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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场雨 下 忽然感觉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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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静悄悄的,闭上眼睛只听得到学生奋笔疾书的沙沙声,考官坐在讲台前的软椅上,满意地拿起保温杯,品尝一口学生家长送给他的伯爵红茶。
时钟滴答,付羲有条不紊完成最后一篇阅读理解,平静的目光扫了一眼作文材料。
下一秒,本该被她很好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涌到她的眼前:
女孩穿着整洁的新衣,红色头绳扎起两只羊角辫,被身后站着的大人轻轻往前推了一步。上个月看望过她的夫妻又出现了,他们笑着牵过她的手,把她抱上了车,她从此拥有了一个家。
如果有人从来不曾存在,那么即使她当时真的做错了事,她也会被留下的,她想。
付羲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轻轻擦掉眼泪,仿佛刚才的失态根本没发生,平静执笔写下第一段:
人们常将重大转折归因于某个清晰的预兆或抉择瞬间。然而,波兰诗人在回忆录中写道:“后来发生的一切,在那一刻都已发生。只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
上午考完两科结束,陈鸷发现外面下雨了。
但天气预报没有说今天会下雨,即便这个时候,细雨正绵延地下着,手机天气预报实时那一栏还是写着晴。
真是怪天气,他收起手机。
这次数学整体偏难,提前交卷的人并不多。他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不见雨歇,转头看到他的同桌撑着一把伞走进了雨里。
让他想起早上考试前,付羲还提醒他放学记得把家长会的通知单带回去,仿佛很关心他似的。
但现在又对他视而不见。
他抬腿追了上去。
还说有不会的题就问她,现在他一个湿漉漉的大活人站在她旁边,她连一句要不要一起撑伞这样的话都不说。
陈鸷和她一前一后走,两人精准的隔着一步的距离。
通往学生餐厅的林荫道,不过百米的路程。
他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对方可能会回答的问题:
“最后一道选择题挺难的啊,你选的是什么?”
但这次付羲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雨伞顺势向下倾斜,一句话也没说。
她究竟在想什么啊。
陈鸷站在原地。人已经脱离恼火的情绪了,甚至涌上来一股苦涩。
下课铃这时候才突兀地响起,学生交完卷一窝蜂地从楼道里跑出来,都没料到突然的下雨天气,被此情此景呆住了片刻,也只好一头钻进了雨里。
北方秋季并不多雨,而现在已是深秋,前几天白翔还从家里带了冰糖雪梨润喉。
这是一个大家都没有预料到的雨天。
期中考试算大型考试了,付羲这次就没有被叫去阅卷。
无人监督的晚自习,和身边人对过答案产生了沮丧情绪,大家都有些浮躁。
不知是谁起头开始传的,一张A4卡纸上大大的标题写着:如果你考得太差,选一种死法,会是 ?
传到陈鸷手里时已经快写不下了,大家似乎真的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纸上的答案五花八门:
从教学楼顶跳下去,感受三秒飞翔。
好像还是只能接受安眠药。
走到海的尽头,一步步淹死。
把我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全做一遍,然后被我爸妈打死。
……
说这种情况根本不会出现的话,实在过于欠扁,于是陈鸷把卡纸推给了付羲,尝试进行两人今天的第一次交谈。
“你呢?”
“为什么考的差就要死?”付羲没搞懂逻辑在哪。
“那还不是担心被爸妈——对不起。”陈鸷自觉失言,抽回那张纸。
“不过都有哪些答案?”
她在主动挑起话题?
陈鸷蹭了蹭鼻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卡纸拿起离她近一点,但仍然放在自己的手上,身体也略微向她的方向倾斜,搞得像这张纸只能两个人一起看。
“喏,我觉得这个答案还有点意思。”他随手指了一个。
“哪个是你写的?”
“我,我还没来得及写。”
走到海的尽头,一步步淹死。付羲最满意这个答案。
两个人就这样一行一行的,把所有答案看过去。
靠得实在太近了。
他甚至能感受对方的鼻息。
但陈鸷不知道,从后排看过去,他此刻的表情像是走魂了,张着一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像小狗似的对着付羲眨巴眨巴眼。
白翔实在有种戳瞎双眼的冲动。
新鲜出炉的成绩单很快盖住了月考那张。
小狗不需要主人给他讲题,他这次比付羲高出近十分。
白翔发出惊叹的诧异,这还是高中以来,第一次看到付羲排在成绩单的第二行。
幸好自己这次没退步,还进步了一名。他放下心来,起码明天的家长会有个交代了。
不过,被人压了一头怎么也不见学霸有什么情绪。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鸷聊天呢,说是聊天,更像是蹩脚的审问。陈鸷憋笑的嘴角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压根听不出来学霸问来问去就是想确定明天他家长来不来谁会来呢。
陷入爱情真让人盲目,他拎起自己和宋可维的水壶,走出教室接水去了。
在得到陈鸷肯定的答复后,付羲开始期待明天。
她没再认真听对方说什么,他好像说了什么周末去海边之类的事情,他周末要去海边吗?付羲装作在听的样子点了点头,继续看从图书馆新借的书。
她也做了自己能做的,任何人知道自己小孩考了第一,都会忍不住炫耀的心情来参加家长会吧。
今天的月光都格外轻盈呢。
翌日。天空是北方秋日特有的高远湛蓝,阳光也慷慨。
付羲比平时更早到了教室,她在签到表打印字体那列看到了“陈瑾”的名字,露出了有些怀念的笑容。
一想到今天能见到她,一想到自己要把好多话说给她听。
付羲轻轻捏起那张签到表,把它放在讲台更显眼的位置。
陈鸷注意到今天付羲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上,领子往外翻折了一层,妥帖地贴靠在脖子上,显得人很乖的样子。
陈寻先生和陈瑾女士的行程都很临时,他是今天早上才确认了两个人都没法出席家长会。他小时候倒还会在意这些小事情,但现在已经毫无感觉了。再说他压根不知道家长会到底有什么好开的,难道成绩差靠家长说两句就有效果?
