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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裂锦 车辆驶向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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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驶向宁静古朴的街区,单向玻璃的车窗封闭着,看不清车里坐着的人。
行业峰会被突然取消的消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意外。陈瑾捏了捏紧皱的眉头,协会会长专门打来电话向她致歉,一番沟通下来,是因为另一家势头强劲的竞品公司,认为他们核心首发产品,在这场峰会前遭到了协会内部人员的恶意泄露,直接一纸诉讼将协会告上法庭,同时要求推迟峰会召开。
接下来有他忙的了。
陈瑾表示理解,随即挂断了电话。
不容她喘息,下一通电话立刻接入进来,她看到屏幕上有些眼熟的号码,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犹豫半秒后,还是接通了。
独属于女性温柔且坚定的声音传了出来。陈瑾想起来了,是前一阵自称是陈鸷班主任的老师——李英。
虽然她的出差计划临时取消,但也不意味着她觉得一场效率不高的家长会值得她本人到场。
她照常把电话交给助理,但李英的声音还是顺着听筒漏了出来。
“陈鸷家长,期中考试的成绩排名出来了,以陈鸷现在的成绩他可以冲击首都的A大,也许在您眼里这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家长会,但——”
陈瑾又从助理手里拿回了手机。
虽然和其他家长一样关注孩子的学习,但陈瑾既从不关注过程,也不怎么关注成绩。毕竟她早就打算将陈鸷送出国,如果不是因为陈寻爱子心切,担心陈鸷高中孤零零一个人出去受苦,他此刻已经在国外了。
所以即使助理会定期将陈鸷的成绩排名整理发到她邮箱里,陈瑾也不过是忙碌的一天结束后,偶尔睡前想起来的时候看一眼。
她一直以为陈鸷的成绩排在年级11或者22这样的水平,李英却说陈鸷这次是年级第三名,还说是在原有水平下滑了一名。
她把手机贴靠在耳边,请李英继续说下去。
十分钟后,车辆在本该直行的路口调转车头,朝实验中学的方向开去了。
这是陈瑾第一次来儿子的新学校。她让司机和助理在车里等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李英发过来的班级位置,走进漂亮的红砖墙教学楼。
正值上课时间,教学楼里一派庄严与肃静,连穿堂而过的风进入室内都变得冷冽几分。
李英是在家长会开始的前一小时给她打的电话,现在其他家长差不多都到齐了,她往门外又探了探头,终于等来了陈鸷的家长。那位女士和陈鸷不说有七分像,周身果决的气场和利落矜贵的穿着已经能让人猜的八九不离十。
陈瑾对投过来的视线微微一笑,然后进入了明亮的教室。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靠窗坐在第一排的儿子,和一个女学生坐在一起。窗帘被风一阵阵吹起,落到女学生的肩上,这样严肃的家长会场合,那女生竟然在睡觉,陈鸷起身把窗户拉下来一点,但还保留一点通风的空间。这是一个很细心的动作。
陈瑾心下明了那个女生是谁了。
“陈鸷妈妈,您可以先和陈鸷打个招呼,然后到后排入座,咱们家长统一坐在后面。”
随着李英的话音猛然抬起头的,不止陈鸷一个人。
那个女学生眼神一下子有些慌乱,她的长相与陈鸷口中整天黏腻缠着他的女朋友并不相符——至少不是那种青春甜美的长相,反而带着一种洁净的疏离。她长得有点眼熟,但陈瑾每天要见太多人了,公司的各级职员、生意场上的客户与陪同,还有出入酒店与会议总能遇到的形形色色的服务人员。
更让陈瑾难以理解的,是那女学生站了起来,竟然叫了自己一声妈妈。
“付羲,你叫我妈什么?”
