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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场雨 上 你牺牲了一 ...

  •   黑猫跳上高墙,被墙下放学的喧闹一惊,倏然隐没在黑暗中。
      学生脚步匆忙,人群也拥挤,熙熙攘攘中,一本诗歌从敞开的书包掉了出来,被人遗落在地上。
      而后经过漫长、熟悉的震荡,犹如大厦倾倒后扬起的尘埃,总有落回地面的时刻,声音消弭。
      校园又回归寂静的时刻。
      转眼间连落叶也不见踪影了,池塘已接近干涸,宿舍楼前的那棵梧桐也新刷上了白浆,遮住了去年这个时候人为抠掉的伤口。

      “怎么马上又要期中考试了,这次不会要考到导数吧。”
      “想念老张了,二班这个数学老师不行,不仅脾气不好,讲得也不够透彻。”
      ……
      白翔趴在桌子上一遍遍哀嚎。
      “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被身后絮絮叨叨的抱怨声吵醒,付羲抬眼突兀地对旁边的人来了一句。
      陈鸷十分不在意地回:“是么。”
      但内心已经快要受不了她的反常,甚至上周批改小测卷,他故意少写了‘解’,付羲竟然都没有扣分!
      只是对于付羲一反常态的举动,似乎除了陈鸷,大家都没往歪了想。
      因为付羲最近离奇的主动搭话,白翔为了区分两人的称呼,又把学霸的专属称号还给了付羲,喊陈鸷叫鸷哥。他自己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管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人叫哥,竟然还不觉得奇怪。
      陈鸷张扬自信有底气,只要自己拿的准的事情从来不扭捏谦虚,虽然被中式教育熏陶了十来年的白翔一开始也觉得过于张狂,但在经历了对方态度大方的作业分享和干脆利落的球场厮杀后,再也不这么想了。
      果然在绝对的气场和实力面前,年龄的差距根本不值一提。
      白翔从桌洞掏出手机,编辑:
      “学霸最近是不是受刺激了。我听说学霸有个神秘的匿名资助人,会不会是资助人突然嗝屁了,给学霸留了一大笔遗产?天降巨额财富,给学霸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冲击,以至于直接改变了性格?”
      “匿名资助人?”
      “是啊,学费、生活费,还偶尔给学霸添置新衣什么的,噢对了,学霸现在的单人宿舍也是资助人出面干预的,据说当时怕引起其他住校生的不满周旋了很久呢。”
      可是没有人有必要对一个孤儿这么上心,出钱已经够好了,还偏偏时刻关注她的生活质量,这么做,倒像是因为什么原因有愧于她似的。
      陈鸷被脑中的猜想吓了一跳。
      不过天降巨额遗产的猜测过于异想天开,但反常的原因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呢。
      但其实一点道理都没有,陈鸷也不是个自恋的人。刚认识那会儿对方还把他学生证丢进了水里,毫无缘由地说出有些人生下来就很讨厌这样的话,哪里突然就变成喜欢了呢。
      可是她不是主动触碰他的手了吗,陈鸷伸出手心,似乎现在还记得当时的触感,迷惑的、过电的。
      万一某些人的感情就是不能用常理解释呢?
      “那为了感谢你的好心,我帮你接水?”他试探性地,声音都柔和下来。
      “不要。”付羲想都没想拒绝了。
      陈鸷觉得自己又自取其辱了一回。

      谢过班长的帮助,林知月把小册子一列一列发过去。这是李英老师准备的材料作文理解大全,她还是没忘记前几周一塌糊涂的材料作文考试,赶在期中考试前让大家突击一下。
      册子传到同伴那儿,女生接过说了句谢谢,同时关心地问起她:“你那本书后面找到没啊?”
      “没有,应该是掉在路上了,我回家后发现书包的拉链没拉上。”
      “你没在封面上留名字吧?”
      “留了,不过倒也不担心,不是小说,是一本诗歌。”林知月的视线不自觉看向付羲的方向,一本存在主义的诗歌集。
      弄丢前,她刚读到切斯拉夫·米沃什的《礼物》。

