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不热》荆棘良夜Y

33、餐巾纸 他们那个时

　　清脆的风铃响动，引起店员抬眸注意，一个男人走在前面，侧身把店门推开，示意身后的女士先进，一边轻声与她交谈，脸上是优雅的笑意。
　　“不过说实话你能答应和我见面，我还挺意外的。”
　　“意外？”
　　随之响起的那句女声并不柔软，她的声线平直、冷冽，如同结了一层薄冰的溪流。
　　“当然，我还以为至少要等到拜访客户的时候才能见到你。”
　　这家咖啡店一派木质简约的装潢，唯一有色彩的地方是店里蓝色飞鸟形状的品牌标识，印制在墙面、咖啡杯和餐巾纸上。
　　工作日店里人并不多，唱片机悠扬地播放着坂本龙一的曲子，店员低声接待他们，将他们引到明亮的靠窗位置。
　　付羲放下背包，对店员说自己只要一杯热美式，将背包里的电脑掏出来按下开机后，才想起回答男人的问题。
　　“Grace说我需要熟悉工作上有交集的同事。”
　　Joey笑了笑，说老板给了一个很精准的建议。不过对于付羲生硬的回答他倒是并不意外，和线上沟通的风格一模一样，他这位同事不擅长遮掩，有时甚至显得过于不近人情。部门同事私下聊起她也说，幸好她的工作性质不需要为医生提供情绪价值，否则一定会被投诉得很惨。
　　“不过听上去你的感冒终于好了？”
　　他接过店员递过来的咖啡杯，将付羲那杯放在她的手边，又贴心地在杯垫旁边放了两张餐巾纸。
　　付羲终于从电脑屏幕前抬眸看了他一眼，仿佛有些疑惑他知道自己感冒。
　　“上次开会的时候，你的声音和往常不太一样。”
　　“是，已经好了。”
　　付羲端起咖啡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同时，将手边的餐巾纸翻了个面，印有标识的那面被她藏进阴影里。
　　虽然对她这个动作有些不解，但Joey并没有追问，而是也掏出电脑，两个人面对面发起了线上会。共享屏幕里是上次部门开始时提到的学术活动方案，现在已经被Joey细分成具体推进的待办事项，他们两个人的共同任务是在两周内筛选出参会人选，随后Joey会负责活动的具体推进、内外部链接，而付羲负责确保活动的学术性和具体话题的展开。
　　咖啡店里的歌单已从坂本龙一过渡到宇多田光，沉重的木门没有再被人推开过，清静空间里只偶尔能听见细碎的低声细语。
　　一个小时的会议开完，他们约好先拜访杭城市内的几家大医院，根据产品的应用人群，科室锁定在心外科。
　　Joey读了一遍付羲发过来的学术话题框架，忍不住称赞她话题设计的专业性，接着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不过你专业能力这么强，为什么没有继续深造呢？”
　　“你不是知道吗？”
　　付羲一把把他问住。
　　Joey表情尴尬地僵在脸上，他确实知道，或者说和同事闲聊时八卦过。那是差不多一年前，他来公司做报销，在茶水间遇到人事部的同事，对方提起他们部门刚入职实习的那位学术支持，是A大临床专业毕业。
　　“A大临床？这么好的学历背景为什么不继续深造，她咋想的。”
　　他记得自己吐槽了一句。
　　“可能家庭条件不允许吧。”那同事神神秘秘说了句，“入职资料上，她的紧急联系人和家庭主要关系那栏都是空的。”

　　“原来你当时也在公司吗？”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抱着好奇问了一下，而且没有跟别人讲过。”
　　“嗯，那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收到了新的需求，需要回去做个病例片子。
　　付羲合上电脑，下一秒有人从她身后走过，那人的大衣边缘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餐巾纸，带着飞鸟标识的洁白纸巾像羽毛一般，翩跹落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那张餐巾纸捡起，默不作声地放回到付羲的桌上，没有说抱歉，也没有眼神交接，推开门离开了。
　　“叮铃——”
　　沉重的木门又缓缓恢复到关闭的状态。
　　付羲这才意识到这家店离省医院很近，只隔着一条马路。

　　“诶，刚才那个人？”Joey顺着玻璃窗外男人离开的方向看过去，他感觉这人很眼熟，应该是在哪里见过，不是同事、不是客户，但想了一圈也没有想起来。
　　“还有别的事吗？”
　　付羲问。
　　“没事，我只是觉得那人有点眼熟，你有事就先走吧，明天见。”
　　他悻悻开口，这么冰冷的语气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
　　付羲于是收起电脑，起身离开了。