她从陈鸷震惊的疑问中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她对付羲的长相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杨旭偶尔会跟她汇报付羲的近况,但她连自己的儿子都很难说上心,怎么可能留意付羲呢。
她也许在几年前听杨旭汇报付羲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实验中学时,看过那孩子的照片一眼,在学校的红榜上或是哪里。也许只是同坐在一辆车上时,杨旭随口提了一嘴,但总之很快就被下一个话题带过。
她对付羲的真实记忆停留在十几年前,而那些记忆碎片已经完全被过量的信息洪流冲得支零破碎,而如今她对这个孩子仅有的印象,都是从杨旭口中得知。
说她成绩优异,说她个性进入高中后变得越发孤僻,说她基本不与同龄人交谈,如同她当年的揣测惊人的成真了一样。
但总之不是陈鸷口中那个粘人、听话的,有点小脾气但很顺从他的小女生。
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情,已经很难去还原当时的场景。
但她好像曾经在陈鸷刚出生的时候,对付羲解释过陈鸷的名字含义。
倒不是因为她对当年那个场景印象深刻,只是陈瑾实在是喜欢槐树,喜欢到当时迫不及待的和身边几乎所有人都提到过这个字的意义。喜欢到哪怕十几年后从宁城回来,她也不愿意搬到没有槐树的新家,还是执意住在其实随着城市发展,位置变得不太方便的老房子里。
两个割裂的性格标签融合到一个人身上,在产生一瞬间的疑惑后,陈瑾立刻什么都明白了。
当年的事情她还记得。
“你接近我儿子有什么目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的目光在付羲骤然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半瞬。
其实对于当年的事情,陈瑾也不确定保姆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确实看到了婴儿身上的红痕,但孩子皮肤薄,本来一碰就容易红。但是这样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而付羲毕竟是从小生活在孤儿院里的孩子,他们大多孤僻,极易有心理问题。发现领养自己的新妈妈,生了亲生的小孩,一定会产生无法抑制的嫉妒与被抛弃的恐惧,以至于伤害他。
可她也瞥到那个保姆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但她实在也没有精力像侦探一样去调查事情的真相,她只能接受曹操的解决思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连带着举报付羲的保姆,她其实立刻也换了新的。
资助付羲的初衷在经年累月的冲刷下,早已腐蚀和变形,连她自己都忘了当年是怀着怎么沉钝的愧疚,为自己轻率地将一个孩子抛弃而感到羞耻,于是命令杨旭“好好照应那个孩子”。
人心是这样一座锈蚀的钟。
她已经很久听不见内心的回响了。
叱咤商界的上市老总在说完那句话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了。
教室里还有其他家长在看,而付羲像是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似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纠正自己的表情,陈瑾换上一副冷静、圆滑的样子,打趣道:“不好意思小同学,一定是我误会了,你长得很像之前喜欢陈鸷的一个小姑娘,她的有些做法令我们不堪其扰,所以我才一个眼花把你认错了,实在不好意思。”
说完,陈瑾收拾好表情,拎着Birkin往教室后排走去。
“您不认得我是谁吗?”
付羲拦住了她。
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吗,也仿佛对她的长相毫无印象。可是她在见到妈妈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
哪怕已经相隔十四年的光阴,妈妈的那张脸还和过去一样年轻。
如果她不认识自己的话,那这十几年来一直资助她的人是谁呢
还有谁会在乎她,在背后默默关注着她。
他从来没在付羲的脸上看到过这样心碎的表情,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一口咬定付羲是刻意接近自己。清楚当年被弃养的事情对付羲而言是个巨大的伤害,于是他避开曾经的养母女关系,提醒陈瑾:“她就是你一直默默资助的学生,是我们学校最优异的学生,付羲。”
而陈瑾的表情,反而和在座的所有学生、学生家长,以及李英的表情一样,恍然大悟的说:“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这么多年我是一直在资助品学兼优的贫困生,这是我们企业应尽的社会责任。但我其实不太清楚名单上究竟有哪些名字,难道其中就有你吗?
不过你别担心,我以后会记住你的。”
她看向付羲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慈爱,却一眼把付羲最深处的执念彻底击碎。
“轰隆——”
一道闪电在窗外炸开。
夏日的阳光被隐藏在乌云之下,看不见一丝明媚的天光了。
土腥气从窗户外渗透进来,天上像是突然决开了口子,白茫茫的雨帘倾倒如柱,豆点大的水花密集的砸向窗户,受到阻拦后只得顺着玻璃流下来,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和泪痕。
付羲的脑海一片空白。
不记得她是谁了。
匿名资助她也不是在关心她,只是那笔钱在陈家无足轻重,就像过年过节去寺庙上柱香,是件很顺手的事。
根本不关心什么真相,或许陈瑾根本就是知道保姆在撒谎。
付羲生而无父无母,不知来处,直到三岁时被陈家夫妻收养,她才第一次感受到与世界的联结。
她记得陈瑾当时来接她的时候,穿着舒适的长袖裙,肚子微微隆起,年轻的陈瑾梳着马尾,对她露出全世界最温柔的笑容。
她记得舒爽的秋日下午,阳光透过槐树细密的叶子,陈瑾怀里抱着婴儿,坐在庭院下乘凉。
她轻轻哼着歌,直到很久以后付羲才知道那是一首动人的童谣。
可是这样自以为是的联结,到底也根本是一场幻影。
那么她究竟为什么存在呢?
付羲看向窗外的倾盆大雨,心中生出一种无望的恨意,那本就薄弱的弦在她心底深处倏然断掉,发出的却是难听刺耳的嗡鸣,令她一瞬间听不到周围任何声响。
“付羲!”陈鸷猛地站起来,他看到了付羲眼中正在急速溃散的光,想去拉她的手。
但他的手指只碰到了她校服外套冰凉的布料边缘。
轻薄的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闪电的白光穿过窗户似乎在她后背劈了一刀,她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像一片被狂风骤然卷走的、苍白的叶子。
那叶片那么轻、存在那么微弱,却没有人能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