      高中阶段,各年级的语文老师都会要求学生定期写日记,本意是为了锻炼文笔和逻辑性,通过文字的抒发,至少也能缓解紧张的学习压力,不过大部分学生要么流水账似的完成任务,要么把日记当素材抄写本来用。也因此老师们也不会看得很仔细,顶多隔一个月收上来批个已阅,等到学校有要求时应付检查。
      现在李英成为代班主任,需要每个晚自习监督纪律,于是今天也就顺便在学生的位子上批改起日记。
      她不像其他老师那样,看日记看得很敷衍,因为知道学生愿意把东西写下来,一定也在暗暗期待老师的评价,所以她看得很仔细。
      也是因为学生写的日记,她才得以看到付羲的另一面,连付羲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面。

      毒辣的日头把塑胶跑道晒出怪味道。
      操场上十几个班级齐刷刷站在太阳底下,新生军训为期四周。
      整齐的队列最前方,是一个面朝他们不发一言的黑脸教官。最近这几天他是一班茶余饭后的红人,大家谈论他,说他不苟言笑但对待女生如春风和睦,又说他虽然个子不高但军人的气质挺拔帅气。
      怎么才军训第三天而已,月经还突然提前来了,小腹下坠阵痛,简直是度秒如年,如果让她回到过去,林知月一定才不管实验中学百分之七十的一本升学率,她只要报一个可以没有军训的高中。
      天气热到她连蝉鸣都听不见了,汗水顺着帽檐流到嘴角,咸咸的,让她有点想哭。
      没想到她真的就哭了出来,起初只是站军姿的姿势默默流泪,被同学注意到后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蹲下身子抱头痛哭。
      教官严厉制止她,说即使她想哭也要先打报告。
      可她越哭越委屈,越委屈越哭,一发不可收拾,最后被教官勒令出列,惩罚是绕操场跑十圈。
      周围的同学都屏住了呼吸,露出同情却爱莫能助的眼神。
      难堪又无助。
      她才不要跑十圈,她凭什么要跑十圈!林知月调整好呼吸,擦干眼泪和教官讲清楚,以隔壁班都能听到的声音喊:“报告教官!我来月经第一天肚子不舒服!申请休息!”
      终于,她得以感受到教官春风和睦的另一面,他很轻易批准了她的请求,同时取消了对她刚才的惩罚。

      终于,她得以在大家明晃晃的日头下站军姿的时候,坐在一旁的柳树阴凉下休息。
      她小口喝着保温杯里的水,尽管小腹仍然阵痛,但因为目之所即是同伴们惨兮兮百倍的对比画面,尤其坐在这个角度她还能清楚看到白翔那个大壮个在左转右转的时候和旁边的人硬生生撞上了头——看着就好痛。
      没过多久,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忽地下起了雨,她再次被教官和睦如春风地允许先回教室休息,而其他人,因为雨势不够大于是继续站军姿。
      她这才感到如同背叛了集体似的不好意思,三步一回头地赶回了教室。

      新生间微妙的气氛如同冰库里的冷气,顺着地面静悄悄地流动、扩散开来。
      军训这件事发生后,林知月意识到自己被孤立了。
      往常会一起聊着天回家的同学,和其他人偷偷讲她的小话,甚至全然不顾她已经进了教室。
      她开始一个人走。
      其实如果事情仅仅发展这里,倒也没什么,因为她这个时候已经注意到一班有个形单影只的同学,从开学以来没跟大家讲过一句话,自我介绍也是一句“我是付羲”。她还听说她是孤儿,她还从来没见过孤儿。
      她带着想要抱团取暖的心思靠近她,给付羲带从家里拿来的酸奶,爸爸出差从外地带回家的零食、各种各样稀奇的小玩意。
      但付羲从来只会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零食摆在桌面上被教课老师批评,她只好下课之后再灰头土脸地取回来。
      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她看向自己的时候,是觉得自己是没有与集体同甘共苦的叛徒不配做她的朋友吗,还是纯粹地瞧不上自己。
      真奇怪,她竟然从她干净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身为孤儿的自惭形秽。

