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情》谈芥

64、心机 “就是有点

　　莫狸喝醉了也没个分寸，举着酒碗缠着代明义不放，吵吵嚷嚷要她尝一口新酿的薄荷酒。代明义一边躲酒一边还要抱着莫狸不让她摔跤，被闹得头疼，分身乏术，顾不上崔又生。

　　崔又生抬手拽了一把符云峥的衣袖，示意他跟自己走到院子侧边的空地处。

　　崔又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师兄的灵力是怎么回事？”从她恢复记忆之前就觉得奇怪，一个门派的大师兄，想要救人第一反应居然是找大师姐，看着也不像灵力很强的样子。

　　符云峥闻言一怔，脸上惯有的笑意敛了下去，他迟疑了一会，才慢慢开口：“说来话长。重建逐云派之后，明义一直没恢复记忆，我们几个人也早就入了轮回。命运推着人走，就算忘了所有事，我们最后还是在逐云派重聚，前面确实过了一段挺安稳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但后来门派遭人暗算，结界破了个大洞，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去填。这个结界就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不是一次性补好就行，得一直有人供着灵力养着它。明义那时候已经被掌门安排了别的事，脱不开身，灵力足够滋养结界的，只剩无妄一个人，所以掌门……”

　　不用多说后续，崔又生心里已经明白。
　　这就像是一个容积很大的水缸，存着满满一缸水，却被迫砸开了一个口子，水流源源不断地涌出，直到水位低于那个洞口。那也就是说明即使师兄一直勤加修炼，也只能保持在一个平庸的水准。

　　她没再追问这段旧事，开口打断：“不用说了。”

　　符云峥稍作停顿，崔又生又问出藏在心里很久的疑问：“那你呢？你的灵力去哪里了？”

　　她还记得在清平县初遇时，符云峥说自己算不上逐云派弟子，身上也没有灵力气息。

　　符云峥低着头沉默许久，一阵轻风拂过他垂下的发丝，平常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忧郁。

　　“你别问这个了。”他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坚决，“这是我自愿的，没人逼迫我。还有，这件事你不要在明义面前提起，她心里清楚，只是我不想再提，免得她又心生自责。”

　　崔又生定定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她主动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打破这份沉闷：“你和师姐在这里会呆多久？”

　　“明日就走。”符云峥应声回答，“半个月后外门比试，我们再回门派。”

　　崔又生点点头，视线落在脚下，无意识用脚尖蹭着地上的细沙。心里密密麻麻堆着太多事，一时竟不知道再问些什么。

　　“林雀！把她从我身上拉下来！”不远处代明义的呵斥声打破了这份安静。

　　符云峥看着崔又生这副模样，主动开口道别：“没什么事，我就回去陪明义了。她本来就不胜酒力，我得回去替她挡酒。”

　　“嗯，我去找疏桐了。”崔又生说。

　　辞别符云峥后，崔又生按着和付疏桐的约定，往她居住的小院走去。

　　晚风扫过成片竹林，沙沙声响不断。越靠近疏桐住的小屋，越是清静，和方才小院的热闹截然相反。崔又生估摸着外门弟子都跑下山玩了。

　　没走几步，一阵清脆的歘歘破空声传了过来。

　　竹林空地中央，立着一道挺拔的少年身影。他身着一袭素白长衫，腰间系着利落的黑带，淡绿色的发带随动作飘摇。片片青竹落叶被剑气带起，围着他周身打转。

　　付疏狂耳尖一动，早早察觉了来人的脚步声。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手上舞剑的动作反倒越发卖力，招式舒展利落，身形姿态衬得愈发挺拔好看。

　　崔又生余光扫过竹林中央的人影，只当是哪位弟子夜里练剑，脚步未停，打算顺着小路绕过去找付疏桐。

　　眼见她毫无停留的意思，付疏狂收了招式。

　　竹剑稳稳落在身后，被他反手背住。他站在翠竹之下，目光牢牢锁着崔又生往前走的背影，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剑柄，另一只手提着用油纸包好、尚且温热的糖糕，静静举在眼前，眉眼间漫上几分落寞，嘴里嘟囔着：“肯定是夜里太黑了没看到我……”

　　崔又生没察觉身后人的心思，快步走到小屋门前，抬手敲了敲木门：“疏桐，我来了。”

　　“啊，进来吧！”屋内立刻传来付疏桐清亮的喊声。

　　崔又生推门而入，付疏桐正弯腰收拾床铺，手胡乱扯着被褥边角。她快步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被褥：“我来就好了。”

　　付疏桐松开手，背着手退后两步，歪头嘿嘿一笑：“偶尔收拾一下床铺也不错呀，之前都是哥哥帮我的，我还以为很简单呢，没想到这么麻烦。”

　　崔又生无奈摇摇头，揉了下她的头发：“你啊。”

　　付疏桐往门外探头张望一圈，回头看向她：“你刚刚路上看到哥哥吗？我下午就跟他说你今晚要来，让他下山去买吃的，到现在都没回来。”

