　　“你不要再做无用功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猩红眼睛不可置信的眨巴了两下，两道泪痕使得锋利张扬的面庞显得格外脆弱。
　　她第一次撒谎却不讲究逻辑，命令式让陈鸷解开车门，然后毫无阻拦地走进了幽暗的楼道。

　　Grace审阅了目前中青年沙龙的策划方案和筹备进度，仍然觉得差了一点什么。
　　单日的日程基本成型，除了开场致辞是心血管领域重量级的老专家，其他话题的展开和讨论都是年龄在四十岁以内的中青年医生，话题点她也没有问题，但还差什么呢？
　　付羲在月末去办公室做报销的时候，看到了群里Grace一条新消息。
　　她要在这场沙龙开始前两天，发布一支纯粹由心血管青年医生参与的采访视频，聚焦他们对于新技术与职业规划的迷茫与焦虑，这条视频也将与明年上市新产品的培训活动联动，颇有一石二鸟之意。
　　于是在Grace的提议下，活动团队立即着手联系拍摄供应商、联系各大医院愿意露面的青年医生。终于在两周后，全组约在线下见面，聚在会议室欣赏供应商发来的剪辑成片，汇总最终意见。
　　画面中，镜头从参观住院大楼的视角，慢慢聚焦到每一位青年医生忙碌的身影和脸上，镜头逐渐拉近，甚至可以看清被采访者从不解到了然的细微表情切换，这也是大部分人面对镜头的真实反应，
　　于是当镜头切到陈鸷那张臭到不行的脸上时，大家都没多大意外，只是采访者有半句话被供应商不小心剪了进去。
　　Joey敏锐地察觉到那是句画外杂音。
　　采访者，同时也是活动组的同事小彭，只好退回去几秒，在大家八卦好奇的反复确认下，听了好几遍，确定那句话是：“省医院这个实习医也太他妈帅了吧。”
　　大家纷纷看向坐在角落未出镜采访者：小彭。
　　“别这样看着我。难道我说的有错吗？”
　　小彭不好意思地捂住脸，连忙记录下这个时间点，回头就让供应商切掉。
　　“不过是真的很帅，镜头里还没有他本人一半帅，简直就是建模来着，你们线下见过他吗？”
　　Joey接话，“当然，但是脾气也是差的一批，上次见面聊完事，本来就是礼貌互换联系方式，他竟然很不客气的拒绝了我们。不过——”
　　他欲言又止，吊足大家胃口，招了招手让其他人凑近了一点，“他的身份可不简单，他姓陈，做生物材料起家的YonDon集团，就是他家开的。”
　　闻言，众人倒吸了一口气，怪不得这么有恃无恐。
　　Joey又看了一眼会议室空缺的位置，付羲出门接电话了还没回来，继续补充第一手信息，“而且，他跟付羲还是高中同学，但关系应该很一般，当着医生的面都没给她好脸色。”
　　“人品很差。”小彭下结论。
　　众人点了点头。

　　经过一个多月的密集筹备，这场中青年沙龙终于迎来举办的一天。
　　日程在心血管领域泰斗语重心长的致辞中开启，为期一整天的学术讨论围绕着中青年临床发展困境、疑难病例分享以及前沿新兴话题展开。讲者、主持及普通参会医生陆续落座，酒店服务人员把大门合拢，会议室顷刻变得安静庄重。
　　完成前期的话题设置和参会筛选后，付羲的工作就告一段落，她一个人坐在会场的角落，电脑开着处理手上的工作。偶尔听到有趣的观点她也会抬头看上一眼，但大部分时间就如同会场沉重的闭合的大门一般，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
　　Joey在一旁协助会场执行推进日程，不时地和在场的Grace玩笑一句那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同事。
　　“她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够了，你觉得她怪，只是因为她没有为了合群和你们闲聊罢了。”Grace说完，提醒Joey注意自己的言行。
　　Joey讪讪一笑，没再辩解。

　　会议室的灯光柔和地落在付羲的电脑屏幕上，微信界面上不时有新消息涌上来，但不只是工作同事给她发来消息。
　　有个已经被免打扰的微信号不厌其烦给她发着消息，那个人坐在会场的第二排，和王博坐在一起。
　　满月那天的尴尬场面，付羲不想回忆第二遍。
　　冷漠的话脱口而出，丝毫没注意到时间已过凌晨，满月也不再是最完满的月亮了。
　　她走进楼道的那一刻，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如果有人这时半夜起身从窗外看过去，就能看到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突然从车里走出来，像是终于等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对着夜空近乎放肆的放声大笑，丝毫不在乎被雨水打湿。
　　天气预报显示着这一周晴朗的天气。
　　什么言之凿凿的屁话，他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这雨下得真是时候，缠绵的雨水冲刷掉他的泪痕，一滴一滴拆穿她可笑的谎话，提醒他记住她在意自己的证据。
　　那人笑完还不够解气，掏出手机三两下翻到新增联系人那里，狠狠敲下几个大字发过去：巧了，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又一位青年医生汇报完毕，会议室里掌声雷动。坐在第一排的参会医生抛出了几个尖锐的讨论，台上医生真诚的回答反而赢来更热烈的掌声。
　　即使设置了免打扰，那人的消息还是不时地会因为发来新消息而被送到界面最上面，付羲没有点进去看过，最新的这条只能从主页面看到一截字：
　　哪几个话题是……
　　后面的字看不到了，但她猜测应该是问哪些是她设计的。
　　付羲合上电脑，沉浸式地听了一会儿学术报告，收回视线时，不自觉往第二排的方向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