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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一场雪 是时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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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了。
层峦叠嶂的茂密森林,欲雨未落的多云天气。
大病初愈的人没多少力气,走得很慢很慢。
不规则石板嵌入泥土中,狭窄蜿蜒铺就成林荫小径。
树与藤蔓的纠缠构成震撼的景观,鸟鸣似从空谷中传来。
潮湿的森林气息,说不上是松针、苔藓或是落叶的复合味道。
陈鸷在前方探路,不时地回头注意着付羲的前行。如果累就休息,这句话他说了很多次。
可付羲只是用让他心脏发紧的、近乎透明的目光看他一眼。
蝉鸣叫得她耳痛,叫声拉扯着她的记忆。
很久以前,张闲给予她的教训,根植在心底。
这个说要留下来和她一起高考的人,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情感依赖是如此不值得信任,这样的错误她竟然会犯第二次。
而那个支撑她行走于世界、唯一确信的联结,原来也不过是抛弃者早已忘却的微小施舍。
她怎么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呢。
她其实与这林中的风、与风中的蝉鸣没有任何区别。
她再也不需要联结了。
这一路其实并不安静,可是她根本听不清陈鸷究竟说了什么,明明林中的风很轻,声音完好无损地传递到她耳边,又被她过滤掉了。
终于快要登顶了,经过一处深不见底的水潭,三两片落叶漂浮在水面,只有几块或大或小的石头堆在水潭中央做行人的路桥。
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陈鸷回过头,向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心向上,指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生命力。
这只手拥抱过她,感受过她的心跳,也曾在海边冰冷的浪涛里,死死攥着她,把她从黑暗的水底拖回令人窒息的现实。
有那么一瞬间,付羲觉得,被这样一双手的主人欺骗,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以忍受了。
可他总有一天也会毫无预兆的离开,飞鸟只要拥有那双令人艳羡的翅膀,总有飞走的那天。
付羲缓慢地,将自己冰冷的手,放进了他温热的掌心。
触碰的瞬间,陈鸷的手指立刻收拢,将她紧紧握住。
她同样用力回握住陈鸷的手,尽量不让自己任何部位接触到水,这个信号给予陈鸷极大的宽慰,他对她发出鼓励般的引导,“再往前迈一步,右脚踩到这颗灰色的石头上。”
可是,她却毫无预兆地,在指尖脱离他掌心的最后一瞬,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把陈鸷推进了水里。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冰凉刺骨。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他的口鼻。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难以置信地望向岸边。
付羲已经收回了手,静静站在那块灰色的石头上。她低头看着他,那撮头发终于因为湿透不再翘起,水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如同看待一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报复的快意。
只有一片大雪封山前,万籁俱寂的、绝对的荒芜。
她转身走了。
水潭的水并不深,无法将他淹没。
其实只要他一鼓作气,就能从水里爬上来,再然后,追上不告而别的付羲,追问她是什么意思。
狼狈……实在是太狼狈了,像只落汤鸡一样。
他在雪落下来的那一刻失去了一往直前的力气。
细密的、晶莹的雪粒轻盈落下,寂静无声,却带着淹没一切的力量。它们迅速覆盖了蜿蜒的小径,覆盖了茂盛的丛林,覆盖了陈鸷在水中僵硬的身体,和那双死死盯着她消失方向、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睛。
她选择如同张闲当初对待她的那样,用尽全力把他推进最令她恐惧的水里。多么完美的闭环,多么彻底的复刻!
她连一句话都不肯留给他。
原来接近他真的只是一场报复。
这一年的七月,陈鸷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再也没有来过学校。发出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白翔他们只能追问班主任李英,得到的回复是他已经回宁城的学校读书了。
据说是下雪那天他碰巧在山上,大雪封山直到晚上才被救出来。救出来之后人就生病了,听说不是多么严重的病,但爱子心切的陈家父母立刻把他带去了宁城的大医院治疗,没有说为什么转学短短一年复又回去,仿佛转学本身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而陈鸷自己,也像是铁了心的要切断了和实验中学的一切联系,班长按照花名册上的联系方式打过去,提示已停机不再使用了。
于是付羲座位旁的那张桌子,也始终都空着。
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蜃景,教室里老旧的风扇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有时候白翔会纳闷,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七月为什么会突然下雪呢,陈鸷为什么会出现在下雪的山上,如同初雪般轻盈的雪势并不大,又如何将他困住了呢。
最令他困惑的是,仿佛这个人真的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的离开对付羲毫无影响。
她只是变得和以前一样沉默寡言,一个人走在去食堂、去考场、回宿舍的路上,仿佛那个冷漠的人的身旁本就不存在过什么陪伴同行的人。
可是陈鸷的出现又改变过她什么呢,让付羲变得开朗活泼了吗,白翔觉得也没有。
高三生活过得这样快,一周一次的模拟考试将热情消磨殆尽,没有人再有心力去好奇一个短暂来过又离开的人。
而自从付羲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出现在学校领奖台,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她也许一个人离开了家乡,一个人登上了列车,一个人去往陌生的城市,也许有那么一个时刻,无关于什么契机,她会想起很多年前林知月那本诗歌集里的一首诗:
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盛大。
把你的阴影落在日规上,
让秋风刮过田野。
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
再给它们两天南方的气候,
迫使它们成熟,
把最后的甘甜酿入浓酒。
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
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