他现在心里想着另外的事,周末和付羲一起去看海。
付羲那么挑剔的人,他要准备好多东西吧。
他还要跟雅思家教请假,让他周日不要来了……或者干脆以后都不用来了。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
家长们陆陆续续到来,教室逐渐被低声交谈和香水、皮革的气息填满。李英老师站在门口,微笑着迎接,不时与相熟的家长寒暄。
付羲的视线一遍遍掠过门口,掠过陈鸷身边那个始终空着的座位,再落回陈鸷暗自激动的侧脸
“他们什么时候会到?”
“噢,早上刚跟我说,他们有事情忙不开,不来了。”
付羲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昨天不是还说会来?”
“是啊,临时有事情,他们经常这样的。我现在回家都见不到他们,跟住校没啥区别。”陈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很难过吧。付羲想,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考的第一。以前陈鸷课间还会跟别人一起打球——她听得见的,篮球场就在她那扇窗户下面,现在课间只会坐在座位上学习,一坐就是一整天。她都担心这孩子心理出问题,平时的小测卷也尽量放水。
但即使这样他们还是没有出现吗?究竟是什么样的孩子才值得他们的重视呢。陈鸷这样还不够吗?她有些发散地想到他后脑勺时常翘起的一撮毛发,软乎乎的让人想要用手捏一捏。他跳高的时候也真的很像一只飞鸟,非常灵动轻巧地就越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会回想起那个画面,都能注意到新的细节。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没看到这样的陈鸷,付羲想。
如果看到了,一定不忍心这样的陈鸷伤心。
讲台的声音又逐渐恢复了清晰。付羲回过神来,发现陈鸷不在座位上了。
付羲撑着伞,在教学楼外的花坛找到了陈鸷。
对方正神神秘秘地打电话,看到她出现,立刻把电话挂了。
付羲于是觉得他应该是在跟父母质问,质问他们为什么临时放他鸽子,让自己的用心准备都毫无意义。
“你怎么?”你怎么不下雨还打伞……他以为付羲在教室里呢,因为按李英老师的日程表,付羲这时候应该要分享学习经验了。
“班主任说,你比我们都小。”
“什么?”陈鸷没跟上这个跳跃。
“我的孤儿院老师也告诉我,我上学比较晚。” 付羲认真地说。
“所以,按年龄算,你可以叫我姐姐。”
陈鸷本来一头雾水,听到这句姐姐头立刻大了。
“你占我便宜?”
“所以,虽然他们没有来参加这个家长会,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努力,也看到了你的成绩。”
姐姐也是家人,所以姐姐也可以行使家人的权利。
“你真棒啊,陈鸷。”付羲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并如愿以偿摸到了翘起的那撮,“你考了第一,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真是莫名其妙,陈鸷想,考了第一还被人一通安慰就已经够莫名其妙了,她抚摸自己的神态和动作,都像是在摸一条狗。
可自己竟然感到有点幸福。
心脏也像是被她攥在掌心似的,轻轻一握,便有酸涩的汁液从最深处涌上来,到达全身各个地方。
“谁要你当我姐姐啊。”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莫名其妙被付羲一通安慰,不过他也不指望对方能做出什么更进一步的举动了,只是希望此刻,抚摸他脑袋的那只手,可以停留的更长一点。
忽然感觉有水滴落到鼻子上,陈鸷抬起头,怎么又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一滴滴砸到地上,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一片了
“对了,你没有手机,我周末怎么联系你啊?”
“联系?”
“对啊,我们不是周末一起去海边吗?白翔说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就会有候鸟群了,很值得一看的。”
“我答应过你吗?”
“有啊,昨天晚自习,你点过头的。你全忘啦?”陈鸷这时候终于有些生气了,甚至开始替自己感到尴尬,这样反反复复的,到底算不算喜欢啊。
付羲看着陈鸷那张瞬间垮下去的脸。
不能让他再被人放一次鸽子啊。
“我想起来了。”付羲再次抚上他的脑袋,“我会和你一起去的。我周末,会在学校等你。”
一颗雨滴落到他的眼睫毛上,付羲伸手,把那滴雨轻轻从他眼上擦掉了。
这场雨并没有持续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