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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在醒来之前 付羲从被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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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羲从被海里救回来就发烧了。
她像是完全听不到外面的人叫她,打了退烧针也不见好,整个人陷入持续的昏沉,像犯癔症一样试图挣脱开梦境中桎梏她的手,又喃喃自语说些人根本听不懂的话。
林知月来看望她的时候,陈鸷正黑着一张脸很别扭地在照顾她。
也不知道刚把人救上来怎么就生气了。
“她醒过来没有?”
陈鸷摇了摇头。
“你应该回去睡觉,我可以照顾她。”林知月说,他整个人看上去已经濒临崩溃了,不是那种纯粹因为照顾人产生的疲惫,林知月搞不清楚,明明人已经救上来了,只是在发烧,可是救人的那个像是原有的认知从心底深处被掰断了那样痛苦。
而躺在病床上的人仿佛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于是为了出气,他粗暴地照顾她,退烧毛巾根本没拧干就贴在她额头,凉水顺着脸颊流下来,那人再锲而不舍地擦拭干净。
“不用。这里没你的事了。”陈鸷生硬的赶她离开。
“你这个样子根本没法把人照顾好。”
她指的是陈鸷粗鲁对待病人的行为。
可是陈鸷只是有些泄气回答她:“你不知道。”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一直在病床前守着她,在混乱中冷静下来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想明白她其实一早就知道他是谁,所以一开始才没来由的讨厌他,毕竟那根本不是付羲对待陌生人的反应。“有些人生下来就很讨厌”这样的话其实那么明显了,是他的存在剥夺了她拥有一个家的权利,他当时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可是后面为什么又不讨厌了?陈鸷没办法再自信的将原因归结为自己强大的人格魅力,太多被自己当时因为太过得意忘形而刻意忽略的细节跑到他眼前,他终于想起她第一次对他表露关心,是提醒他把家长会的通知单带回去给父母。
其实当年家长会,她主动摸头安慰他,还主动要他叫她姐姐,可是看向他的眼神,也根本一点感情也没有。
他后知后觉的回收这些记忆中的细节,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付羲寻常对待人的反应。
只是这一切不堪一击的漏洞,全然被他忽略掉了。
可是她还是喜欢上了自己吧,陈鸷苦涩的想。
总不能什么都是骗我的,天气总不会帮她骗我。
那人又开始试图摆脱梦里自己的桎梏了,他看着生气,用力的一把握住她的手掌,牢牢的将她攥在手心。
她终于不再做发烧时循环往复的旧梦。
被人坚持不懈的粗暴照顾后,付羲的体温终于降下来。
但仍旧没有醒过来,她太累了,进入了漫长的昏睡。
梦里她闯入了一座幽深、繁茂的原始森林。无数巨大的树冠在空中交织、融合,只有堪堪一点阴凉的阳光从缝隙中穿进来;目之可及是攀爬疯长的藤蔓、攀附于树干巨石生长的苔藓。她轻轻抬脚迈出一步,踩到柔软厚重的腐叶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群鸟纷飞。
万物在此生长,全凭自然的节律。
她在原始森林当中看到一棵枯树,它站在那儿,还保留着枝干与延展华盖的巨大树冠。于是付羲知道这是一棵枯萎的槐树。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了,她伸手去触摸槐树苍白龟裂的树皮,沙沙作响的风从她身后穿过,槐树刹那间化为了粉末,被风席卷着带走了。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的知觉,开始像藤蔓一样,顺着她的神经末梢,一点点攀爬回来。
她听见现实世界的声音,耳边是仪器运作的规律低鸣,远处的低声私语,断断续续,又不容拒绝传到她耳边。
“是,你发给我的申请材料我看过了……那几所美国的学校我都会让他考虑……时间节点……他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你怎么在这儿?”陈鸷从开水间接了水回来,就看到陈瑾站在病房外,一副要进不进的挣扎模样。
“我马上就走,”她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你一直在照顾她?”
“如你所见。”
“有些事情一时很难讲明,你知道我当年弃养了她,但你不知道她其实一早就知道你是——”
“我知道。”陈鸷轻轻把房门关紧了。
“她接近你很大可能是为了报复我。”
“您现在终于肯用不确信的‘可能’二字了。”陈鸷克制着心中的愤懑打断她,“等她醒来,等她病好,我会问清楚的,但现在,我也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的猜测了。”
陈瑾看着这个无药可救的儿子,不愿再浪费自己的时间。
今天还有二季度经营分析会,她自己其实也不敢深究,为什么在去公司的路上,要浪费时间命令司机在医院门口停下。
陈鸷把保温杯放到病床旁的床头柜,转头注意到付羲已经醒了。
接近睡了三天,终于醒来时,她的眼神似乎变清亮很多。
那是没有沾染任何杂质的琥珀色,就这样无声地注视着自己。
“醒了?”
被这样直接的注视陈鸷感到心虚,可他心虚什么,流到她脖子里的水渍不都被他擦干净了吗。
“嗯,很渴。”
陈鸷于是把她的病床调整一定的倾斜度,又想用粗暴对待那一套把她扶起来,可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又感到不忍和退缩,于是还是很轻柔地做完了这一切准备工作。
保温杯刚接的热水很烫,他把盖子拧开,倒出一小杯在盖子里。
没有解释家长会上突如其来的崩塌,没有回忆那场终于在她昏倒后才停止的暴雨,更没有对他在大海中把她救下来这件事表达任何的情绪:感谢你救下了我,或者怨恨他插手了别人的生死。
她只是说她刚才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话音刚落,陈鸷耳朵就变成熟透了的红色,想到她在昏沉之间,像犯癔症一样试图挣脱开梦境中桎梏她的手,嘴里抗拒着喊着自己的名字。
可是付羲其实已经忘记了。
她说她梦见一处高大的原始森林。
那是一个没有人类,全凭自然的力量呼吸生长的地方。她还嗅到了落叶腐烂苦涩凉爽的味道,听见了风下落的声音。
她没有说那些鸟,也没有提起那棵枯树。
陈鸷又软下语气,“我们高考后去徒步。”
“可是好远,”她琥珀色的眼睛不错开的注视着他,平静的说,“离高考还有好长时间。”
付羲没有一刻如此脆弱,也似乎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的脆弱,陈鸷的心软下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脆弱直接的付羲,其实是很不寻常的。
他做出妥协,说等她康复了,他们就一起去城外的北山,那里有层峦叠嶂的茂密森林。
付羲仍旧是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