　　“没看到。”崔又生摇了摇头，利落整理好床铺。

　　“啊！”

　　付疏桐突然轻呼一声，崔又生扭头有些疑惑：“怎么了？”

　　“我忘记和哥哥说你爱吃什么了……”付疏桐鼓了鼓嘴，“又生你喜欢吃红豆吗？”

　　“要看是什么，我只喜欢豆沙，不喜欢整颗红豆。”崔又生如实回答。

　　“啊……那好吧，但愿哥哥会买些别的好吃的。”付疏桐指尖绕着衣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疏桐……我可以进去吗？”

　　付疏桐眼睛一亮，立马跑过去开门，笑着伸手就抢过他手里大包小包的吃食：“哥哥你终于来了！怎么这么慢啊。”

　　“今天山下人多。”付疏狂跟着走进屋内，目光先飞快扫了一眼屋内的崔又生，又快速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任由付疏桐把一堆吃食拿去摆在桌上，自己从袖笼里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糖糕，自然又刻意地放在了离崔又生最近的桌沿边。

　　付疏狂耳尖还带着浅浅红晕，余光悄悄往崔又生身上瞟。

　　哪知一眼望去，正撞见崔又生被付疏桐亲昵挨着，嘴里硬生生被塞进一串糖葫芦。

　　嘴巴被山楂堵着，崔又生拗不过付疏桐的热情，只能默默张口慢慢咀嚼。

　　“嘿嘿，味道很不错吧！这是我最爱吃的零嘴，平日里抢着买的人特别多，”付疏桐转头看向付疏狂，语气透着几分雀跃，“想买上一串总要排好久队，哥哥老是嫌麻烦，总是要我求着他才肯去，没想到哥哥今天主动买了。”

　　付疏狂耳尖一热，立马开口辩解，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我可不是特意买给她的！”

　　付疏桐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我没说你是买给又生的啊。”

　　这话一出，付疏狂整张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不自觉去看崔又生的表情，发现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心头顿时涌上一阵窘迫，只觉得自己方才急着辩解的模样格外失态，悻悻转过脸，心里暗自懊恼。

　　付疏桐瞧出兄长神色不对，连忙过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打圆场：“好了，你没那个意思，我们一起吃月饼赏月亮好不好？”

　　付疏狂给梯子就下，点点头。

　　几人说着话，一同抬手将木桌挪到屋外的空地上，崔又生坐在中间，抬头便能望见一轮饱满的圆月悬在夜空，院子柔和静谧。

　　付疏桐一坐下就不住开口搭话，一会儿说着门派里平日里的趣事，一会儿又指着天上圆月叽叽喳喳感慨月色好看，眉眼始终带着轻快的笑意。

　　付疏狂挨着桌边落座，方才脸红窘迫的劲儿慢慢平复下来。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目光看似落在月亮上，余光却总会不自觉往崔又生那边偏。

　　付疏桐眼珠转了转，笑着看向崔又生：“又生，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

　　这话一出，原本散漫坐着的付疏狂身子下意识屏住呼吸，耳朵却悄悄竖起来。

　　崔又生刚要开口回应，却被付疏狂打断，他慌乱站起来：“天色不早了，我要休息，我先走了。”

　　崔又生看着他的背影：“还行。”而后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奇怪。”

　　付疏桐低低笑了一声，心里也清楚了崔又生对自家哥哥并无别样心思，她又问：“又生，我一直都想问，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内门接的历练任务真的很容易死掉吗？”

　　崔又生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有点害怕。”

　　崔又生撩开付疏桐眼前的碎发：“怕什么？”

　　付疏桐有些犹豫：“我有点怕哥哥会死。”

　　崔又生心中了然，半个月后是外门比试，以付疏狂的实力进入内门板上钉钉，她揉了揉女孩的脸颊，温声：“哥哥这么容易就会死掉吗？你对你哥哥的实力这么不信任？”

　　“我也说不上来，我就是莫名有点害怕。”付疏桐继续说，“我知道哥哥很厉害，但是我一想到哥哥没多久就会去内门我就很心慌。”

　　“你是心慌自己见不到哥哥，还是心慌哥哥会遇到危险？”

　　付疏桐忽然上前抱住崔又生，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对不起又生，我，我骗你了。”

　　崔又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怎么了？”

　　“我，我让你陪我，其实是想借着机会，让你和哥哥多相处相处，”付疏桐声音闷闷的，“我觉得又生很厉害，除了哥哥，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了，要是你和哥哥的关系好的话，就能代替我陪着哥哥，这样哥哥不会孤单，我也能一直有你相伴。”

　　崔又生哑然失笑：“你是我的朋友，你的哥哥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倘若他真遇上难处，我绝不会袖手旁观。你也不必觉得欺骗了我，你心里真心盼着我留下来，这份心意我都明白。”

　　“又生，你真的好好。”

　　少年脚步匆匆走出小院，却没有返回自己住处。他身形一跃，轻巧落在不远处的老树枝干上，枝叶恰好遮挡住身形。夜风掀动衣摆，他垂着眼帘，静静听着院子里传来的交谈声。