　　从他们出现在咖啡店的那一刻，陈鸷就注意到了付羲和与她同行的那个男人。注意到他们细碎的交谈，她依旧吝啬非常的回复，以及男人暧昧不明的贴心和关注。
　　自从那场暴雪结束后，他们已经两周没有见过面了。
　　两周的时间，很长。
　　陈鸷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到一分钟后，咖啡店的木门被人再次推开，她走进寒风中。丝毫没有东张西望，仿佛没有任何人的出现令她产生了波动，径直往地铁站走去了。
　　没办法忽视这些细节，以至于只能允许它们变成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他的心口。
　　不过说到底她和那个男人也只是非常一般的同事关系，那人自以为是替付羲接过的咖啡，只被后者喝了一口就不再动过。

　　没有时间惆怅或懊恼，手机短暂停歇后震动不止，屏幕瞬间被工作群里短促的艾特和同事来电挤满，陈鸷转身跑回医院，快速进入更衣室换了身衣服，疾步汇进医院混乱嘈杂的风暴人潮中。
　　救护车旋转着令人心焦的警报声，停靠在急诊大楼门口，陈鸷与徐敏飞奔抵近车门，担架床被拉出。患者是八十三岁老头，家属哭诉病人出门买菜回来后，立刻感到呼吸困难和胸痛剧烈，尝试躺卧后症状仍然没有得到改善，现在已经呼叫没什么反应了。
　　“车上心电图？” 陈鸷的声音压过嘈杂，抓住关键词问向随车医护。
　　“做了，提示ST段显著弓背向上抬高。”随行的医护人员答道。
　　患者已陷入半昏迷，但双手仍捂住胸口的状态，表情疼痛不堪，可见症状并没有得到缓解。
　　住院医身影飞奔跑来，对了解到的情况迅速做出判断：“先立即复查心电图。急性心梗基本明确。但年纪这么大，疼痛性质剧烈且持续，不能排除合并主动脉夹层或急性瓣膜问题。”
　　“如果是急性心梗，需要呼叫介入团队紧急手术，陈鸷，先电话联系心——”
　　话音未落，陈鸷扶着担架床，一手利落掏出手机，从工作通讯录中划到心外科电话，迅速拨通过去：“急诊科，陈鸷。我们收到了一名八十三岁患者，突发性呼吸困难和胸痛剧烈，心电图提示急性心梗可能，考虑合并急性瓣膜病变，请手术团队随时待命！”
　　急诊的工作很难分清轻重缓急，人手不足的工作日下午，徐敏迅速进行床边采血，查心梗三项、凝血功能，送去化验科加急；而陈鸷与心外科快速报告了病人信息后，转头立刻操作连接心电图导联，复查结果同样提示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在给予双抗药物治疗后，陷入昏迷的病人被推送至住院部十五楼的手术导管室。
　　重新回到繁乱如麻的急诊大厅，半刻不得喘息，徐敏从病房探出头来，一手还高高举着输液袋，焦急地呼喊他：
　　“小陈——快来帮我看看三床的病人，老头血氧一直往下掉！”
　　陈鸷再一次飞奔，钻进病房里。
　　……
　　等他揉着眼睛走出医院大门，已经是凌晨一点。
　　心外科的同事与他同步了患者最新情况，下午转运紧急行介入手术的病人已安全下台，急诊的快速识别和判断为病人挤出核心的抢救时间，现在他已经被送到监护病房，如果观察两日没有问题，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在医院庞杂精密的医疗运转体系中，不能独立承担临床决策责任的实习医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
　　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奔跑，就是在口干舌燥的沟通，与脚步不停相同的是大脑时刻保持极速运转，眼花缭乱的病情有时也让他招架不住。
　　即使整座医院已被深夜笼罩，医院门口的马路边上，还是长长队列停着一排车，两三个面露愁容的中年男人围在一起抽烟，云雾缭绕的，脚边已是一地烟头。

　　已经是选择专业，申请国外offer阶段，当时本能的想要避开临床医学或跟生物有关专业的陈鸷，突然收到了白翔的一条消息。
　　他们那个时候早已不再联系，陈鸷也几乎是从病床上醒来的那一刻，就删掉了与付羲有关联的所有人。
　　他那时突然理解了付羲怕水的心情——像是一种创伤反应，与付羲有关联的一切他都避之不及。
　　白翔是通过游戏账号联系到他的，那段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提示音短促响了一下就灭掉了。
　　“老张女儿今天早上去世了，我才知道她小名叫静静……”
　　突如其来的噩耗令陈鸷愣在原地。
　　他记得那个小姑娘，曾在海边被老张推着轮椅一点点往前走，回过头来好奇地打量他。
　　被海祝福过，很快就会好的。
　　付羲的话再一次萦绕在他耳边。
　　可是疾病轻而易举带走了她的生命。
　　……
　　终于回过神来，账号那头的白翔似乎并不指望他给予回复，再也没发新的消息过来。
　　而意识到因为一段失败的恋情就怕井绳的心理十分可笑的陈鸷，打开电脑，重新把临床医学加进了申请offer的专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