      直到有一天,后来她在很多故事里都看过这个情节,哭笑不得地意识到自己也是做了回女主。
      同桌丢失了一块很漂亮的手表,据诉是价值几万块的卡地亚。
      实在听不了她的哭声,当时老张头一昏答应了搜查全班的请求。
      可是即使是搜查全班,林知月还是在离开教室前看到了大家质疑的目光,集中落到了她的身上。
      于是那块漂亮的手表的确在她包里被搜到了。
      “林知月,这是怎么回事?”班主任老张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百口莫辩。血液轰地冲上头顶……军训后被孤立的冰冷预感,此刻变成了现实的海啸,将她彻底吞没。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神色平静的同桌,看向窃窃私语的同学。
      终于发出了压抑很久的尖叫。
      “啊——啊——啊——”
      她不过是因为军训时候来月经实在疼痛被允许休息,不过是在他们被教官要求继续在雨天站军姿时被允许回教室避雨。
      他们不去质疑教官不合理的安排,为什么只针对自己。
      凭什么只针对自己。
      那一刻她竟然想到了死。

      “呵。”
      付羲的轻哼在教室乱成一锅的嘈杂中本该是非常微小的响声,但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带着颤音指着付羲怒吼道:“你哼什么,连你也嘲笑我吗?”

      付羲从窗边的位置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很慢,甚至有些拖沓,完全不像要“出头”的样子。她甚至没有看林知月,也没有看老师或那位哭哭啼啼的失主,只是径直走向讲台,走向老张,然后——伸出了手。
      她精准地,用两根手指捻起了老张放在讲台上的、那块失而复得的漂亮手表,看向柔弱无辜的同桌。

      “你牺牲了一块手表来栽赃她,是因为你确定整件事情不会对你有所损失吗?
      “手表会复得,讨厌的人会被惩罚,教室里也没有监控,简直是件毫无风险的事。
      “……可是,这块手表实在是太贵了,也可能还包括心虚,说谎的人总容易露出马脚。
      “有人提议可以把它藏在教学楼下的花坛,但这样丢失的风险太大了,你不同意,但夏季校服也没有口袋,你没办法把它放进林知月的衣服里,所以思来想去只能把它放进林知月的书包里。是什么人会傻到把好不容易偷来的东西放在连拉链都没有的最表层的侧袋呢,不会是因为,这个位置别人最方便栽赃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同桌瞪大眼睛,愤怒地喊道。
      但老张最快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做了什么样一件蠢事,他破坏了所谓的现场,也没有重视对学生人格尊严和隐私权的保护。林知月是个家境不差的孩子,她其实没有理由偷一块家里买得起的手表。
      他对付羲点了点手,表示自己知道了,对方把手表重新交到他的手上。然后他把林知月和“丢失手表”的学生带回办公室私下沟通。
      这件事发生后不久,丢失手表的学生调到了其他班级,又过了不久,她转学了。
      军训后发生的小事终于因为时间的流逝,在众人心中毫无印象了。
      只有林知月记得。
      她更记得问付羲为什么要帮自己时,她脸上露出的错愕的表情,仿佛没听懂自己在讲什么。
      她不像是忘记了,她是真没觉得原来说那几句话就算是帮助别人,因为付羲单纯是觉得他们又吵又蠢才开口的。
      像制止孤儿院里打闹的孩子,如果只说两三句话,就能解决纷闹,那她是很愿意的。
      林知月后面通过广泛的阅读,似乎明白了这件事。
      可她还是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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